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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意外,但此事從她與朱七七的相處就可見一斑了。朱七七在五天之內把她在天蒙蒙亮的時候提起來了三次,她最后也沒做什么;朱七七不由分說把她拖出去,再闖了禍讓她和沈浪去收拾攤子,她也只是把她批了再挑明了沒有下次,這事就算過了。一個能對他人的風言風語視如無物的人,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接受也同樣是極高的,所以蘇夢枕的這次意外,也遠沒到她會放在心上的程度。
只要她想做的事完成了就好,既然打擾蘇夢枕的目的是完成了,還有東西可以撈,那么適時收場也是理所當然的。就像她沒有什么愛好,連飲食也不大在乎,世上沒有什么能被她記掛的東西。所以她的傷口擦完藥就不疼了,那么有礙美觀的淤紅也不重要,既然如此,花時間去記仇實在是太不劃算了。
謝懷靈雖然給蘇夢枕找了不少麻煩,但愛好終歸是愛好,她更不喜歡給自己找活干。
話題收回來,局勢不等人,好好睡一覺后,她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你只知中飽私囊做貪客,忘了你餓死橋頭父母親。你只知食人錢財判冤案,忘了你相送十里苦百姓!探花郎,你枉讀詩書,卻做不仁不義不法不善、無德無恥無顏無才之徒!”
戲臺上的老角凄厲地嘶喊出了他的聲音,就好像是從肺腑里撕扯出來的,要控訴給失其本心之人,厚重悲愴的腔調繞梁而哭,無枝可依。可是臺下空座空如牛毛,又能有幾人能賞,倒顯得戲里戲外都是一場空,世事大夢一場,什么都不會剩下。等那鑼鼓敲響,誰人都要拉下帷幕,也不過是隨波逐流匆匆一生。
好在待他唱完一曲,幾點銀子從樓上拋下,賞在了臺前,是半個身子都靠在二樓的欄桿上的謝懷靈。她跟著唱腔哼了兩聲,氣音將素色的白紗微微吹動,把她下巴下那幽幽的緋紅盡數掩住。
今日她沒有帶沙曼,一身劍客氣的美人還是太惹眼了,對她要做的事會有不小的干擾。謝懷靈給沙曼派了別的任務,趁沙曼常年在外,六分半堂尚未掌握沙曼的太多消息,讓她去和楚留香做了些事,自己再來這間戲樓,取一樣東西。
小二點頭彎著腰,小步從樓梯上跑上來。他將掛在手上的毛巾往懷里一塞,客客氣氣地停在了侍女身后:“小姐,您要的上次那間廂房,已經有客人了,要不再給您開一間?都是一樣的。”
謝懷靈搖頭,聽完他的話也沒有多待待興致,道:“不用了,算了吧——要你去和你們班主說的事,說成了嗎?”
約莫是說成了的,小二的臉頓時便笑開了花,乍一看還有點靦腆:“都說了,班主說賣,只是那原跡也壓了兩三年的柜底了,樣子寒酸怕您不喜歡,您要是真要我這就去給您拿。錢的話,班主說了您也是貴客,看著給就行。”
謝懷靈便給侍女使了個眼神,侍女明了了,上前把一張銀票送進了小二掌心內。小二瞧清楚了銀票上寫的數額,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將銀票疊好,折進了自己的里衣中。他再朝謝懷靈哈了哈腰,說著好聽的伶俐話,就去幫謝懷靈取了。
茶香飄蕩,謝懷靈數著時間等。樓下終于來了人,卻是從紅布后掀簾走出的女角,低眉垂淚若座上觀音,但偏又一身白衣披麻戴孝,步履細碎衣擺不動,好似是幽魂一抹鬼氣森然。她還記著這一場戲,是書生早死的原配,也是他寒窗苦讀時日日為他送飯的鄰家女郎,要在午夜夢回一口撕咬在丈夫的身上,把他金玉其外的外殼血淋淋地剝下,才讓人看到他腐爛的內里。
唱詞她也記得,算是特意去記過了,字字為珠,在女角開口時,謝懷靈也輕輕出聲:
“君可知,妾魂未散恨難消!猶記那破瓦檐下粥尚溫,油燈熏黑舊袖角。君指天,立誓語錚錚,定斬豺狼腰。妾心似那春蠶繭,絲絲縷縷系君袍。盼只盼,君心似磐石,淤泥遠分毫……”
“謝小姐。”
這是清朗而又壓抑的一聲,是玉石為沙礫所累,晶瑩剔透跌入泥灰之中去,也是再耳熟不過的聲音。
謝懷靈仿佛是沒聽見,也仿佛是在充耳不聞,所有的音浪都把她阻隔了,即使是就在一處。等到她聲漸縹緲地唱完了這一段,侍女又把頭低下去,她這才念及還好沙曼不在,別過一點頭往身后看去。
她和狄飛驚實在很有緣,可是本不該這么有緣的。
垂首而立的青年離她也不過幾丈遠,今日與她同是素色遍身,發冠也簡樸至極。只是他姿容如此,冠間哪怕只有半點矯飾,在明秀的面孔上也映照如臨水戴花,在陳舊桌椅前,又是野鶴立雞群。文靜氣夸大了他的舉止,謝懷靈有時會覺得,他比她還適合做一個姑娘。
“狄大堂主。”謝懷靈喊他道。
狄飛驚并不走近,好像只是單純地打聲招呼,說:“謝小姐來聽戲,怎么不找間包廂坐下?”
謝懷靈從欄桿上起了身,和他說道:“只是來看看而已,還有些事,待會兒就走了。”
只要她一說話,面紗就會隨氣息而動,摸透了她的呼吸,做了她言語的倒影。狄飛驚的目光不能不上移在了她的頸
部,他看見朦朧一點紅,又似是錯覺,被徐徐而吹的白色懷住了,與他別過了,于是更加不能不去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