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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夢枕凝視著范汾陽劇變的臉色,道:“‘活財神’樂善好施,廣濟天下,清名遠播,我亦深敬之,為圖自保,有所激進,也是人之常情。然樹大招風,依附之枝,難免良莠不齊。”
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卷宗匣子:“此乃近三年來,依附六分半堂勢力、在江南西路、荊湖北路等地,專行拐賣幼童以獻忠的七家商行名錄,及其中三家與六分半堂核心人物往來的部分賬目抄錄。孩童去向,或充作孌童,或賣與邪派練功,或傷殘行乞……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范汾陽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不再是商人式的凝重,而是透出一種濃烈的、驚怒交加的灰敗。他下意識地想去翻看,手指伸到一半又猛地僵住,好像那卷宗是滾燙的開水,會燙他的手。
蘇夢枕的手指又移向最下面的卷宗:“至于范莊主方才提到的那位‘朋友’……我知他是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座下,‘低首神龍’狄飛驚。此人手段高明,我早有領教,然而其行事無所不用其極,劍走偏鋒。他許給朱家的‘傾力相助’,不知是否包括此類喪盡天良之行,以換取朱家在京城的鼎力支持?”
這就是蘇夢枕,病弱身軀里迸發出的壓迫感讓整個暖閣的空氣都為之震顫,不可直視:“范莊主說朱家清名,我也知朱家清名是數代積累,千金不易。若因一時‘難言之隱’,便與此等血債累累沾上半點瓜葛,甚至讓其為之背書。范莊主,您覺得,這‘難言之隱’,您的岳父大人是否擔得起,朱家百年清譽,又是否經得起天下悠悠眾口,與這累累血案的拷問?”
蘇夢枕的話剝開了范汾陽賴以支撐的最后一層偽裝。
范汾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精明的大腦飛速運轉,卻發現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蘇夢枕這雷霆萬鈞的第二手準備堵死了。
否認?證據就在眼前;辯解?只會越描越黑;用錢砸?蘇夢枕擺明了不吃這套;倒向六分半堂?那無異于飲鴆止渴,自毀長城。暖閣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蘇夢枕平穩的呼吸聲,僵局已成鐵板一塊。
蘇夢枕還在繼續說:“范先生是聰明人,當知六分半堂行事,何曾留有余地,今日許你優渥,他日必十倍索回。金風細雨樓所求,是長久合作,互利共贏。劃定范圍,是為避免沖突,集中力量;查閱賬目,是為互通有無,防范風險。至于干股……”
他灰冷的眼睛抬起:“是確保你我兩家,真正在一根繩上,榮辱與共。
“范先生以為,我蘇夢枕是只想分一杯羹,但與我合作朱家所得,絕非區區眼前之利,而是未來十年、二十年,在這片土地上,無人敢動你分毫的金字招牌。”
宏大的前景落地有聲,恩威并施的手段叫人心悸。范汾陽墜落了深淵之中,心知已是逃不出蘇夢枕的手掌心。
蘇夢枕等待范汾陽做最后的屈服,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湊近唇邊,正要抿一口。
暖閣厚重的木門被猛然推開,撞在墻上發出巨響。
一個朱家隨從打扮的人,臉色慘白如紙,驚慌失措地沖了進來,甚至顧不上行禮,:“范、范莊主,不好了!七小姐她在六分半堂城南‘泥鰍窩’的盤口出事了,被人擄了!”
范汾陽如遭雷擊,霍然起身,椅子被帶得向后倒去:“什么?!”
那隨從喘著粗氣,語無倫次地補充:“是……是金風細雨樓那位謝小姐,還有一位姓沈的公子,剛把七小姐從里面撈出來!七小姐像是受了驚嚇,謝小姐讓小的速來請您過去主持公道!”
范汾陽腦子里嗡的一聲,眼前發黑。朱七七是他的妻妹,更是岳父的掌上明珠,在六分半堂的地盤出事這簡直是雪上加霜,火上澆油。方才蘇夢枕拋出的證據還在眼前,此刻自家寶貝疙瘩又在對方地盤遇險,這公道他還怎么向六分半堂去討,又該如何面對眼前這位剛剛打出致命一擊的蘇樓主?
他臉色劇變,從灰敗轉為鐵青,再也顧不上什么談判、什么條件,甚至顧不上看蘇夢枕一眼,對著隨從嘶吼道“快帶路”,說罷跌跌撞撞地就往外沖,哪里還有半分“陸上陶朱”的從容。
暖閣內,只剩下蘇夢枕和楊無邪。
蘇夢枕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望向門口范汾陽倉皇消失的方向,又緩緩垂下,看著杯中冰冷的茶湯。
謝懷靈,朱七七,“泥鰍窩”,救人?
他將那一口涼透的苦茶,咽了下去。
沈浪那句“七七同我吵了架,一個人跑了擅自行動,被綁走了”的話音剛落,謝懷靈就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汴河的潮水,沒頂而至,比她連續三天被朱七七清晨六點叫醒還要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