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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溫蘭殊走了,李昇來到貨郎面前,“你的東西,我全要了。”說著給了一錠金子。
貨郎看了眼自己箱子里琳瑯滿目的小玩意兒,先是愣了一刻,緊接著說了半天好話,大抵是推銷自個兒別的東西,或者客人好眼光……李昇沒耐心聽,聶松抱著箱子,跟在他后面,也一起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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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匯聚了不少人,知客僧在鐘樓前,大致強調了幾句,敲一次,一千錢,佛丨度丨有丨緣人,也度有錢人。長長的方桌上是冊子,記錄誰敲了,方便之后對賬,旁邊的兩缸蓮花和彩色步障,看起來還真像那么一回事。
溫蘭殊抱著雙臂站在最前面,謝藻戳了戳他,“溫侍御,敲一個?”
“沒錢。你忘了我的清籟天成怎么拿的?”溫蘭殊白了他一眼。
“我想試試看。”溫秀川躍躍欲試,“希望佛祖保佑我考上進士或明經,我寧愿做縣尉我也不要當這勞什子學士了,整天和一群半大小子打交道,好難伺候,還沒什么前途……”
溫秀川邁出去半步,溫蘭殊馬上扯著他的衣角,“回來!”
“干嘛!哥你自己考上了,也得看看我們這種沒考上的啊!考不上我要死了,我不想經商,我沒那腦子,我就要考,考到三十五,我就要!”
“佛度有錢人,你是嗎,你就打腫臉充胖子?回來!”溫蘭殊硬生生把對方拉了回來。
“也可以是,你跟我來一局樗蒲,我就成有錢人了!”忽然,溫秀川福至心靈,“對啊,我教什么學生,干脆去賭坊坐莊……”
溫蘭殊給了他一個腦瓜崩,“我告訴你爹去。”
“好好好當我沒說,我就瞎說。”溫秀川老實了,這會兒人群中已經有幾個富商前去敲鐘,頗為驕傲地記下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兩下,有的直接敲了幾十下,溫氏兄弟和謝藻不得不驚嘆,有錢人一擲千金,是真的兇殘啊。
溫蘭殊接觸過不少權貴,深知權貴和富商的區別。權貴大多要充面子,注意修養,至于富商嘛,那是真恨不得用錢砸死你。而且其中很多人,還真信佛,所以他才聯合李昇,給不需要修繕的大慈恩寺來了這么一出,大家三七分成,皇帝拿七去養軍隊,你拿三富自己腰包。
雖說佛門清凈,但是吧,只要是人,就沒啥好清凈的。誰不吃飯呢,誰不想吃更好活更好呢,僧人不用交田稅,你給點兒保護費不過分吧?寺院的產業,有時候比世家的還多,收點兒真的不過分。
因此溫蘭殊不可能真的看溫秀川傻了吧唧把自己的錢砸進去。
溫蘭殊在這邊觀察著,李昇則登上了高處的藏經閣,俯瞰著人群和爭先恐后的商販。“我想著,以后要不迎一次佛骨吧,打開地宮,僧人不是很看重這個嘛。”他雙手撐著窗沿,兩側幽木深深,鳥雀嚶嚶,一排排的經書和經變畫,無端讓人心里安寧。
人間不是凈土,有人就有利益,就有人逐利。
聶松沒敢回答。
“盧彥則那邊一切都好吧?我挺放心他的。雖說他們盧家祖上頗有反骨,”李昇笑了笑,“不過盧彥則倒是一個可用之才,不為別的,盧家是他身上的榮耀,就算是死,他也得拼死護著。”
“是,大軍正在去往隴西的路上,他也有按時傳遞消息回來。”聶松很訝異,因為李昇滿打滿算,才十八歲而已,可是卻對人性有著這么多認識,所以能利用溫行和韓粲分庭抗禮,又不憚執掌兵權的權從熙,將其引入政事堂,導致整個大周看起來,好像還能支撐一段時間——如果忽略各地割據的節度使的話。
“我本想讓公主和小殊在一起,現在看來……我受不了,受不了他旁邊有別人。”李昇握緊拳頭,“我一想到他吝嗇對我笑,卻對別人笑得那么開心,我就難受。”
聶松:“……”
“明日和盧臻商量下,長公主獨身至今,我倒是有意撮合,看盧臻什么態度。”
李昇回頭看了眼墻上的經變畫,那是鹿王本生圖。傳說佛陀在降生之前,曾經化作各種仁禽義獸,積德行善,九色鹿就是其中之一。九色鹿救了一個快要溺死的人,可是卻被這人反咬一口,壁畫以紅色為底,蒼莽云氣中,白鹿降臨其間,傾其所有去行善,白得純粹,不容玷污。
李昇覺得這幅畫是在嘲諷他。
可是無論他怎么想,那頭鹿都不會因為他而變得卑鄙無恥,自始至終卑鄙無恥的只有他一個罷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最后明堂之上孤家寡人,把唯一一個心底里對他好的也辜負了,死后……一定下地獄吧?
他遙望,如同信徒望著須彌山的光芒,他和溫蘭殊隔了不過一個大雄寶殿,卻好像隔著三十三天,俯視的姿態下是一顆仰望的心。
他仰望著三十三天中須彌山上的善見城,那是他這輩子也無法踏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