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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夢枕在閉目養神。為了騰出晚上的時間,他今日早起了一個時辰,也沒有顧得上晚膳,頰下愈發消瘦,剩一層薄薄的皮貼著骨頭。馬車的車輪輾過地面,從車簾下竄進來的冷風雜糅了某縷綿長、幽冷的香氣,是謝懷靈頭蹭在車廂廂壁上比他還昏昏欲睡。
浪聲漸歇,闌珊的輪廓在不遠
處此起彼伏,后面是檐看成嶺塔看成峰,金風細雨樓遠了。
坐姿歪斜的謝懷靈在某個拐彎再也維系不了平衡,朝著窗框便砸了過去。蘇夢枕在這短短的瞬間想到了究竟要不要讓她吃個教訓,最終還是善心占領了高地,也不想讓好好的姑娘破相,拽住她的衣領把她像拎小孩兒似的拎了回來。
重新坐正了,謝懷靈吐出一口魂魄,低頭十指捂住自己的臉:“樓主,賞寶宴什么時候結束啊……一個時辰后能回來嗎?”
蘇夢枕咳嗽了兩聲,病氣參雜進了嗓音,叫人聽得有些模糊,眼下的烏青卻是在夜明珠下分外清楚:“要等楚留香出現,少說兩個時辰。我記得你平日是比我睡得還晚些。”
他是在說知道她熬夜一向是比他還過,現在在這里打瞌睡也沒用,謝懷靈說了句“那哪能一樣啊”,湊到了窗邊去。剛從要謀殺她的窗框和車簾中間隔著一段風吹出來的月色,透澈得像影子是沉在水中的,幾轉星移,月練就到了她臉上。仙姿玉容披上了水光的薄紗,也為冷風吹醒了鬢發。
她看了幾眼夜景,索然無味,蘇夢枕在同她說:“到了宴上我會先去見金伴花,你不必同我一起先去隨意走走,他不是個多重要的人物。行動時要謹記謹言慎行,今夜要你記下的人所在不少。”
謝懷靈壓住了窗框,說知道了,又說:“那還是喊你表兄?”
兩個稱呼各有各的含義,若是喊樓主,就是將蘇夢枕做給她的第一個身份撕碎了,將她隸屬金風細雨樓的消息放在了明面上。蘇夢枕未有思索,他顯然是早想好了:“還是叫表兄,還不是時候。”
他要等到一個萬事俱備的時機,用謝懷靈的大智近妖搏到最大的利處,叫她漂亮的坐到棋局旁來。雖說六分半堂難免是瞞不住的,但在此之前,之外的其他人對謝懷靈越沒有防備越好,就如同他當年回京,誰都只有被他殺個措手不及的份。
這安排謝懷靈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沒有異議:“好嘞表兄,明白了表兄。”
馬車行駛了也將近半個時辰,停在了一座掛了十來匹紅綢等高樓前。樓身仿佛是在對鏡梳妝,戴滿了好幾樓的燈籠,濃而不膩的香味自大門、樓臺、木窗飄來,挑得人心頭發熱恨不得一灑千金。更有裊裊樂音不絕于耳,該應和著笑聲,跑到不知何處去。
謝懷靈還沒下車,就不由得“哇哦”了一下,轉頭就看蘇夢枕:“在這兒辦賞寶宴?”
蘇夢枕說道:“玉山隆是金伴花新開的樂樓,今日還是第一回開張,名字也才掛上去。說的名頭是不談風月只談詩曲,只是日后是不是如此,就不好說了。”
聽見樓的名字,謝懷靈先是默然,接著會心一動。不正經的書讀多了也有不正經的用處,她在心中琢磨了一遭這三個字,覺得總不能是巧合。
謝懷靈向著蘇夢枕說:“日后不可能不談風月的。都叫做‘玉山隆’了,這樓命也定了。”
蘇夢枕不解,他于這方面素來是半點不通,清癯消瘦的眉眼再怎么想,就這三個字而言也思索不出哪里有不對:“此名不妥?”
謝懷靈對上他的目光,左右斟酌了一番,想到了他的身份地位,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盯著他瞧:“樓主今年二十有五,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她沒有多少顧忌,也大可解釋成是提醒樓主,便大方的開口了,念道:“娟娟白雪絳裙籠,無限風情屈曲中……”
她在這床架大小的車廂里咬字,側著一張蒙了半面月色的芙蓉面,蘇夢枕如遭雷擊,那香氣還停在他的鼻前上不去下不來,脊背上一股麻意略過:“夠了!”
謝懷靈聳了聳肩,臉上寫著“樓主你看,樓主你又急”,能將面癱的表情做的富有如此多的意味,也算是她的一門絕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