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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拜師樰嶺 …
出乎葇兮的意料, 奉氏這幾日對清漪格外溫和,總親切地拉著清漪問長問短。八月里的太陽毒辣得很,奉氏讓清漪和葇兮在家看著曬谷坪,也不是什么重活,再加上清漪也很樂意, 葇兮也就沒加以阻攔。初秋的田里,泥巴早就干了, 因此沒有螞蝗。祁水的支流流過瑤碧灣,初秋的季節, 河邊的芙蓉花開得正好。偶爾上山撿柴、下田挖泥鰍、下河撿河蚌捉螃蟹的日子過得也算輕松。幸好清漪來得不早也不晚, 如若早些, 則趕上農忙雙搶,如若晚些, 則遇上摘茶籽的季節。
過了幾天, 清漪向奉氏辭行。奉氏挽留道,“你一個女孩子, 這年頭外面兵荒馬亂,干脆留在我家得了。我給你介紹一門好親事。”
葇兮這才明白過來母親一反常態的殷勤。什么好親事!奉氏根本不是什么愛管閑事的熱心腸, 她既然這么說, 那肯定是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忙解釋道, “清漪的姊姊在皇宮里當妃子, 現在要去投奔她。”
聽葇兮如是說,奉氏道,“既然如此, 你可以陪清漪一起去蜀都,兩個人一起上路也有個伴。”
葇兮明白奉氏的心思,心中有一點點難過,母親為了讓自己攀上皇親國戚,在沒有問清楚的情況下,竟然放心讓自己不遠千里遠赴蜀國。不過,葇兮心里打定了主意跟清漪一道去浯溪渡口,然后分道揚鑣去祁山,當下便答應下來。
輕舟離岸,很快便到了浯溪渡口。
“三年前,我就是在這里遇到你,你和你父親當時在去往潭州的船上,后來,你躲到去雁州的船上,說你父親要賣了你。如果你想找你的家人,或許可以找這里的船夫打聽。”葇兮道。
清漪看了看熙熙攘攘的渡口,搖頭道,“不必了,雖然我記性不好,但小時候挨打受罰的情景歷歷在目。我想,父親多半是不喜歡我的。”
葇兮心想,是什么樣凄苦的經歷才會讓清漪連家都不想回?這些年來,自己在家也受了不少委屈,平常干活稍微慢點,就會惹來奉氏的打罵,但葇兮可從沒想過要與奉氏絕交。“那就后會有期!”
清漪踏上了去岳州方向的船只。而葇兮問了路后,來到祁山腳下的臨湘鎮。見不遠處有幾個婦女正在刺繡,以針為筆,以纖素為紙,以絲絨為色。在勤勞的婦人手中,繡花能生香,繡鳥能聽聲,繡虎能奔跑,繡人能傳神。
“幾位大嬸,請問祁山的何郎中住在哪里?”
幾人聞聲,相視一笑,笑容里藏著些許不明所以的深意。
“順著村口的大路,沿湘江而下,走個一盞茶,有一座很華麗的宅院,寫著何宅,很好找的。”
“眼下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借宿一晚。”葇兮小心翼翼地問道,仔細打量眾人神情。“我一個女孩子,孤身一人出門在外住客棧多有不便,幾位嬸嬸慈眉善目,一看便是好相與的人,我只叨擾一晚,愿支付二十文。”
其中一個婦女道,“蕓娘,這小娘子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城里人,我怕我家男人不老實,還是住你那里方便。”
蕓娘便放下手中繡品,“小娘子請隨我來。”
葇兮在蕓娘家借宿了一晚。次日一早,蕓娘盛了一碗粥招待葇兮,“小娘子,喝碗粥再走。窮鄉僻壤,我也沒什么好招待的,郎中是我們這一帶的父母官,你既是郎中的客人,我也不能讓你空著肚子上山。”
葇兮接了粥,“蕓嬸,我昨天問路時,那些嬸嬸在笑什么。”
“沒什么,左不過是見你模樣好,她們便盡想著些世間俗事,你無需理會她們。”
葇兮踩著碎步,順著湘江往南走了片刻,見山腳下果真有一處院落,葇兮去院子正門問門,“老伯,我喚作江葇兮,瑤碧灣人,來找何郎中。”
“郎中已經離家數月有余了,娘子是何人?”
“家父與郎中曾一同求學于浯溪書院,我也與郎中有數面之緣,蒙他開導,特來求學。”
“如此,小娘子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叫朱三。”
不一會兒,便來了個年輕人,書生模樣,長得文質彬彬。
“我喚作朱榕,你叫我朱三哥就好,我是郎中的二弟子。”
“朱三哥,我姓江名葇兮。”
“娘子請跟我來。”
那人給葇兮安排了一處屋子,葇兮仔細打量了這個院落。沒有雕梁畫棟,沒有亭臺樓榭,沒有琴音裊裊,沒有隨處可見的仆役,沒有想象中的檀香撲鼻。心里不免有點失望,原以為何郎中住的地方是官宅,沒想到竟如此簡陋,比雁府差得太多。
既來之,則安之,雁府的幾個姊妹顯然對自己多有嫌棄,留在何府,最起碼郎中會教自己琴棋書畫。想到此,便將行囊放在桌子上,隨朱榕來到府外,一眾師弟正在門外候著。
“葇娘,山上多蛇鼠蟲蟻,若不慎被蛇蟲咬傷,記得采此藥草自救,處理毒血后,將這種草藥揉爛敷在傷口處,此草名曰‘半邊蓮’。”朱榕指著山路旁的一叢開白花的植物,五瓣舌狀的花瓣長成一排,形如其名。
“今日,三弟和六弟去晨昏原、四弟去蔥郁林、五弟去犇羴棚、我帶著葇師妹去煦陽閣。”
煦陽閣是一處用蓑搭建的暖閣,才進去一會兒,葇兮已經覺得有些熱了。暖閣最外間,有正在盛開的一池荷花,再往前走的一間屋子,有幾株桃樹花開正好,正當葇兮感到嘆為觀止時,前邊屋子的桃樹一角露出了幾個桃子,再往前走,還有荔枝樹,還有另外幾個屋子種著一些不認識的果蔬。
“三月桃子四月李,五月枇杷掛枝頭,每個月份都有特定的植物開花結果,歸根結底是因為溫度、光線、水份等其他條件都適宜。只要調節這些因素,便能讓植物反季生長。”葇兮想起爹爹生前曾教過自己的話,不由得先聲奪人,想露一臉。
果然,朱榕又驚又嘆,“師妹好生厲害,未曾拜師,就如此精通,簡直讓我等師兄們無地自容!”
到了巳時,眾人回到膳廳用飯。此處沒有仆役服侍,只有芳伯端了飯菜來,眾人洗了手,三師弟羅庚和五師弟前去盛飯,四師弟唐荀幫助芳伯搬桌子,而一旁的六師弟,個子和葇兮一般高,看上去也就十一二歲的模樣,蹲在膳廳門口,嘴里叼著一根茅草根,手里拿了一根狗尾草自顧不知在想啥。
“你們先吃,我去看看娘子。”朱榕說罷,出了膳廳,往何宅正門走去。
眾人愉快地吃著飯,興奮地說起一上午的經過。所謂食不言,寢不語,這些人倒還真是不守老祖宗的規矩。
“葇妹妹,你一個女孩子家,上我們樰嶺干啥來了?”唐荀問道。
“你占師妹便宜,哪有這么稱呼人家的,小心嚇著師妹。”
“她還沒拜過師呢,再說,葇妹妹這般細皮嫩肉,說不定師父不忍心讓她跟我們一起上山下地,一回來就把他許配給周家的公子,將來葇妹妹當了皇后,也好給我個官做。”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全然不顧男女不同席的禮法,在這小小膳廳里,充斥著歡聲笑語。葇兮不禁想起了不堪回首的童年,肆意欺凌自己的孩童,沒有同齡親戚陪在自己身邊長大,由于和哥哥同床共寢的緣故,在村里受盡他人嘲弄,因此兄妹倆總也說不上幾句話。而葇兮的母親奉氏,無止無盡的農活使得她喜怒無常,總不喜歡開口說話,也很少搭理葇兮。
葇兮想到這個宅院沒有丫鬟,害怕晚上一個人睡覺,便打起了何府當家主母的主意。“朱三哥,咱們府上,就只有大娘子一個女眷嗎?”
“是的,我們府上接二連三出了些事,后來郎中便遣散了奴仆,只留了大娘子和二娘子的陪嫁丫鬟。”
“我能去看看大娘子嗎?”
“也好,你得了空去陪大娘子說話解悶,她一定會喜歡你。”
當下,邊有丫鬟領著葇兮去了正院。院子里,幾株芙蓉樹褪了些許春意,秋天的風吹來,幾片發黃的葉子徐徐掉落枝頭。
葇兮進得房來,福了福身子,“柳大娘子萬福!”
屋里的藤椅上,坐著一位婦人,她面容憔悴,略顯枯黃,精神亦有些不濟,眼神有些空洞,看起來全然不像三十來歲的官家貴婦。葇兮看出來柳氏有些不正常,想起朱榕的話,不由得懷疑何府發生的接二連三的事,一定給柳氏帶來了莫大的刺激。那婦人緩緩伸出手,招呼葇兮走近,便有一位三十來歲的仆人搬了條凳子放在柳氏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