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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眼前的青年,意識到這是兩人相識十年來,頭一回共同夜宿在這處府邸中。原本在承華廿九年的臘月,她也想夜宿向煦臺的,結果這人不給她住。
江瞻云翻了個白眼,將帕子摔在他胸膛,用眼刀劈了他兩回。
這晚她一點睡意也沒有,在門外樓臺上望了半宿未央宮。
回憶如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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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依舊有紅包!
承華廿九年, 臘月初三。
這日是江瞻云十四歲生辰。
儲君生辰自然宴席大擺,正日里天子賜宴,之后她回去上林苑又擺了三日流水宴。結果回來未央宮就病了, 窩在明光殿出不來。
薛壑在府中聞此消息, 第一反應就是活該。
隆冬時節, 上林苑長揚宮中的宴會上地龍燒得太熱, 于是宴至中途欲取凌室里拜冰的葡萄酒飲用。本就是冰雪天氣, 如此用下,外熱而內寒,豈不要生出病來。彼時他也在, 勸之無用,翌日便索性獨自提前返回長安城中。
這廂果然病了。
他聞侍從稟告,沒來得及聽完后續的話, 匆匆入宮探疾。
候在明光殿外等通傳的空隙,他有些靜下些心來。
跑這樣快作甚?
她有的是奴仆醫官,上至天子, 下至臣屬, 哪個不圍著她轉, 不差他一個。這般巴巴跑來, 兩袖鼓風,環佩撞聲, 像個什么樣子!
但凡她還有口氣挑理, 八成又要給他扣個“君前失儀”的帽子。
薛壑理正衣冠, 腦海中來回轉了一圈,《上君節樂廿規疏》中的第一條‘定宴飲之期’此刻正好能用上,且有她的病為實例,又能勸諫還能先發制人。
甚好!
“殿下今日患疾, 原在意料之中。宴飲之上,前有臣作《上君節樂廿規疏》以奉君,后有宴飲時臣再三勸……”他這樣想,入內之后便這樣說。
然才說兩句話,便聞羅紗帳后一聲難抑的呻|吟,一個杯盞從里面砸出,人從帳后沖出來,直撲到他身前,嚷道,“孤不是飲酒生病,孤是牙疼,孤長牙了,牙疼,疼死了……”
“殿下長智齒了,疼了好幾日。怪婢子沒提前和您說,原以為您知道的。”在偏殿候命的文恬聞聲趕過來,見狀一邊讓宮人收拾打掃,一遍拉過薛壑悄言,“太醫署說尋常都是雙九年才開始長智齒,殿下早了些,身子骨又嫩,便不敢隨意給她用止疼的藥,只教導了一些漱口清毒的法子緩減。殿下疼得受不了,又用不了膳,正是火氣旺時,您莫要火上澆油,且順著哄哄。”
“都滾出去!”江瞻云帶著哭腔,跺著腳。
“再不濟,您受累讓她罵兩句,消消火! ”文恬將薛壑推過去,自己領宮人趕緊退下。
內寢中就剩他們兩人。
少女臥榻數日,這會就穿了一身中衣,赤足披發,左右疼得站不住,榻上也待膩了,直接席地而坐。一手捂著半邊面頰,一手揪著氍毹上的毛。許是實在疼得厲害,未幾一小片毛就被她薅光了。
頭一日,長出智齒的那片牙齦發脹,一陣陣鈍痛像是會跳舞一樣,在肉上跳著疼。第二日起同側的耳朵、太陽穴、喉嚨都開始疼,夜里疼得更嚴重還伴著低燒,壓根沒法睡。這樣反反復復六七日,堪比酷刑。
結果,這人跑來半點不問安問好,還又開始訓導起來。
十四歲的少年儲君沒吃過這種苦,越想越委屈,“哇”得一聲徹底哭出聲來,順帶揚手將掌中的東西扔向他。
砸死他,讓他也疼一會。
但她掌中有甚?
乃一團剛剛薅下來的羊毛。
牟足勁的一扔,扔出一團羊毛。
還因她坐著,他站著,軟綿綿的毛尚未過他膝蓋便落了下來。
薛壑被她揚手的姿勢嚇了跳,但礙著君臣之禮沒有避開,原想扛下這一擊也無妨
,如文恬姑姑所言,讓她降降火。
但誰曾想到,是這么一團東西。
他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笑得萬分不合時宜。
即便他就彎了下眉眼,揚了一點嘴角,但落入女郎眼中,簡直罪大惡極。
江瞻云仰著頭,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完整映出他面容。她眼里蓄著淚,眼底釀著火,濕噠噠的睫毛像瘋長的野草,撲閃著,一會掩下淚,一會蓋滅火。最后成上掀的姿勢,瞪圓了一雙眼睛。
終究還是水滅了火,滿眼都是被疼出的眼淚,噗噗索索滾下來。火勢回去了胸腔,胸膛起伏不定。江瞻云哼聲翻了個白眼,做出一副不欲計較的姿態,重新捂著臉一心一意哭起來。
相較于未央宮朝會上的趾高氣昂,明光殿政事堂中的蠻橫刁難,上林苑宴飲時的作威作福,這會面對窩在地上、哭得渾身打顫的女郎,薛壑徹底愣住了,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你……”少年開口,連敬稱都忘了,環視四下,見簾外爐上溫著一盅膳食,“你要不要用些吃食?你不吃東西,哪來的力氣抗痛?身子會垮的。”
她是不想吃嗎?是不能吃!她一張嘴就扯著腦仁疼,吃什么都是苦味,吃吃吃……她都快餓死了,但是疼啊!
“要不喝點水緩緩?”薛壑也不敢胡亂給她吃東西,思忖了片刻倒了一盞茶蹲下身來喂她。
水是甚萬能的東西?還能緩痛?再說喝水就不用張嘴了嗎?文恬好歹還知道用竹管讓她吸著喝。這人就是趁機報復!
江瞻云哭得抽抽搭搭,腦子渾渾噩噩地想,越想越惱火。淬火的余光瞄著那盞茶,一腔子怒意噴薄而出,忽就咬上了他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