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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聽墻角畢竟不光彩,但作為當事人又是另外的說法了。要如何全身而退……她抬手挽起了錦緞。
似辱似香
狄飛驚好看的讓人一看便知是狄飛驚。
他坐在桌邊的圈椅里,孤獨、落寞、又逸然出塵,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明明桌面上只有一壺酒和幾個杯子,他卻怎么也不抬頭來,較之江湖謀士更像是個在等著誰的半大姑娘。他似是羞怯了,又似只是在沉默,但如若有誰要以相貌來看他,那就要吃大苦頭了。
直到一只素手一并挽起了錦緞和紗簾,他才略微抬眼,黑色的瞳仁上翻,仿佛是塊墨玉嵌在了眼中。
狄飛驚的視野,自下而上徐徐展開,閑庭信步走出來的是個他沒見過畫像、也從不認識的女子。他先看見一截素色的裙裾,繡了一片丹青做擺,隨著步履輕盈悠悠擺動,似有風吹;接著看見純白的束腰絲絳,襯得腰肢纖細,不盈一握;再往上,是微微起伏的衣襟,領口處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頸項。最后,他看見了她的臉。
狄飛驚睫羽一顫,睜大了眼,再又聳下眼皮。
她走了出來,沒有半分被撞破行跡的囧意,反而大方地透著一股瀟灑,好像這天地間本就沒有值得她倉皇失措之事,該為之自愧的是狄飛驚。她走到他對面,隔著一張烏木圓桌站定。
“同是客?”謝懷靈將她的酒杯放在了桌上,有幾分聽墻角聽出來的倦意,“恐怕不見得吧。”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狄飛驚低垂的頭上,狄飛驚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毫不遮掩的審視和背后的、居高臨下的玩味——她并不怕他殺了她,也不怕他動她。
狄飛驚保持著垂首的姿態,頸項彎折成一個謙卑而優美的弧度,露出后頸一段蒼白脆弱的肌膚。側臉的線條利落干凈,下頜的弧度異常柔和,甚至帶著幾分少年的清秀,薄唇緊抿,唇色很淡,羸弱得不大有生機。他在思索,這又是誰?
謝懷靈一個彈指彈在酒壺上,說道:“以色侍人之人,豈敢同狄大堂主,同稱為客呢?”
順勢她纖指探進了壺身與壺把道空隙中,指節彎出一個弧度,便將這酒壺從狄飛驚手邊勾了過來。狄飛驚抬了第二回眼,這一回更近,還是由下而上地看見她的皓腕、素臂,最終和她四目相接:“只是我不明白,隨意妄語弱女子,字跡如何、才學幾許,也是江湖豪杰該做的事嗎?六分半堂的威風,原來是在背后嚼人舌根上?”
他還是很安靜,安靜下或許有浪潮。他認出了她的身份,她也沒有想著藏,揪出竊聽的小賊是他在理,議論他人被聽見是他被動。眼前這位捏起壺把自倒一杯美酒的美人,正是他與雷損話題的二位主角之一,與花無錯之死密不可分的人物,蘇夢枕的“表妹”。
他的話被她一字不漏地皆聽了去,讓他見識到她比流言里更有驚憾人心、值得警惕的魄力。總堂主說的解決得換個方法才行,事情還變得更棘手,好在是沒有冒然做什么,否則與金風細雨樓的沖突只會迅速加劇……狄飛驚換了一副態度,話說的很輕,時斷時續:“謝姑娘耳力驚人。”
他承認了她的身份,也間接承認了方才的對話,但作為死敵,說話也不大有誠意:“江湖傳言,難免失實。狄某與總堂主不過就我們知道的消息論事,論及金風細雨樓之變數若有言語不當之處,唐突了姑娘,狄某在此賠罪。”
謝懷靈念道:“賠罪?只要賠罪就好了,可是這是哪里的道理,沒有這樣的道理。”
她咄咄逼人,不肯吃一點的虧,好像坐在這里的不是低首神龍,而是某個含羞的書生:“我在關外長大,但關外的世道也不是這樣的,狄大堂主就沒有別的話要說嗎?”
燈火葳蕤,謝懷靈與他更近了:“再說了道歉有道歉的禮數,狄大堂主連名字也未曾知會我。我姓謝,‘名是懷靈非懷璧,靈臺無用累姓名‘。”
“‘名是懷靈非懷璧,靈臺無用累姓名’?”狄飛驚歉然道,“倒是我未曾聽過的詩文。狄某名字不過飛驚二字,比不得謝姑娘,要是無事還請謝姑娘速速離去。”
“你當然沒聽過,因為這是我現編的。”謝懷靈很不給他臉面地拆臺了,“地方也是我是先來的。”
她堵人真是一把好手,伶牙俐齒如狄飛驚一時也無話可說。
不過他也很快接上了話,在謝懷靈喝了一口酒的時候,道:“謝姑娘才高八斗。今日是狄某的罪過,還望謝姑娘海涵。”
“好說。”謝懷靈說道,“這樣的話其實我也聽過了不少,狄大堂主已是話說得極好聽了。”
她把酒杯托在手心里,酒液還留有大半,隨著她的動作晃蕩:“自我來到汴京開始,就總有一些難聽的話,喋喋不休,說呀說不盡。我不知我的好壞、我的身份與他們有什么干系,但他們總是說來說去地編排我,叫我好不傷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