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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瞻云原本有一搭沒一搭聽著,聞話至最后,眉宇顰顰,負在背后的手干干搓了兩下。
她怔了會,攏住有些潮熱的掌心,“孤執(zhí)棋落子,難得有顆順手的、有價值的,自然要好好護之。不然何談后續(xù)。孤報不了仇,你的也莫想。”
“婢子分析事態(tài),沒說薛大人不是棋子。”穆桑喃喃嘀咕,后半句“您何須這般解釋”因見人抬首望月不再理會,遂識趣咽回了肚子。
“只是婢子雖看清了這處,但還是不懂薛大人計劃,他如今替您掃平了暫時的障礙,但天子依舊可以隨意臨幸妃嬪,子嗣隨時可以有。雖說提出了‘儲君必為中宮子’,那難道真要您和那狗賊生兒育女嗎?就算他可以扶持皇儲,可是怎么操控明燁臨幸您呢?還有溫太常,他已經重回朝堂了,又明確反對不許武安侯夫人入主長樂宮,如今聲譽更盛,殿下要不要試著聯(lián)絡他,或者提醒薛大人和他聯(lián)手,薛大人就不必這么累了!”
江瞻云身上渡了一層月光,面目卻融在夜色中,不為人見。
半晌,聞她一聲輕笑,“薛大人贊同武安侯夫人入主長樂宮,卻布局殺了明燁三個孩子。溫大人持反對意見——”
江瞻云轉頭望向穆桑。
天上濃云飄過,擋住月光,黯淡她的面龐,唯有一雙鳳目蓄起銳利的光。
穆桑打了個寒顫,“您的意思,溫大人他、他……”
江瞻云深吸了口氣,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當年政變,五大輔臣中,死了太尉穆遼,也就是你的父親,還有御使大夫申屠臨,他們二位顯然都是反對明燁繼位而死。后來楊羽補了你父親的缺,薛壑補了申屠臨的缺,以此成為新的五大輔臣。他們中,楊羽是青州軍首領,明燁最大的靠山,自不必多論。那你說說,剩下四人中,溫門尚書令溫松、薛門御史大夫薛壑,光祿勛許蕤,大司農封珩,你覺得誰是肯定清白的?”
“薛大人是您計劃后挑選的第一人,如今又殺了明燁三子……不足以證明嗎?”
“這就能證明了嗎?”江瞻云反問,笑道,“如今‘我非我’,非江氏。我是他族妹,薛家女。聲名狼藉是他,權傾朝野也是他。”
“這——”穆桑思忖半晌,“薛大人都病了,不至于吧。”
“生病能醫(yī)、能愈,你父兄死了,可能復生?”江瞻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穆遼的確將你養(yǎng)得很好,單純直率,卻也是太好了!”
桑桑汗顏垂首,思慮了一會抬眸道,“那薛大人也信不得,還有何人可信呢?”
江瞻云“噗嗤”笑出聲,在夜色中拖出低低的嘆聲,“你方才不是在同孤論溫大人嗎?你還開始懷疑起他了,這會怎么又嘆息薛大人了懷疑起他來了?”
“我……”
“混亂嗎?”
桑桑點點頭。
江瞻云伸手撫摸她的面龐,又撫摸自己的面容,“其實也不亂,是你心急至心亂,才覺局勢甚亂。其實無非是有些人比我們更早戴上了面具,難得我們如今也戴上了,還在這燈下隱蔽處、朝局之外。自當耐著性子多看多辨析,且看看這世間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魎。”
桑桑尚在江瞻云掌心,成仰首的姿態(tài),眼中慢慢生出光芒,“婢子受教了。”
江瞻云撫她面龐的手捻起一縷她耳畔碎發(fā),輕輕幫她攏于耳后,“去歇息吧,孤一個人站站。”
長夜無盡,江瞻云本在推演后續(xù)計劃,但沒多久人就跑回屋里去了。
實乃聽到了一點隱約的呻|吟。
她推門入內,往臥榻走去,見榻上的男人睡得并不安穩(wěn),似是哪里疼痛,皺著眉一陣陣抽著氣。
“腹部?還是胃里?”江瞻云坐下身來,借壁燈微弱的光線看到他手捂著的位置,“我……給你揉揉?”
她伸出手,頓在半空。
要用幾分力?
順著還是逆著?
隔衣衫還是伸進去?
這些都該有說法,不能胡亂按揉吧。
她這輩子就侍奉過先帝,都是端藥遞水的活。還是太醫(yī)專門囑咐好藥要幾分熱,水分幾次喝,中貴人端來奉到她手里,她摸過盞壁試過溫度,查過分量,然后遞給內侍監(jiān),看宮人小心翼翼喂給天子。
自己則坐在床榻畔時不時掖掖被子,喚一聲“父皇”;若是先帝喚她,便趕緊應聲“兒臣在”;再喚,則將自己的手遞給他握著,讓他放心;還有就是等他歇下了,接過宮人已經絞干的巾怕,給他拭一試嘴角藥漬。
這會,顯然也不能隨便給人喝水。
唯一能做的大概也是給他握一握手,因為他和父皇一樣,在病中喚她。
他在病中喚她“殿下”。
“殿下——”
江瞻云頓在半空的手伸出些,又停下曲起手指,她咬唇僵持了會,到底還是伸去了他指尖。
床榻畔,青年的手在薄衾上摩挲,抓握,又松開,又重新攥起,其實有一個瞬間他已經觸碰到她了。
只是如今她十指染了玫瑰的顏
色,小指和無名指帶著琺瑯護甲。他方才就觸在了護甲上,首飾冰冷沒有溫度,他的手便偏移了位置。
讓你逼我戴這東西!
江瞻云腹誹,白了他一眼。
“殿……”
又是一聲,含糊吐出半個字,直直跌在女郎心頭。如碎石入湖,聲輕漣漪重。
于是擱在榻上的手不自覺重新靠近了他。光線晦暗不明,女郎的食指和中指指腹碰上了他手背肌膚,涼濕沒有溫度。江瞻云驚了驚,眼看他反手就要握上,一下縮了回來,從榻上站起。
新婚夜你不是走得挺堅決的嗎?
這會這般念著我了?
江瞻云居高臨下盯看他,須臾轉身走了。踏出兩步,卻又駐足不動,指腹上還有片刻前微亮的觸感。她挑起一雙長眉,在心里將人罵了一通,聞身后呼吸漸起,當是不適過去,重新入眠。哼聲撥下全套護甲,從袖中掏出一方巾帕,蘸了些水潤濕,悄聲坐回床頭,將他唇口殘留的一點血跡輕輕擦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