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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罕見地淬上了一層實質化的嫌棄。日光穿過巷子高墻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兩點殷紅的淚痣顯得格外刺目。
這時候她就很像蘇夢枕了:“請問我是犯了什么錯呢,你又是究竟有什么用呢?”
沈浪被她問得一窒,他并非推卸責任之人,朱七七的任性他比誰
都清楚:“謝姑娘,是我失職,未能……”
他擔憂朱七七風風火火的性子會給她招來意外,便給她分了最簡單的活,沒與她多說。朱七七不知道沈浪心中的情誼,以為是沈浪嫌棄她,沈浪看不起她,氣憤之下要證明自己,一溜煙地跑了。她身邊的花蕊仙近幾日忽然不見,其他家丁追不上她,她便在鬧事時一時不備,被迷暈綁走了。
“打住。”謝懷靈毫不客氣地打斷沈浪的話,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沈公子啊,”她慢慢地開口,尾音拖得像樂器的尾音一般長,又不留絲毫情面,“你這般好意,當真是感人肺腑,催人淚下——才怪了。”
她坐直了一點身子:“照顧她是你的選擇,護她是你的心意,這本無錯。可你既要照顧她的安全,又不告訴她規矩邊界在哪兒;既要她不添亂,又不給她施展的空間;既替她決定了前路,又沒有給她一個明白的解釋。你忘了她也天賦出眾,她朱七七是朱家的明珠,不是個瓷娃娃。”
謝懷靈說到這里,微微一頓,語氣更加刻薄:“你以為的周到穩妥,于她而言,是輕視。沈浪啊沈浪,你其實也不過是個江湖人,又怎么能周全到承擔得起她朱七七的方方面面,你這個人啊,滿腦子里只有自己吧。”
這番話說得一點不留余地,直刺要害。沈浪被說得一怔,極少有劇烈情緒波動的臉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愕然。
他張了張口,竟一時無法反駁,謝懷靈的話,雖然尖銳難聽,卻勝在鋒利,說中他習慣了保護,習慣了自己扛起一切,習慣了以“為你好”之名行事,卻忽略了朱七七強烈的自我意識和渴望被認可、被平等對待的心。她是個活生生的人。
“是我愚鈍了。謝姑娘一針見血。”沈浪深吸一口氣,語氣沉重,他的錯他認,但說錯的地方他也要反駁,“但我絕非只為自己。我與七七在一塊兒時,從未一刻想過為自己。”
謝懷靈卻又倒回了軟墊,銳利收回了鞘中,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不耐煩:“早這樣承認不就沒這么多事了嗎,這話你當面對她說,少來酸我。弄不懂你們這群人,兩句話說得清楚的事能拍三十集。先說現在,救她,也救那個叫阿牛的?”
“正是。”沈浪立刻道,“我本想直接闖進去救人,但那里是小堂口背陰處,眼線不少。若硬闖,打草驚蛇事小,恐污了七七清譽為大。且不知里面具體情形,怕對方情急之下傷人。”
他來找謝懷靈是正確的,現在盤口已經被驚動了,來找金風細雨樓的表小姐的確是最有用的法子。
但她又不是真的蘇夢枕的表妹,蘇夢枕是一點權沒給她呀。謝懷靈長嘆一口氣,把暗衛喊上來:“我來想個辦法。”
一辨江河
這事聽起來麻煩,做起來卻委實不算太難。
城南的亂象是觸手可及的,是露出了導火線的,是只需要她一把火,就可以抱臂旁觀,坐收漁利的。
蘇夢枕派給謝懷靈的暗衛也曾是武林一把好手,得了她不明不白的吩咐也不多嘴,像一滴水一般沒進了“泥鰍窩”正對面的米鋪中。掛著“豐年米鋪”招牌的米鋪,常年做著欺行霸市的勾當,掌柜的頤指氣使,對著苦力指手畫腳怎么也不愿意多給工錢。
若是說明日里也就算了,勢單力薄的苦力們只能忍著被他欺壓,可是這回多出來了個面生的家伙,說著掌柜的克扣了他的工錢,便一點氣也不愿意再受,一拳揍飯了掌柜的那張黃鼠狼似的的臉,揍得他頭暈腦花,鼻血橫流。場面霎時間一片混亂,其余的苦力見終于有人出頭,也紛紛鬧了起來,他們也是命苦的人,要不是為了錢誰要受這樣的氣,搶了工錢就跑,很快引來好事者圍觀。
爭執迅速升級,不知誰又跟著這面生的家伙動了手,不止打了米鋪的伙計,也打了圍觀的街頭流氓,人群驚呼推搡,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