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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一言不發的薛壑,伸手拍在他肩膀,“我知道你打算讓陛下知曉我真容,從而放棄讓我領兵增援青州的事宜。但你難道真的看不清局勢嗎,陛下不想追究過往,因為涉及太多人,她一下損失不起這么多官員;二則此番點將出征,她不用你,也不用大將軍,卻獨獨用我,倒也不是多么看重我,實乃……她需要制衡。”
“十三郎,收一收年少的執拗。我以前做的是不對,傷到了陛下,所以以后我會好好補償她。我退一步,不計較了;你也退一步,別再咄咄逼人了。”
溫頤捏了捏他肩膀,滿目春風走入夜色中,走出向煦臺。
天上蒼云翻滾,夜間起了濃霧,薛壑在廊下站了許久,眺望未央宮,迷糊看不清她輪廓。
只有夜風吹來,他恍惚聞她聲音。
“薛御河?!?
濃云遮月, 夜霧籠罩尚書府。
溫頤歸來寢屋中,醫官正在給他嘴角面頰上藥。薛壑那一拳揮得厲害,令他面頰很快腫起, 下頜一片淤青, 醫官道需要養傷七八日才會退去。
他也沒有生氣, 反而還笑了笑。
時值侍從來報, 溫松要見他。
他一點笑僵在面上, 頓了頓理衣正冠前往。
溫松正在書房點蠟。
入門一側置有一架三足銅雁燈臺,高約半丈,以展翅的雁身為臺, 從雁首到尾有一丈半長。燈分兩層,略微低下正欲撲閃高飛的雙翅為首層,高抬昂首的雁身為第二層, 可點燈盞上百,照夜如晝。
此乃御賜之物,承華廿五年, 溫松兼任太女太傅。儲君拜師禮上, 先帝贈與, 儲君首點燈。
溫頤穿園過廊而來, 染了一身寒意,扣門入內, 風隨人進, 雁首燈盞輕晃, 轉瞬滅了。
雁首的這盞燈設計別致,說是在雁首,實乃做了雁眼。原是雁頭中空,顱頂掀開置燈碗, 點火取光,雁眼亮,雁活如飛。
因燈碗中藏,四下避風,尋常鮮少會滅。
這一刻,溫松先反應過來,目光落在熄滅的雁首上,許是因殿門大開,風撲得有些厲害,雁首連著頸羽的幾盞燈也接連滅了。
屋中一下黯淡了許多。
“孫兒來?!睖仡U打破沉寂,走去雁尾從溫松手中接過長燭,回來將雁眼點亮,“這本就要燃到頭,大父該先續這處的?!?
“若無風入,足矣撐到我過來。”
“凡事總有萬一?!睖仡U換好燈油,雁首的那盞角度特殊,并不好點,他擺弄了好一會,才堪堪點燃,“這么晚,大父怎么還不歇息,傳孫兒過來可有要事交代?”
“這么晚,你還回這處府邸,我自然不敢休息?!睖厮煽粗松砝m點頸羽上的燈盞,卻慕然一僵,沒了動作,望過去,竟是雁首的燈盞又滅了。
溫頤不自覺側首看他,又很快避過,沒有去管,只將雁身上已經添油的十余盞依次點上,到最后一盞點完,正好站在了溫松身側。
“去把門關了。”溫松從他手中拿回長燭,走到雁首,重新點燈。
殿門合上,搖曳的火苗燃直,總算將燈火續上。
“孫兒擾到大父了。”溫頤隨溫松在右側席案坐下,“孫兒是有事尋大父,但也不急于一時,明日也可?!?
距離近了,溫松看清他微微腫起帶著淤青的面龐。當今世上,能將他打成這樣且能讓他咽下氣焰不聲張的人并不多。
“宣室殿傳出消息,由你領兵支援青州,你怎么說?”
“這是陛下對孫兒的信任與栽培,亦是我溫門報效君主社稷的時候,孫兒沒有推卻的道理。”
“陛下的信任與栽培?”溫松笑了笑,“你信嗎?沒有人反對?”
溫頤也隨他笑,“當下局勢,大父當比孫兒清楚,陛下用我不足為奇。至于信任嘛,今日之后,孫兒信任她之信任?!?
三足雁燈臺上燭火燦燦,溫頤向溫松完整地講完了這晚之事,伸手摸過隱隱作痛的面頰,眼中卻全是歡色和得意,只重復道,“陛下她早早走了 ,一句話也沒有聽?!?
溫松看著他,眼中多有自責悔意,“陛下是我的關門弟子,我教她識局,論政,看人,觀心,她之種種都在她諸師兄之上。倒不是我偏心,自然的,偏心也正常,但實乃她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她十歲拜我為師,同你師兄妹相稱,說實話你不過是旁聽,我不曾認真教授過你什么?!?
“大父之學識,旁聽也足矣讓人受益匪淺,何論我旁聽的還是您對儲君教授的課程,已是收獲良多。”溫頤將溫松神色盡收眼底,謙遜道,“大父不必自責,更無需懊惱,孫兒很感激您?!?
“我就說我沒有教好你?!睖厮蓢@道,“我是后悔將你帶在了身邊,讓你癡她慕她,迷途不知返?!?
溫頤的笑淡去些,垂眸半晌,“大父更無需作此想,我與殿下先于她拜師之前相遇,縱是沒有后來,我也早已動心起念,志在必得?!?
溫松看著他搖頭,終是忍不住道,“你真的看得
懂她嗎?”
“她如今不是七公主,亦非皇太女,是一個從地獄爬回御座的君主?!?
溫頤認真聽著,繞出席案,跪來溫松身側,“大父,孫兒知道您的顧慮,也知道您最在意的是溫門百年的清流名聲。自高祖起,九卿之首的太常位就一直為我們溫氏所有;曾祖更是第一個主持新政的太常,自她起新政和選拔新政的抱素樓也一直在我們手中。我們為國舉才,成為天下學子的標桿和信仰。標桿不能倒,信仰不能塌,抱素樓從蘇氏轉到溫氏手中,更不能再染半點污垢。孫兒都明白的?!?
“孫兒也不曾盲目親信陛下的寬容諒解,實乃——”他抬眸望向溫松,他今天回來,確實有事尋他,有事要說。
一件他思慮許久、不得不說的事。
溫松這晚始平靜祥和地看他,這數年里的惱怒、自責、愧悔、無奈、淪陷仿若終于被歲月磨盡,磨得只剩“接受”。
“你說,實乃什么。”
溫頤熾熱眼中還有一點不曾泯滅的遲疑,隨他此刻一闔眼,一睜眸,終于消失殆盡,“ 實乃陛下與我言——‘你是你,老師是老師,朕能分得清’。”
【你是你,老師是老師,朕能分得清?!?
溫松將這話一字一句讀來,“你作何解?”
溫頤撐足勇氣,直面溫松,“大父做的事,與孫兒無關。孫兒多年來,彷徨無措,忠孝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