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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從榻上彈起,捧了一盞燭火至案前,翻卷研墨,奮筆疾書……
夜風寒涼,燭火幽幽,天微微亮。
十年后,薛壑在床榻睜開雙眼,看書案筆墨,看曾經的自己,回想夢中事。
最清晰的竟是那句被忽略多年的話:……夜深風寒,入城吧。
往后年年歲歲,她都鮮少同他說過這樣家常又溫情的話。
她是在道歉,對不對?
薛壑重新闔了眼,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那樣的人,怎么可能道歉!
他一點也不信。
薛壑再次進入夢鄉,續上了那個夢。
年少意氣重,天亮的時候,十五歲的兒郎換朱袍、戴法冠,攜卷持笏上朝。以侍御史的身份在未央宮前殿彈劾了當朝皇太女。
那是薛允來不及開解、天子來不及安撫的速度,南地而來的少年在中貴人一聲“有事起奏、無事退朝”的聲響后,施施然從隊列中出來。
“臣有事要奏。”
八百石是參與朝會的最低品階,只能站在殿外。以至于他執笏出列,天子都不知其人是誰。好在他身上官袍特殊,尚能看出是御史臺的人。
大魏官員的袍服被稱為“四時服”,即皇官四彩,冠帽有別(1)。乃根據春夏秋冬四個季節,穿戴不同顏色的官袍:春穿青,夏穿赤,秋穿白,冬穿黑。天子袍服亦是這般。從而體現對農耕的重視和對自然的尊重。而此間唯一的特殊之處,便是御史臺官員的袍服,乃不分四季,永遠是朱紅一色,官帽則為獬豸冠。取獬豸象征明察秋毫之意,如此彰顯執法者的威嚴與公正。
承華帝就是在這茫茫青色間,看見了紅彤彤的一片,于是將眼神投向了執掌御史臺的御史大夫申屠臨。
草春二月晝短夜長,朝會初始天灰蒙蒙還未亮透,申屠臨哪里能想得到這夜半入京、還未到官署報道、便先上了一場早朝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少年會同他有關系!
但定睛看去,這袍,這冠,這朗朗言辭確實是他御史臺官員的穿戴和作風。
但這人——
不惑之年的御使大夫還沒有耳眼昏花、記憶衰退,很快從聲音中辨清了來人身份,在再次確定后,心中堪比驚濤駭浪一陣掀過一陣,驚了又驚。
驚他敬業至此,馬不停蹄上朝;驚他虎膽雄心,出仕第一日就要彈劾君上;驚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燒向了當朝儲君。
待得回神,少年已經將要啟之事奏請完畢。
【侍御史臣薛壑,謹奉表以聞陛下:
近日益州薛氏奉皇命入京,陛下特命太女于昨日申時在枳道亭迎候,以示皇恩浩蕩。
然昨日申時四刻,益州臣屬抵達枳道亭,按儀立于亭中。太女卻遲至戌時末方出現,延誤兩個時辰有余。其間諸臣露天等候,又因鴻臚寺下值,城門關,進退兩難。及太女出,未致歉,只言“府邸已備”,即走。益州臣屬,本是陛下之臣,一家之親。陛下禮遇厚愛,令以接待邦使之禮迎之。
故臣竊以為,太女此舉,有四罪當劾:
其一,慢待來使,損帝國之威。
若此來真為各屬國使者,或控弦數萬,或鎮守邊地,皆我朝之屏障也。《周禮》有云:“大行人掌大賓之禮,以親諸侯”。禮者,國之干也。太女身為儲君,言行皆系國體。延誤時辰而無歉意,則視邦交為輕,損我大魏之國威也。
其二,輕慢君命,失儲君之儀。
陛下親定接待時刻,蓋因其時乃吉。太女既領命,當夙興整飭,準時以候。若染恙有疾,或臨事突發,當早稟陛下另擇他日或擇他人以代,早制備用之方案矣,而非令使久候。此非身恙亦非事突,實乃心慢,是輕君命而廢儀節也。
臣忝任侍御史,職在察舉不法、匡正朝綱,以正人君。見太女有虧儲君之德,不敢不奏。故伏請陛下:一令太女禁足殿中三月,奏表自陳延誤之由,明辨是非,反省己身;二敕令東宮整肅儀規,須刻時督查,不可再誤。】
少年一席話,層次清晰,理據依存,久久回蕩在大殿之上,滿朝文武一時禁聲,片刻方辨出南北。
這——
是益州薛氏子。
是未來東宮駙馬。
是當下的侍御史。
侍御史彈劾了皇太女。
彈劾她,沒去接他。
薛家兒郎真真好膽識!
殿中依舊沉寂,只有天子略帶不滿的眼神掃向左首位上與他同為南面升坐、但低他一個臺階的少女。
四只眼睛隔著兩道珠簾,彼此看不清對方神色,江瞻云將頭歪過一點點,瞥見天子端肅面容,又聽一聲輕咳,便知是動了怒、要她自個收場。當下打了個激靈,回身坐正。
她的確抗拒這場婚約,雖說她交友廣,玩伴多,卻也都是她自個用心挑選的。這突然就塞給她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和她說以后日日夜夜都要兩人相伴左
右,她如何接受得了!直待天子講明局勢,說是給她添勢之用,但她哼哼唧唧仍舊不甘不愿。上林苑那些都不行,那溫氏總不差吧,權勢也不小,溫頤師兄就很好,常日哄她,事事順她。
她挺喜歡他的。
但父皇說,不可以,她的駙馬只能是薛氏兒郎。
若不擇薛氏子,她擇誰他便賜死誰。
但若選了薛氏子,她喜歡誰依舊還可以收入殿中。
這買賣是人都能算清,小公主用力哼了聲,算是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