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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儲君遇刺之事,若罪在溫氏,普天之下,頭一個被懷疑的當是太子太傅尚書令溫松,如果他的孫兒也與之同流了,世人也只會覺得是被祖父迫著上的船。誰會想到,真相實則相反,乃弱冠之年有著謙謙公子美名的少年先斬后奏,逼著祖父站隊。
溫松沒有動怒,沒有斥責子孫不孝,只端起盞茶飲了一口,“所以,你意欲何為?”
最難的話已經吐出,溫頤也不再猶豫,索性直言道,“孫兒今日回來,是求大父兩件事。一,請大父向陛下交還尚書令一職,乞骸骨歸鄉;二,在您離朝前,請大父為孫兒求個恩典,向陛下請婚?!?
“大父放心,我知道侍奉女君者,從文不從武。是故待我出征回來,我自交出兵權,安心從文。另外我知道先帝征伐匈奴年間,您曾安排族部分族中子弟棄筆從戎,此番我會帶他們一同出征。如此即便屆時我不再涉及軍務,但溫氏子弟依舊享有軍功,亦是我溫門的榮光。大父曾經‘出將入相’的夙愿,孫兒會替您周全!”
溫頤話畢,恭敬向尊長深叩首。
姿態端正,禮儀周全,伏拜在地,無令沒有自起。
溫松又笑了,花白的兩鬢在琉璃燈下泛出雪色銀光。他將案上燭火挪近些,伸手抬起孫兒下頜,一時沒有說話,只靜靜望著他。
“大父,這是當下重得陛下信賴、保住溫門最好的辦法。”溫頤有些著急,“孫兒不孝,當年一念之差致今日局面。但孫兒不悔,若不是那么一點意外,陛下如今便已經常伴我身邊。只要有她,什么權勢地位,名聲名望,我都可以不要。但偏偏差了那么一點……”
他在溫松掌心也不掙扎,眉間帶憂,赤心展現,“孫兒錯了,愿用余生彌補?!?
“你急甚?陛下比你沉穩多了?!睖厮陕燥@毛糙的掌心撫著他下巴,蒼老的面龐上笑意爬進皺紋里,“你想得很周全。相比你旭日東升,霞光四射,大父老了,日薄西山。這溫氏滿門,確實需要一位新的家主。而你,看起來很合適。”
“孫兒至此半生,皆由大父撫養教導,來日歲月,亦不會給大父給溫門蒙羞。大父安心即可!”溫頤說完這話,兀自起身,脫離溫松掌心。
他站著,溫松坐著,兩廂四目相對,孫兒已經比祖父高。他居高臨下俯瞰,需要祖父仰視他。
相比尚書府中,在融融燭光、祖孫溫言里,完成了一場權力的交接。御史府中可謂爭執不斷,性急如薛七郎薛墨,已經拍掌在案。
這日是三月廿六,距離宣室殿初議由溫頤領兵支援青州的消息傳出已過去四日。而在昨日上午的最后一次商討中,天子拍案定下,即由溫頤領兵,趙輝為參將,領兵五萬奔赴青州。今日尚書臺審核過,明文昭告,綬印統帥。當下糧草已行,溫頤出了宣室殿后已經攜印奔赴城郊大營點兵。
“我以為初議提名溫氏,是陛下給他們面子,謀以后用。這天子寵信誰,我們自然管不著。但沒有拿戰事作陪,給他筑金身的。我看啊,到底是個女子,感情用事,擔不得大事!”
“老七!”
“七郎!”
薛均和薛允先后出聲呵他,薛允肅然道,“不得妄議君上?!?
“七哥慎言?!毖Π死裳惻c之是同胞兄弟,接話道,“不過七哥說得在理,陛下這事辦得實在不妥。打仗并非兒戲,我們是否備個后手?”
“后手?”薛允聞來更驚,“你的是意思——”
“叔父直言便是,八弟就是您想的這個意思,我也同意!調益州軍備戰。事關社稷黎民,豈容陛下如此胡鬧!”薛墨又是一拳擊案,刺人耳膜,
轉首又催道,“十三郎,你說句話!”
薛壑坐在正座,抬眸不疾不徐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贊同!”薛均當即反對,“無令而調兵,行同謀逆。雖然我族有訓,民唯邦本,本固邦寧,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舊。乃視之民貴君輕。但當今天子,還不至于處在百姓對立面,再者大將軍趙輝也去了,他經驗豐富,不會由著溫頤亂來?!?
“其實溫太常也算的上文韜武略,我們不妨一看?!边@會開口的是薛十六郎。
他同溫頤胞妹溫四娘兩廂歡喜,無論是薛均還是薛壑都勸之不得。即便薛壑清楚告知,當年儲君遇刺,溫門脫不得干系,然他亦只道,“四娘嫁給我,便是入我薛門。即便溫氏當真不清白,也扯不上一個外嫁女。我要定她了。”
長兄薛均拗不過他,只好隨他。
然他這話也給了他們提醒,實乃另一樁婚事,是薛七娘和溫頤堂兄溫九郎的。若是溫氏女嫁來薛氏尚且好說,那一旦溫門出事,薛七娘豈非狼入虎口。薛均思及此處,當下斷了胞妹的婚配。因其不肯,還是薛壑出了個主意,在某次溫九郎上門探訪時,讓人暗中給女郎下了些藥,買通大夫說她有疾,底子薄弱,后嗣艱難。如此溫九郎回去便退了婚。只是薛七娘連番遭婚退,大受打擊,至今纏綿病榻。
薛十六郎此刻說這話,一是因未婚妻之故愛屋及烏;二來頗有些怨言,此番出征的諸將中,溫氏長輩有二人,同輩有四人,溫九郎也在其中。
薛十六郎羨慕其能上戰場,又感慨胞妹錯失英勇郎君。
“十三郎——”薛允又喚了他一聲。
薛壑這日至今沒說一句話。無論是薛墨的意思還是薛均的意思,自廿二晚宴后,他就已經在腦海中掙扎許久。
但掙扎得再久,事關作戰,他都不可能拖這么多天拿不定主意。任由宣室殿二議,尚書臺下召,自己無動于衷。
不過是在當夜便拿定了主意,相信她。
她能在夏苗的刺殺中活下來,能將他控股作棋踩著他回來未央宮,就絕非等閑。他有很多事依舊想不清,看她如霧里看花。
但有一樁事,看清了,也確定了。
——自己不比溫頤差。
只看她歸來時,擇他而不擇溫頤,便很好地佐證了他的想法。
既然他勝過溫頤尚且是她掌中棋,溫頤又憑何比他尊貴!
他今日久不出聲,實乃被薛墨堵了一下。
薛墨怒中失禮,拍掌捶案,理智上他理解他的焦急,但心緒本能地不滿,尤覺冒犯。他為一族之主,尚且在高臺坐著,族人便當面指手畫腳。
那當日薛墨在未央宮前殿的場地上,無令而射殺逆賊,情理上他自是大功一件,她也確實給了封賞。但她為一國之主,是不是……
朗朗晴天,暖陽如碎金,薛壑還未往深處細想,已經生出一層冷汗。
四月初一,天子攜三公九卿前往城郊大營犒軍,鼓舞士氣。
當日不曾回宮,夜宿營中。
是夜,溫頤奉召入營,行禮問安。
江瞻云一時沒有讓他起身,隔著大案與他說話,“你大父前些日子尋過朕,旁的沒說什么,就說自個老了,向朕乞骸骨。說獨獨放不下你,你今歲二十有六,仍是孑然一身。朕懂他的意思,今日與你說一聲,安心去,好生歸來。且讓你大父喝上你的喜酒,再放心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