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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忽至
汴京城的流言蜚語,圍繞著新出爐的“蝙蝠”,悄然彌漫開來,卻又被一只無形的手精準地控制在將沸未沸的微妙境地。雷損是很有能耐的,他一手的操縱下,原隨云與“蝙蝠”之間捕風捉影的關聯在茶館酒肆間低徊流轉,既足以令有心人心驚肉跳,又不至于掀起滔天巨浪,將無爭山莊三百年積攢的清譽瞬間沖垮。
而確鑿的證據又只存在于人言中,連“蝙蝠”的真真假假也只靠旁人的一面之詞,更磅礴的勢力不會投來目光,但讓原東園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已是足夠了。
謝懷靈等了幾天,樓里沒有別的事發生,上次一鬧后蘇夢枕似乎還沒做好對她的打算,除了關心她的新傷,沒有來找過她。她從容地等著風言風語游走的足夠廣,六分半堂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挑選著何時投下屬于金風細雨樓的巨石。波濤暗涌的水面,就應該猝不及防的掀起巨浪,比起溫水煮青蛙,為何不沸反盈天來得痛快?
到她脖頸上的紅痕終于褪盡了,面紗也能摘了下來的時候,時機,剛好就到了。
這是她第二回拜訪原東園。
無爭山莊在汴京的宅邸刻意維持著與繁華格格不入的簡樸與避世感,也是來自于先人傳下的祖訓。與之相反的是門房認得這位金風細雨樓的表小姐,通報得格外迅速殷勤,原東園約莫是打過招呼了的。
這一次,謝懷靈被直接引到了他的書房。書房不大,陳設清雅,書卷氣遠勝江湖氣,足以見原東園避世之久,靠墻的書架上整齊碼放著典籍,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占據中央,上面鋪著未寫完的字幅,墨跡與筆鋒瀟灑不足,隱隱透著遲滯與浮躁之氣,字如其人地描繪了原東園此時的心境。
原東園坐在案前,他看起來仍是很和藹,臉上掛著可親的笑容,每一道皺紋都顯得親切。只是由于用力過猛,他的笑就成了嵌在臉上的面具,底下疲憊與憂色比上次見面時濃厚了何止數倍,連刻意挺直的背脊都顯出幾分力不從心的佝僂。
短短幾日,這位本已步入暮年的老人,做了虧心事,便怕鬼敲門,精氣神都萎頓了下去。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原東園親自為謝懷靈沏了一杯熱茶,他說道:“謝姑娘來了,先用茶吧。上次一別,我還想著你何時再來論書,可算是來了。”
謝懷靈雙手接過茶盞,展現著晚輩的謙遜與有禮,回道:“勞原莊主掛念。我這幾日在樓中反復研讀《飄零記》,確有許多不解之處,又被汴京流言所氣,思來想去,還是得來叨擾莊主,便又來打擾您了。”
說到此處,她話鋒似不經意地一轉,神情里是對世事的微嘲與不解:“這幾日汴京城里頗不安生。我不常在外行走,只是一兩回出去,就總聽些市井閑人捕風捉影,編排些駭人聽聞的流言蜚語,污人名節,擾人清靜。”
謝懷靈目光清澈地望向原東園,如是一面照妖鏡,原東園下意識地飄開了視線,又意識到此舉不妥,轉回來撞到她眼中。她說:“尤其是那些攀扯到無爭山莊和原公子的,更是荒謬絕倫。我聽了,只覺那些說書人為了幾個銅板,當真是什么腌臜話都敢往外倒,令人不齒。”
原東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杯中的茶水漾開一圈圈的漣漪,很快就上到他的臉中。難以掩飾的慌亂倉皇地侵襲了他,他用刻意營造的豁達來掩飾:“江湖風波,流言蜚語,向來如此,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無爭山莊立世三百載,靠的是先人積德,行得正坐得直,何懼這些魑魅魍魎的閑言碎語?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他說出來的話自己都不會信,謝懷靈要的卻就是這段話。
他妄圖為自己辯駁,為無爭山莊的隱瞞,至此清譽與污濁混為一談,一切如開弓之箭,徹底無法回頭。
她好像全然未覺他的偽裝,順著他的話,流露出不經世事的天真認同:“莊主高見,是我淺薄了。”
謝懷靈將話題自然地引回《飄零記》,指尖點在枯黃的封皮上,叫原東園松了一口氣,才能再和她高談闊論詩詞歌賦:“還是再說說此書吧。我這幾日讀此書,最是困惑那書中的主角。我仍是不大看得懂自他發妻死后的那幾折戲。”
原東園以為她是真的對無爭山莊不存半點疑慮,回道:“與我說說吧,是哪幾折?”
“就是他發妻死后那三折。他似失了魂一般,又在靠邪門歪道得來的功名幻影與他少時立下的誓言之間搖擺不定,踟躕難行,令我實在是看不大懂。”謝懷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