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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妃一禮一喚,語氣自然,沒有淚流滿面仿若在皇宮受了莫大委屈,也沒有神色麻木,好似怨恨薛家。一舉一動合乎禮儀,又帶著親熱,完全符合皇帝今天舉辦“家宴”的用意。
雙方敘禮完畢,入昭玉宮分席落座。酒菜早已就位,皇帝舉杯道:“薛卿,朕敬你。”
“不敢,臣敬陛下。”薛遜端起酒杯,開始了“應酬。”
薛遜剛放下杯子,侍立在皇帝身邊的大總管邊小碎步過來拿起酒壺道:“老奴給薛公斟酒。”
“公公客氣,您是天子仆役,非臣下所能指使,請您放著,我自便就是。”
“薛卿啊,早說了不用這般客氣。”皇帝勸道。
“臣不敢僭越。”一句萬金油的理由,薛遜車轱轆話來回說。
今日薛遜拒絕皇帝的次數太多了,皇帝就算有心拉攏,薛遜這般生硬,皇帝也不是抖m,心中不愉,擺起臉色來。
“你這奴才笨手笨腳,還不退下。”康妃輕斥一聲,溫柔請示道:“陛下,說好了是家宴,自然只論親戚,不亂君臣,陛下讓他們來裹亂做什么,妾為陛下和兄長執壺便是。兄長也不必推辭,小妹就算做了皇妃,依舊是你的妹妹啊,陛下金口玉言,今日可是家宴。陛下,您說是嗎?”
“是極,是極,那便辛苦愛妃了。”皇帝雨過天晴,撫掌贊道:“愛妃果然賢惠。”
康妃嬌羞臉紅,低頭不語。
“如此,臣卻之不恭,勞煩娘娘了。”薛遜在見面后第一次和康妃有了眼神交流。
皇帝和薛遜不著邊際的說些風土人情,各地風物,現在皇帝想收回在江西的大權,薛遜卻死死把持權柄,男人間的談話少了權利這個話題,可說的就不多了。
在好幾回把天聊死之后,看不過去的康妃請旨傳了歌舞進來。絲竹聲一起,薛遜就全神貫注的欣賞宮廷舞樂去了。心中長出一口氣,再也不用費盡心思找話題了。
吃過酒菜,又賞歌舞,皇帝在薛遜身上耽擱了一上午,這對日理萬機的皇帝來說已是難得。
“朕前朝還有政務處理,你們兄妹好不容易見面,敘敘舊才好。”皇帝酒足飯飽,準備起身退場。
“宮妃外男自當避嫌,娘娘侍奉陛下,為家國盡忠,臣深感榮耀,并無他言叮囑,只請娘娘保重身體。”薛遜起身行禮。
不待皇帝說什么,康妃就回禮道:“也請兄長保重。”
人家都已經告別過了,皇帝能說什么,無奈帶著薛遜又轉回正殿。廢話今早已經說的夠多了,沒有話說皇帝只好打發薛遜出宮。
皇帝從前朝拉攏不了薛遜,本想從后宮著手,用“親情”打動他,沒想到他根本不接茬。也是,康妃不顧半路認的義妹,還是主母身邊丫頭出身,能有什么感情。
皇帝又賞了一大堆東西給薛遜,無奈讓他回江西了,仿佛此次召他入京,果然只是為了慶賀康妃升位一般。
本以為日子會這么平靜的過下去,沒想到薛遜剛回江西,皇帝就發出圣旨,斥責南方多地地方官“專恣不法,屬邑不治”,大白話來說,這些地方官不但自己是不法之徒,治下郡縣也未能大治。皇帝是個講道理的人,即便臣下犯了這樣大錯誤,他也沒有直接奪職,而是派遣一批知縣,到地方幫助治理。
這些知縣卻不是寒門學士或者低階翰林,而是一批朝堂實權派:左贊善大夫(從七品)、屯田員外郎(七品)、監察御史(八品),都是位卑權重的人物,常年陪侍在皇帝身邊,名副其實的天子近臣。這些地方官往日進京覲見的時候,還要往這些人口袋里塞錢,請他們幫忙美言幾句呢,現在居然全部下放為七品知縣。
自來京官大三級,更何況這些天子近臣。他們到任地方的時候,就是當地實際掌權者也要臨郊親迎。這些知縣一到地方便開始指手畫腳,指出治下總總不合適之處。縣令負責收稅,從此地上稅銀與他們無緣;縣令負責緝盜、刑名,一到任就開始重審案件,此時做官誰是清白的,只要有“徹查”二字,總能查出些毛病來。這些縣令可是“欽差”,有先斬后奏之權,順手就咔擦了許多不法之徒,趕巧被咔擦的都是當地掌權者心腹。稅收、司法都是區域治理權利的象征,這些“高級”縣令飛速架空了當地掌權者。
掌權者是傻子嗎?就任由這些文人耀武揚威,不加以打擊?
怎么打擊?大義皇帝占著,君父有命,臣下不能違抗。最關鍵的是他們保障自己當兵權早已是空中樓閣,他們治下的輔兵早已被皇帝拉去建設水利工程。剛開始的時候還只是“輔兵”,可去京畿那種繁華之地,正兵也眼紅啊,正兵反過來討好輔兵,要買他們的身份名額。這些亂象當初掌權者也是知道的,可從未放在心上,不管正兵輔兵,他們的“精兵”都讓皇帝忽悠去背磚頭了。連體格健壯的流氓地痞都被收走了,現在他們想反抗都湊不齊人了。
現在南方名義上還在各方勢力之下,可實際已經和他們沒關系了,皇帝真正掌握了這些地區。馬上,既有御史揭發諸位地方官罪行,最嚴重的有謀反,最輕的有縱奴行兇。
皇帝明察秋毫,并不怪罪地方官,只說“卿有疾”,京城匯集了天下最好的大夫,最便利的生活條件,調任這些地方官京城任職。這些地方官全部被剪除羽翼,入京仰皇帝鼻息,皇帝手段溫和,未出人命,地方官連孤注一擲的勇氣都生不出。如此以柔克剛,不過舍了幾個高位虛職,就收攏了南方各地,誰不贊嘆皇帝仁慈?
至于入了京城之后?保證他們翻不起任何浪花。
原本山頭林立的南方突然之間就海晏河清了,倒把獨樹一幟的江西顯出來。
第72章 薛遜列傳
在這場席卷南方各地的政變中,唯有江西不受影響,依舊保持著超然的地位,江西的人口幾乎沒有流通,軍隊還在薛遜的掌控中。薛越手下的船隊還不停的為他們薛家創造財富,薛家不差錢,現在依然如此。
而今眾人才感嘆薛遜的先見之明,誰能想到皇帝忍辱負重,付出了這么多金錢和時間,就為了麻痹他們,調走他們身邊的精兵。唉,而今說什么都晚了,進京之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過任憑皇帝宰割。匍匐在地,皇帝也不見得會放過他們的。
若說此次政變的影響,大約就是薛遜在眾人眼中更加高深莫測了吧。他料到了皇帝的一舉一動,猜透了皇帝的心思,順利保準了家業性命。很多從南方政變中僥幸逃生的人都趕著投奔薛遜,薛遜對皇帝忠心耿耿,自然把這些“亂臣賊子”上交朝廷。
當然,上交的只是“出名”的和沒本事的,真正的人才薛遜都守著呢。他們家做這事兒已經是傳統了,當初薛老爺不就收留了改名換姓的江洋大盜馬先生嗎?
皇帝真的拿薛遜沒辦法了,只能施恩拉攏,等到南方政變塵埃落定,康妃升任貴妃,賜嘉號“貞”。忠貞忠貞,皇帝封的不是薛貴妃,而是薛遜啊。
薛遜享國公雙祿,再賜“宣、忠、保、正”的美號;薛王氏加國夫人,薛蟠賜婚公主,薛寶釵得封郡主,薛越爵位升至侯爵,名下商隊許以種種特權,還賜下吉田,遠在金陵的三房也受益,一家顯耀,一族沾光。
這場南方政變,是武力與權謀的完美結合,皇帝用宮妃一招降低了諸人的戒心,接著又用賞賜軟化心志,然后順理成章的“削其精兵”,從此財政、民政、軍事、司法大權都收歸皇帝手中。
“陛下可真了不起啊!”薛遜感嘆道。
人人都以為皇帝軟弱小家子氣,誰能想到他蟄伏三年,就為了這一舉成擒。
“多虧大人當時一力主張推辭朝廷撥款,否則,江西也要走上其他人的老路了。”魏江贊道,這幾年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諷刺薛家膽小怕事。
薛遜擺擺手,謙虛的虛言都不想說。
“現在要緊的是我們怎么辦?”銀霜點題道。
南方局勢變化如此之大,金獸、銀霜、鐵興霸之流都回了南昌,商議對策。便數史上功臣之家,誰能完好無損的退下?功臣如此,權臣又如何,薛家集功臣、權臣、叛臣于一體,又當如何?
薛遜愁眉不展,怎么做都好像是死路一條啊。心腹、幕僚集中在書房,他們也在思索,可誰也提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大哥不必憂慮,長江沿岸還在掌握之中,杭州入海口已被薛家占據,若真到了事不可為的那一天,退走海外未嘗不可。”鐵興霸勸道:“當然,說這些還為時尚早,陛下年長大哥,今后會發生什么,沒有人知道。”
鐵興霸作為領軍之人,人如其名,一向是鐵血剛硬一往無前的人物,連他都開始思考退路,實在是江西的前景堪憂。現在看起來,江西自然風光,全天下都比不上的富饒繁華和集權,可日后怎么辦?薛遜若是“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人物,當初穿成薛遜,他就直接卷了薛家的財產跑到海外當土皇帝去了。他心中的道德阻止他做一個不顧日后不思前路的人,自然只能日日處于膏粱錦緞之中,卻愁眉苦思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