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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蘇蓉蓉看向了了謝懷靈覆著面紗的臉。她心頭微緊,并非懷疑謝懷靈的用心——金風細雨樓的名聲,楚留香的信任,都足以打消這種疑慮,她只是擔憂小燕。
看出了她的擔心,楚留香溫言安撫道:“謝小姐只是想和小燕說幾句話,沒事的。”
“這說的哪里話。”蘇蓉蓉輕嘆一聲,唇角彎起一個理解的弧度,眼底的憂慮卻化不開,“我自然信得過謝小姐,更感激金風細雨樓援手之義。”
她的聲音更柔和也更謹慎了些,是真心的在不安:“只是謝小姐,小燕她這幾日來,越來越不愛說話了,除了那些害她的人的消息,她幾乎不再開口問什么,也不和我聊天。我怕謝小姐也聊不出什么。”
“無妨。”謝懷靈截斷了她未盡的憂慮,“我與她說說話,自然是有備而來,煩請蘇姑娘引路了。”
她明明從未身懷絕技,文弱得好似一樹細柳,扶風才能款款而行,可是
言語間蘇蓉蓉只覺得她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會有錯。
得了她的保證,蘇蓉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終于點頭:“好。謝小姐請隨我來。”
她走到那扇門前,動作極輕地推開一條縫隙,側身對謝懷靈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卻沒有進去的意思,只是低聲道:“小燕,有位姐姐想來看看你,和你說說話。”
門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謝懷靈沒有猶豫,抬步走了進去。
廂房內比外面更暗,也更靜。一盞小小的油燈在角落的矮幾上跳躍著,將終日不見光的房間其余部分襯得更加深邃幽閉,濃重的藥味在這里達到了頂點,發酵成人心已死的味道,是惡心的、黏稠的、喘不過氣的。一個單薄的身影蜷縮在靠墻的床鋪上,蓋著一床薄被。她面向著墻壁,只留給門口一個沒有生氣的背影,長發散亂地鋪在枕上。
謝懷靈看著那個背影,沒有立刻出聲。她緩步走到床邊不遠處的一張舊木凳前,只是站在那里,好似是房間里多出來的一件靜物,等到看得足夠久了,她才到了床榻旁邊,蹲下身,視線與床上的人平行。
小燕似乎察覺到了陌生人的靠近,身體崩潰地繃緊了一下,下意識地將臉更緊地埋向墻壁,留下那截布著長長一條蜈蚣般傷痕的后頸對著謝懷靈。
謝懷靈并未試圖去碰她,也不急著開口。她不在意這無聲的抗拒,知道還需要給小燕緩沖的時間,她看著猙獰的疤痕,同時也看著這具軀殼里早已破碎的靈魂。躺在床上的,原本是該是個很幸福的姑娘,她肌膚那樣的白皙,身材那樣的勻稱,還有百折不撓的意志力,她該有順遂的一生的,為何變成了這幅不人不鬼的樣子,謝懷靈和她自己都清楚。
過了半晌,小燕轉過了身,面朝謝懷靈。一段時日不見,她更加糟糕了,臉頰瘦削得驚人,顴骨高高凸起,兩道深褐色的疤痕永遠地蟄伏在上面,取代了她的眼睛,恍若地獄里的惡鬼。她“凝視”她。
很嚇人的景象,只要謝懷靈發出一聲尖叫,這個可憐姑娘的靈魂便會山崩地裂。還好謝懷靈就像看到一張尋常人臉一般,用著自己鮮少拿出手的舒緩語調開了口,說道:“我叫謝懷靈,從金風細雨樓來。我見過你,不過我來看你的那次你在睡覺。楚留香和蘇蓉蓉也許和你說過我,總之,他們想幫你找出害你的人,我也在幫他們查。”
提到“害你的人”時,小燕蜷縮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緊接著就是劇烈的顫抖。她遇到了她自己的地震,連瘦小的拳頭都握緊了,灰白的指甲蓋陷進肉里。
謝懷靈捕捉到了她所有的反應。她向前挪了小半步,離小燕更近了些,一只手握在小燕的手上,把她快要將自己掐傷的手指挪出,讓她掐在自己的手心里,掐得血痕一片。做好了這樣的溫柔的準備,她再說:“我知道你聽得到,也知道你不想說話。沒關系,我只是想告訴你,再努力了這么久后,那些人,我們快找到了。”
小燕布滿恐怖疤痕的臉,直直地“望”向謝懷靈的方向,盡管沒有眼睛,但那被縫死的眼皮下,凝聚著所有的刻骨恨意,不用睜眼也能傳達出去。她的嘴唇緊緊抿著,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謝懷靈的手,因為情緒失控,她爆發出來的力氣幾乎可以說是一瀉千里,全都被謝懷靈承受了。
謝懷靈平靜地迎接著這張可怖的面孔,她神情毫無變化,手心被小燕掐出傷也不會改色,昏黃的燈火在她深不見底的眸子里跳動:“我們正在找他,也快找到他了,只要一段時間,只要再做一些事。”
她俯身,靠近那因激動和恨意而微微起伏的瘦弱肩膀,這是一個擁抱。謝懷靈的身上很冷,什么也提供不了,但是小燕需要的就只是一個擁抱而已,她就把小燕當作最普通的姑娘,什么也沒發生過,擁抱了她。小燕也死死地抱住了她,她沒有眼淚,她生命里所有的淚水都離開了她,她是哭都無法哭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