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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艷羨的“嘖嘖”聲和“龍大俠好面子”的恭維。
龍嘯云的表情變得極為精彩。先是愕然,然后是被人抬舉的受用和虛榮得到極大滿足的紅光,但紅光剛爬上臉頰,又被灰沉沉的屈辱所迅速覆蓋了,就像被沙塵蒙了面。他下意識地想抬頭往樓上看,自尊叫他梗在原地,最后他對著小二拱了拱手,笑得真是百味俱全:“這如何使得?龍某無功不受祿,還請代我謝過那位貴客。”
白飛飛收回目光。打斷龍嘯云微薄的兄弟情深后,她下了論斷,仍然是堅持自己的看法:“我剛才說的的什么?享受追捧,又恨這追捧的源頭是李尋歡。心里怕是像吞了只活蒼蠅,吐不出,咽不下,能對李尋歡有什么感情。”
謝懷靈只是搖頭,一面對著白飛飛身前的碗伸出筷子,一面說道:“世上事哪來那么多非此即彼的極端,人心就像隔夜熱的湯,里面什么都熬一點,什么味道都有,才是正常的。不說這個了,你看他方才借著舉杯說話的空檔,眼神往同一個桌子瞥了多少次。真奇怪,不是看同桌的某個人,就是盯著那個空位看。”
白飛飛看都不看就打掉了謝懷靈的筷子,順著她說的望去,龍嘯云的桌旁確實有個空位,并無特殊之處:“給我老實點——那邊的人有問題?”
“不像。”謝懷靈可惜地撿回自己的筷子,說,“他看的就是那個位置本身。像是在等人,還是在確認什么?”
兩人低聲說著,樓梯口香風刮過。一個身段婀娜的姑娘端著個大盤子,裊裊娜娜地走了過去,她穿著水紅襖裙梳著雙丫髻,眉眼秀麗靈動,頗有一番嬌憨的味道,像是哪家大戶的伶俐丫鬟,手上的盤子里盛著熱氣騰騰的醬牛肉,香氣四溢。
姑娘腳步輕快,目標明確,徑直走向龍嘯云那桌。她將牛肉盤放在龍嘯云面前,聲音又軟又糯,說道:“龍大俠,這是我送你的,嘗一口嘛。”
龍嘯云顯然認得這姑娘,笑道:“姑娘客氣了,不過龍某剛用過茶點,實在是用不下了。”
“哎呀,茶點哪能填肚子?”姑娘嘟起嘴,湊得更近,貼著龍嘯云的耳朵,用只有他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又與他私語。
謝懷靈和白飛飛雖聽不清內容,但也猜得出姑娘還是在勸龍嘯云吃。她們看見龍嘯云還是堅定地搖了頭,溫聲去回絕了,接著姑娘臉上的嬌笑垮了下來,很短暫的一剎那,她的眼底籠罩著煙霧般看不透的戾氣,快得驚人,若非謝懷靈一直盯著,恐怕就要錯過了。
姑娘眼珠一轉,重新甜甜地笑了起來,又湊近龍嘯云耳邊,紅唇翕動,說了第二句。
這一次,龍嘯云的反應截然不同。他先是愕然瞪大眼睛,臉上血色褪去了一半,再左顧右盼,才咽了一口唾沫,與姑娘湊得更近,追著問著說什么。
姑娘笑靨如花,輕輕點了點頭。這點頭如有千斤,龍嘯云像是被抽掉了一條脊梁骨,整個人頹然不振,又不肯讓人瞧出來他的不對勁,站起身挺直腰板。姑娘再是滿意地一笑,伸手挽住了龍嘯云的胳膊,看似姿態曖昧地半倚著他,實則是身體一處也沒碰到龍嘯云,半推半拉,引著龍嘯云就往二樓的廂房方向走去。
白飛飛厭惡地皺起眉:“這是什么意思,露水情緣?要是這個我可不想跟上去。”
“怕是非跟不可了。”謝懷靈的目光一路追著這兩個人,說,“再不去把酸菜魚撈出來,他今天怕是要變成一碗死魚湯,永遠留在這里了。”
白飛飛挑眉看她,眼神帶著詢問。
謝懷靈回道:“你不會真以為我出來什么準備都不做的吧。還記得你來找我那日,被你當作背景利用了的幾樁殺人慘案么,手法干凈利落,專挑落單男子,事后財物不取,倒像是純粹為了取樂或滅口。”
聰明人不需要把話說完,她擱下茶杯,手放在白飛飛肩膀上,像是刻意模仿話本子里老者對后輩的期望,硬是凹出一種委以重任的感覺:“所以,身手高強的白小姐,請撈魚去吧。她大概不會在這里殺了龍嘯云,估計是會像前面的案子,拖出去再殺了他,所以你要快些呀。”
白飛飛冷哼著,用力拍開了謝懷靈的手,斥道:“別碰我。”
話音未落,她人還是從椅子上起來了,借著一串人流,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謝懷靈確認再三,事不關己似的喝著茶,然后一筷子伸進了白飛飛點的菜中,夾走了她的糕點。
一縷被風吹來的寒煙,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廂房頂部的瓦檐之下。
是白飛飛的身影,她輕功高超,動如流云,輕易便翻上了這屋頂上,選的位置還極為刁鉆,既能避開可能的視線,又能將下方屋內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她屏息凝神,內力流轉于耳竅,下方刻意壓低的對話便清晰地鉆入耳中。
龍嘯云的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焦灼,甚至有些失態:“……你方才說,他最近又來過?是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