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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 寒冬臘月天,他急得滿頭是汗??匆谎? 面前天子又是他昔年欲要強邀硬留的少年郎, 頓時氣阻血涌, 就差一個白眼翻跌下去,斷了氣息。
如此祭祀畢,他呈君自省悔悟之卷宗,‘乞骸骨”之卷宗, 推薦常樂天為太常之卷宗。
這日下午,還有君王繼位周歲之宴??紤]國庫不盈,邊地多事,江瞻云自己又歇在上林苑不曾回宮。遂此宴簡化許多,只宴請了新政中榜的學(xué)子,和即將前往邊地赴任調(diào)動的官員,道是一則慶賀,二則送行。
只讓少府操辦,都不曾動用鴻臚寺。
是故,宴散之后,有學(xué)子上呈贊君之卷宗,有上呈自己志向規(guī)劃之卷宗,有原本官員感念君主栽培之卷宗,有不舍君主惜別傷情之卷宗。
加之兩宴各自本就有數(shù)位尚書郎記陳諸事,故而還未到午時,思博殿的大案上已經(jīng)卷宗堆壘,小山一樣數(shù)座高聳。
薛壑一路疾馬而來,入苑后兩腿卻似灌鉛一步步走得極慢,然這會進來御駕不在的長揚宮,四下無聲的思博殿,只見得滿案卷宗不見君主、內(nèi)侍、禁軍,當(dāng)下卻又心急如焚。
“陛下——”
明明外頭尚有一隊宮人正在掃雪,薛壑竟不知問話,只在殿中呼喚。他身上齊地披風(fēng)未脫,走動間袍擺如浪翻涌,袍沿拂過大案,一個不慎“呼啦”掀翻一疊卷宗;掀簾出來,肩頭雪簌簌落下,落在羊毛編織的氍毹上,很快消失不見。
“七七——”
他又喚一聲,聲音驚動外頭的宮人侍衛(wèi),惹得他們齊齊看過來。他們認識御使大夫,也識得他腰間御令,原是容他一路進來沒有阻攔。
他不是奉召而來便是請命而來,左右是來面圣的。
自是該尋陛下才對。
此番喚得“七七”卻又是何人?
諸人好奇,但也不敢多問。
“陛下呢?”他終于反應(yīng)過來,出殿拉來一個宮人詢問。
那侍女就是一清衛(wèi)的小宮人,如何曉得御駕在何處,惶惶然搖頭。
“薛大人!”文恬是這個時候入內(nèi)的,見他急得不成樣子,趕忙道,“怨老奴去更衣了,不曾迎上您。陛下去了柳莊亭,原讓老奴在此等候告知?!?
“多謝姑姑!”薛壑往殿外奔去。
柳莊以南的斜坡上,四下崗哨都有禁軍值守。就近一處涼亭披簾罩幔以御風(fēng),里頭點著數(shù)個炭盆,案上置著釜鍋,穆桑正熱騰騰煮沸一鍋熱湯。一旁還吊著一口小鍋,里頭溫了一盞甜羹。
江瞻云手中握著一張弓,立在臨南坡地上已經(jīng)許久。
朔風(fēng)烈烈,吹得她狐裘翻毛,兩袖鼓圓,風(fēng)帽下的鬢發(fā)微微蓬起。她低垂的視線中,是已經(jīng)結(jié)冰的涇河水,水下別有洞天,乃那年落水時所發(fā)現(xiàn)。
小時候,母親原同她說起過,她一直以為只是母親編纂的一個故事。
“當(dāng)年父皇擇您教授朕騎射,原是母親生前薦您?!边@日伴駕的是執(zhí)金吾鄭睿,“朕聞您也曾指點過她的騎射。”
“能教授你們二位,是臣的榮幸?!奔磳⑻烀哪凶釉捳Z平和,從容答話。
“朕聞您至今未娶,您如此精湛的技藝,無有后嗣繼承,實在可惜了?!?江瞻云側(cè)首看他一眼,從他囊中抽來一根箭,引弓搭箭,遙向天際一朵濃云。
“臣教導(dǎo)了陛下,有陛下這等學(xué)生,便不枉此生?!?
江瞻云手中施力,稍一凝神提氣,便胸中脹疼,無奈放棄,“可惜朕……”
“陛下!”一個略帶喘息的聲音傳來。
薛壑翻身下馬,奔來這處,“您不能開弓,這樣冷的日子,您在這處作甚?”
他上來也不行禮,一下奪來弓箭,待在自己手中握實了,方回神意識到執(zhí)金吾也在。頓時有些報赧,垂下眼瞼欲要行禮問安,奈何弓箭在手,衣袍寬大繁瑣,一時有些累贅。
“免禮吧。”江瞻云看他面龐泛紅,額角滲汗,從袖中掏出帕子。
執(zhí)金吾掃過巾帕,當(dāng)即道,“臣去崗哨巡視。”話落躬身退去。
薛壑微微低頭,同他拱了拱手。
丈方的坡地上只剩兩人。
薛壑心如潮涌,還在喘息,隨風(fēng)陣陣吹來,終于慢慢平復(fù)了心境。神思聚攏,想起今日因何而來。
——他是來向她辭行的。
原從她回到未央宮的第一日,他在向煦臺醒來的那一瞬,他們牛頭不對馬嘴的一場吵架里,她就已經(jīng)開始讓他處理好族中事宜。
便是那個時候起,她已經(jīng)決定想和他在一起了。
但很遺憾,他沒有處理好,縱是盡全力也只能搏到如今局面。
到底是辜負了她。
卷宗在他袍袖中,已經(jīng)滑到他掌間,指腹在竹簡摩挲,他張了張口,正欲把話吐出。卻見一方錦帕遞來眼前,女郎素指隔幽香布帛觸上他面龐。
“臣自己來?!彼秩ソ优磷?,卻先攏住了她持帕的指尖,心頭一顫,袖中卷宗滑落在地。
清道
后的地面,冰雪微融,混著泥漿,幾點濺在彼此衣衫上。
江瞻云沒有停下,繼續(xù)幫他擦去汗水,笑道,“這樣冷的天,你汗也不停。去亭中吧,別染了風(fēng)寒。”
她擦完他面龐,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將帕子塞在他手,也沒看地上卷宗,只淡淡道,“撿起來,就用這擦?!?
薛壑邊走邊擦,隨她回去亭中。
“昨日兩處事宜,朕忙了一日,你有天大的事,也請過了今日再稟?!比胪ば?,穆桑捧了一個手爐給江瞻云,轉(zhuǎn)身又將溫了許久的梨羹奉給薛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