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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謝懷靈不害怕。
除了蘇夢枕,不會再有人知道她此刻計量了什么,謀算了什么,腦海中又沉淀了什么。她當機立斷,一刻猶豫都沒有,這樣的事情這樣的發展,對她而言是不需要猶豫的,天地萬物都可以是她的機會:“去神侯府。”
“什么?”
“去神侯府。金風細雨樓太遠了,李尋歡可能撐不過,先去神侯府,車上你再給他止血?!?
謝懷靈神色如常,就像只是在說她又不想吃東西了。
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神,沙曼奇跡般地也冷靜了下來,所有的心波都被撫平,謝懷靈站在這里,何嘗不是一根定海神針。沙曼始終沒有忘記,在她的身旁的人,或許就是這天下最聰明的女人。
神侯府夜
神侯府的后巷,比正街更顯森嚴與蕭瑟。
夜色將整座府邸包裹在灰色的沉默里,高聳的磚墻露出些經由歲月沉淀的青黑,又透著類似法理的肅穆,佇立在汴京中,投下陰影來。而這陰影卻又是庇佑的陰影,不同于汴京的任意一處,叫人覺得走在此處心中便生出感慨之心來,唯有心懷不軌者,才會面露不悅,一走為快。
守衛后門的是兩條鐵塔般的影子,身著深青近黑的公服,腰懸制式長刀,目光在夜色中逡巡,警惕著每一絲異動。馬車一踏入這條寂靜巷道,兩柄長刀立刻就出鞘,鋒刃吐出寒星,直逼車頭。
“止步。神侯府重地,閑雜速退!”
沙曼沒有廢話,她下車去,按照謝懷靈的指示先亮出一枚黃銅鑄就的令牌,其上云紋盤旋,隱約一個“蘇”字藏于其間,是金風細雨樓的令牌。緊接著,她又動作飛快地取出懷中的另一樣東西,是謝懷靈從李尋歡被血浸得黏稠一片的衣襟內摸出的腰牌。腰牌玉質溫潤,即使在血污中也難掩形,清晰地刻著“李園”的徽記。
“金風細雨樓謝小姐,攜李太傅之孫李尋歡,求見無情大捕頭。”沙曼的聲音壓得很低,含著不容耽誤的急促,“李公子遭歹人襲擊,命懸一線,需立時救治,勞煩請速速通報無情大捕頭,遲恐不及?!?
她話語的中心死死鎖在李尋歡身上,三言兩語把來意與身份道明,雖說是將“金風細雨樓”和謝懷靈的名號放在了求援者位置,但面上雖說急切也全無乞求之態。
守衛的目光看向了沙曼手中這兩枚代表著截然不同分量的令牌上,尤其在看到“李園”的標記和掛起的車簾后,氣息奄奄如是血人的青年時,眼中警惕轉眼化為駭然。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刻不容緩,其中一人反手重重敲擊大門旁的一個特殊機括,短促的傳訊聲穿進了神侯府內,另一人接過令牌旋即反身推門閃入,腳步聲疾奔而去。
等待不過須臾,只是在冰冷夜氣和濃郁血腥味的裹挾下,顯得分外漫長。
謝懷靈也下了馬車,靜靜地站著,身形在雪上纖細如柳,弱不堪折。她的外衣被撕成了幾條白布,包扎在車內的李尋歡身上,止住了他傷口處還在往外流的血。
厚重門扉再次被從內拉開,帶著沉悶的“吱呀”聲。先前進去的守衛側身,沉聲道:“大捕頭有請,三位請隨我來?!?
踏入神侯府,景象并非想象中的雕梁畫棟、庭院深深。沒有浮華的草木,沒有閑適的亭臺,迎面就是一條回環曲折的穿廊,廊下每隔十步便懸一盞燈,光線被刻意收斂,只照亮腳下窄窄的石徑,投射出變幻莫測的影子,絕對的權威感如影隨形,壓在人身。
回廊深邃,但引路的守衛步履極快,顯然諳熟至極。最終,他們被引向一處相對開闊的側院,并非普通客房,更像是處理緊急事務的獨立院落。
院中燈火稍亮,但仍籠罩在一種克制的明亮里,正中的一間房舍門戶大開,暖黃的光線流淌出來。門前的青石地上,已然能看到幾個神侯府差役迅捷無聲地抬著熱水、潔凈布巾和藥箱進出,而一道清冷孤絕的身影,就端坐在光線與陰影的交界處,是無情。
他坐在他的輪椅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是由冰玉雕琢,素凈的月白長衫纖塵不染,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血腥與塵埃。
謝懷靈甫一踏進院落,無情便看了過來。
他先掃過守衛臂彎中氣若游絲的李尋歡,確認了傷勢的可怖后,眼神變得凝重難言,再無暇旁顧,立下決斷:“抬進來,速請大夫,用最好的藥?!?
命令簡潔、清晰,沒有廢話,差役聞聲動作更加迅捷,小心翼翼地抬入房間中去。
指揮完后,無情再看向了謝懷靈,這是第二回的見面。
不過半個多月的工夫,雨中徐徐而來、抱花留香的姑娘,就成為了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人物。他還不知曉她的姓名,就先知道了“素手裁天”的名號;他還沒有謝過她的花,就要去揣度她每一個舉止的用意,包括在今夜。
謝懷靈以點頭當作是問好,說道:“深夜打擾大捕頭了,只是人命關天,實在別無他法,還望大捕頭不要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