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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城之后。小白龍王原先真是水匪,大言不慚稱王稱雄,造反的旗子都豎起來了,然后讓不服氣的屬下給殺了。破城的時候我一路喬裝被小白龍王屬下識破抓起來,從幕僚開始做起,這些水匪略有寸功,便開始驕奢淫逸,略加挑撥,就自相殘殺得不剩什么,我最后接手了殘余部屬。本想著躲在鄱陽湖中修養身息,朝廷的心腹大患是北邊的蠻人、南邊的茜香和中原各地蠢蠢欲動的豪強,一撥困在內陸的水匪不會立即發兵征討。”戚威苦笑:“人算不如天算,誰知還有薛先生呢。”
“戚大人出身國公府,官高位顯的,怎么就想著做水匪頭子呢。以您的本事,在水匪窩里還能挑撥他們自斗,回到京城自然也能取得皇帝的信任。”
戚威聽得“皇帝”二字,便知薛遜對皇家并無好感,也是,通政司是怎么丟的戚威也清楚,想來兩人也算同仇敵愾,戚威深知謊言是騙不過別人的,靜了靜心神,說出了藏在心里半輩子的秘密。
“哼!皇帝!我叫了陛下一輩子圣主,他又是如何回報我的,我的嫡長子就是被太子逼死的,可我偏偏還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日日在太子面前俯首帖耳,哼!”戚威神情激動,道:“我的長子,我寄已厚望的長子,從小聰明伶俐,長大后也是文武雙全,本以科舉入仕,得進士之位,入翰林任庶吉士,大慶非翰林不入內閣,有我、有戚國公府,眼看著就是一門雙閣老的佳話……都讓太子毀了。原本長媳懷孕的時候,他就坐立不安,不等我查出什么,他就墜馬去了。墜馬,好一個墜馬,我們戚國公府素來文武兼修,什么時候一匹溫順的母馬都駕馭不住了。等我兒去了,那個賤人在靈前裝模作樣發誓守節,生下的孽種卻要頂著嫡長孫的名號,日日戳我的心肝。我出京之時,太子早已暗示上折子請立世子,在外人看來,只是要維護嫡長禮法,其實……哼!真當我不知道呢!”
所以這是一個太子強迫臣婦逼死臣子的戲碼?薛遜苦笑道:“原來是這樣,太子的確太不像話了。”
“只是輕描淡寫的‘太不像話’,陛下也常把這四個字掛在嘴邊,不論太子做了什么,依舊寵愛有加。可我等不了了,我已垂暮,那孽種卻是初升朝陽,戚國公府不能淪落道賤人手里。”
“皇帝對太子的確優容,你若能有點兒耐心就能等到廢太子了。”至少現在太子已廢。
“哼,害我兒屈辱離世的人,還享受著親王爵位,高床軟臥,我又怎么甘心!”戚威怒道,太子被廢圈禁,可一應生活還是按照親王的規格供應的。
“原來如此。”薛遜長嘆一聲,道:“也是可憐人,我薛家也因太子對了通政司的祖業,罷了,帶戚威大人下去,不必折辱,待日后押解進京,交由朝廷處置吧。”
“薛先生!到了這個地步你仍然相信朝廷嗎?你把坐擁水軍,占地為王,朝廷不會放過你的。我侍奉皇帝四十年,深知他為人多疑好猜忌,不會放過你的。”戚威沒想到薛遜讓他說了那段屈辱的往事只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難道這個時候他們不應該同病相憐抱頭痛哭攜手并進嗎?
“唉,往日都是太子誤國,如今奸佞得誅,陛下定會恢復清明,重新成為一代圣主,茜香國大敗就是明證。我今日做的這些,都是為陛下提前掃清障礙,日后陛下一道旨意,薛某自然奉上家業。忠君愛國是我薛家傳承百年的信仰,與戚大人這種心存怨望之人不可同日而語。”
“薛遜!”戚威被氣個半死,掙扎著還想說什么,站在一旁的侍衛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把他拖了下去。
薛越眨巴著眼睛看著他哥,一副如在夢中的表情道:“哥,這是真的?太子也太不講究了。”一國太子要什么美人沒有,非要搶一個臣婦,若是有唐玄宗搶兒媳婦那本事,光明正大的讓人詬病幾句也只能嘆一聲時也命也,這種給人家帶了綠帽子還巴望著立奸生子做世子,腦子壞掉了吧,真以為臣子是奴仆,忠心兩個字頂在頭上不會變的。太子居然到了這個時候才被廢,薛越總算知道皇帝有多寵信太子了。
“這段往事應該是真的。”薛遜沉吟道:“至于什么悲憤屈辱的,就不可信了。戚威雖出身其國公府,不過庶支,怎么可能越過嫡出兄弟直接成了戚國公?旁人只當老國公瞧上了當時已是戶部侍郎的戚威潛力,要把家族重任交給他,實際上呢?太子可是虎視眈眈的看著,當年能有這種顛倒嫡庶,動搖太子地位的事情發生,太子居然沒示意御史參死其國公府?你看他上任的時候可沒有帶家眷,按他的說法,他是破城之后被小白龍王部屬俘虜的,可一個俘虜居然短短幾個月就收服了這幫水匪?他是在說笑話嗎?”
“這戚威早就和水匪勾結啦?”薛越問道。
“也有可能這位小白龍王從頭到尾都是虛構的,就是戚威的一場戲。”薛遜從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戚威這種人。
“這老東西這么無恥,居然踩著兒子的尸骨上位,還撒下這種彌天大謊?”薛越只覺大開眼界,這世上無恥的人這么多,太子是,尚書戚威是,這個國家是怎么了?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戚威的長子當年也是一代風流人物,而今不過成了人們口中的談資,若是日后這件事翻出來,更是……”
“攤上這樣的爹、這樣的媳婦,這樣的君主,也是倒大霉了。”薛越嘆息。
“誰說不是呢。”同樣倒霉的還有他啊,不然為何不好好待在老家,反而四處亂跑。
“哥,這老東西太惡心了,何必養著他浪費米糧,你真不會要把他交給朝廷吧?”
“看情況吧,到時候要是少向朝廷表示誠意的禮物,就把他送上,若是能不和朝廷硬扛,何樂而不為。”
“哈哈,正好,嚇嚇那老東西。”
薛遜搖頭,“剛剛是情緒激動戚威才沒反應過來,不信你去看看,現在他肯定冷靜下來想清楚了,我都到了這一步,還說什么忠君愛國的蠢話,他是不會信的。我好好養著他,戚威肯定不疾不徐自認我有用得到他的一天,老東西狡猾著呢。”
“哥你要用他什么,這么惡心……”
“我們船上,擅長內政的有多少?連金獸都是半路出家,地方官也不可信,戚威人品差,但本事卻是實打實的,不然也不能在太子這件事之前就以庶子之身爬到了戶部侍郎的位置。他一身經驗才干是我缺的,他肯定也清楚,所以我說要把他交給朝廷的時候他才那么激動。”薛遜解釋道。
“我可不高興用他。”薛遜嘟囔道。
薛遜笑笑不說話,人品和才華往往不相匹配,世間常有之事。他想做亂世霸主,也容不下這君子心。
“放心吧,能不用則不用,咱們隊伍里人才濟濟,還不停有人來投奔,就是一時經驗欠缺,也比戚威這種反復無常的小人可信得多,我心里有分寸呢。”薛遜看二弟情緒不高,輕聲安撫道,看他怎么也擺脫不了那種憋屈感,笑問:“這次擊敗的是小白龍王的主力吧,俘虜了多少人?”
“近千人吧,還有一小部分逃逸四散,不過他們既然做了水匪,早晚會漏出痕跡,咱們就在這兒守著,不信逮不住。”
“有想過俘虜怎么處理嗎?”船上的俘虜要么處死,要么充做奴隸,即便是敵軍首領也不例外,但在這片土地上不太適用。
“只誅惡首,普通人編入護衛營,哥,你以前就是這么辦的吧。”
“嗯,上次那些人本就是官兵,混編也相對容易,這次的人員成分復雜,有跟著戚威投靠的官兵,有水匪,有漁民,還要分揀分揀。”薛遜看他一臉不耐煩,笑道:“不過這都是金獸和興霸的事情,不用咱們操心。”
“就是,就是,這些就讓他們操心吧。現在大局已定,咱們也能清閑清閑了,哥,你有多少日子沒去看我侄兒了,小孩子長得快,當心他不認得你嘞,嫂子也不認你哦~”薛越擠眉弄眼道。
薛遜嘆息,薛王氏啊……
第60章 薛遜列傳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打下鄱陽湖,占領南昌城,重新任命官吏,馬上組織春耕。在官吏一事上還有些波折,總有抱著“忠孝節義”牌匾的士大夫出來抗議,薛遜在這上面從不手軟,當然也有這些儒生并不出名的原因,南昌政局迅速平穩下來。
百姓比所謂官吏更加實在,看有官府發下來的春耕種子,有輪流借用的耕牛,土地更是重新核定,若是自家能在這里耕種五年,按時交稅,做個良民,就能在現在的基礎上,一人再分一畝好田或者兩畝下等田,不斷向上累計,雖說有千畝的限制,可對普通農家來說,千畝,那是夢想中的數字,能有百畝田就能在祭祖的時候告慰祖宗了。
最讓人心動的是,官府授田,也授給女子,這是多少年都沒有的好事了,以后生孩子的時候不用膽戰心驚又生了女兒,都是自家的地。
百姓雖然樸素,但能分田地發種子的官府就是好官府,現在南昌周邊已經興起了歌頌新任知府大人的風潮,就是田壟上瘋跑的農家小子,也能說上一句“薛大人是大大的好官。”
薛遜對戰爭不精通,可他意外點亮了民政的技能,南昌趕上了這次春耕,不久就恢復生產。
“大人,按照您說的開門迎客,周邊聽到消息趕來的流民已經全部安置妥當了,現在還沒來的人,要么太遠,要么還在觀望。”銀霜回稟道,自從他們正式占據府衙,擔任官職之后,大家又再改了一回稱呼,薛遜堅決不讓他們用“主子”,銀霜等人也喊不出“大哥”來,只能各退一步,用“自命”的官職稱呼。
“再等等吧,等到今年秋收,來投奔的人肯定更多,不著急的。”薛遜沉吟道,世道亂起來就是那么幾年的時間,在亂世里能有口飽飯吃是最大的追求,到時候肯定有更多的百姓投奔過來,再也不用擔心人口不足了。
“是。”銀霜應下,再問:“即便人人授田,還是空著大片土地,這些土地怎么辦?上次大人說可用來軍屯,可現在編入護軍的士兵都忙著掃蕩周邊,押運貨物,沒有空閑啊。”
“我知道了。”薛遜苦惱,怪不得朝廷考核官員政績的時候,人口數量是一項重要指標,這個時候人口實在太少了。經過百年安穩的修養身息,人口還是捉襟見肘,一場大戰打下來,南昌周邊更是地廣人稀,軍屯不現實,他們在南昌并無基礎,不能把士兵束縛在土地上,剩下的大片田地,若是不能處理,只怕日后會并入豪門。薛遜定下了最高千畝的土地限購令,誰知道實行下去成了什么樣子。
“金獸到哪兒了?”薛遜問道。
“前天的消息,說是還在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