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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磐點頭,道:“是,那頭盯著的人回來說,派出去的人回來報信兒之后就沒再回去,還在外面的人也都陸陸續續撤回,就是不知道是真放棄了,還是銀子不夠了。”
找人便如同大海撈針,既是個耐力活,也是個銀子活兒,二者缺一不可,而顯然那邊的人都缺。
牧清輝嗤笑一聲,伸手撥弄下美人聳肩瓶里的一支晚開的黃梅花,漫不經心道:“只要他們一抹脖子,可不就立即得見?”
宋姨娘啊……怕是他們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嘍。
牧清輝深恨蘭姨娘一家三口,聽了這消息著實心下痛快,又細細回味了一番,招手將阿磐喚至跟前,壓低聲音道:“你去安排幾個人,留神盯著那邊,看他們是不是還要耍什么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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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牧清寒和杜文出去游學也已經快半個月了,中間雖然沒有書信傳來,可杜瑕一家也從原來的日日憂心逐漸適應起來,雖還是難免時常想起,卻也已經比原先那樣每夜都擔心的睡不著覺好了許多。
到了三月底四月初,好像大家都突然想要借著春回大地生機盎然的當兒,來給自家添點喜意一般,杜瑕周圍的喜事突然就多起來。
先是肖知縣家的千金肖云同洪清訂了親,緊接著兩個大戶家也出了喜事:兩家的姑娘均前后腳的定下來。杜瑕同這三位關系都十分親密,當初自己定親她們就送過許多貼心的禮物,這會兒自己說不得要前去恭賀,又送些個親手做的玩意兒,也是忙的了不得。
如今雖然外頭大多姑娘家還是十七八歲就正式成親,說得不好聽一點,把人推出去也好早些給家里減輕負擔。可對講究的大戶人家來說,自然不差這幾個錢,娘家人更舍不得,就想多留幾年。再者大些身子骨也長開了,便是生兒育女也更安全容易些,所以往往高門大戶的姑娘家出門子反而晚,便是拖到二十歲的也比比皆是。
肖云今年也才十五歲,比她還大一歲的杜瑕尚未走六禮,可無奈洪清卻已經十九歲了,家里有些著急,兩邊商議過后,就決定先慢慢走著流程,這就算是正式定下來了。
肖知縣夫婦這輩子就這么一個女兒,自然疼愛非常,也不愿意她早嫁,估摸等到走完一整套,怎么也得四五年之后了,便是洪家再急,也不敢說什么。而洪清是肖知縣愛徒,為人也寬厚體貼,當然更沒話說。
因洪清勉強可算肖云的師兄,且前些年肖知縣教導學生的時候,肖云偶然間也見過幾面,知道他為人穩重又和氣,也沒什么不愿意。
只在恭喜之余,杜瑕又難免有些傷感,因為大家一旦成了親,日后很可能就天各一方。
肖云自不必說,進士及第之前就罷了,若真成親,不過跟著在學府外頭住罷了,倒是好找;再者不管是肖云還是洪清,老家都是陳安縣,逢年過節總能回趟老家,順便也就見了娘家人;可若是日后洪清做官,究竟能落到哪里,都要看圣人的意思,自己完全做不得主。
而方媛和萬蓉更甚!
兩家都是疼女兒的,打從幾年前就開始細細挑選女婿,雖不敢奢望杜文等幾個秀才,可也馬虎不得,要講究門當戶對,又要知根知底,又要年紀相當,便從這些年有貿易往來的合作伙伴中挑選。而選來選去也就那么幾個人,最后兩邊家長又以各種由頭見了幾回,也就定下來。
萬蓉的未婚夫是湖廣岳陽府的紙商蘇家,方媛則要嫁往南京揚州府的織造柳家,都是曾經跟萬老爺、方老爺交情頗深的,如今也是天各一方。
且這兩家不比做官的人家,好歹日后總有個調派的時候,沒準兒重新上任竟就能靠的近了。他們祖祖輩輩都在當地生根發芽,格外安土重遷,便是死,也要在當地落葉歸根,斷然沒有往外頭去的道理。
所以這三個姑娘,除非日后牧清寒可巧往那兩地去做官,杜瑕作為家眷跟著赴任;又或是方媛或萬蓉同自家相公有什么要緊的事往他到任的地方去……否則日后能見面的機會,當真寥寥無幾。
再者便是湖廣與南京毗鄰,可揚州與岳陽之間往來行程便要以月計!嫁人之后不比原先還是姑娘家的時候那般自由……且不說她們這些手帕交日后還能不能見面,卻著實還有旁的事叫人擔心:
要是嫁的近了,且不說日常生活起居衣食住行都沒有什么不適應的,便是有什么磕磕碰碰和不自在,說回娘家也就回娘家了,這邊的人立刻就能給你做主。畢竟嫁到外地,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夫家,若是受了點委屈,當真是鞭長莫及。
如今這樣定下,日后若是沒有要事,跟娘家人見面的次數當真只能掰著指頭數,過一天少一天了。
幾個姑娘碰面說起這些事來,也有些個傷感,可到底也算是喜事,只得強自忍耐。
促成這兩樁婚事的因素中固然有為了雙方生意進一步擴展的需要,可終究方、萬兩位老爺也是真心疼女兒,找的都是熟悉的生意伙伴家。又細細打探了男孩子的人品作風、樣相貌性格,合了八字,還挑了年節雙方聚到一起,叫幾個孩子都見過了,確定沒有什么第一眼就互看不順的問題才最終定下來。
如此兩邊長輩早就相識,又常年有生意往來,便是沖著長輩的面子和銀子錢的利益,夫家對她們應該也不會太差,總比尋常盲婚啞嫁強了許多。
因她們都已經是交心的閨中密友,且如今也都定了親,越發有共同話題,沒什么不能聊的,說了幾句之后,方媛也就實話實說的剖白道:“話雖如此,可憐我也只匆匆跟他見了兩面罷了,話也沒說幾句,更何況人品性格?均是兩眼一抹黑。要跟這樣的陌生人過下半輩子幾十年,我這心里頭,當真是七上八下的。”
她平素性格豪爽都這般情態,更別說萬蓉,饒是她一貫沉靜,這會兒也難免顯露出幾分對于未來全新生活的迷茫和忐忑。
杜瑕卻不好勸慰她們了。
因自己跟牧清寒算是半個青梅竹馬,彼此熟悉,又興趣相投、愛好接近,便是兩邊對各自的家人也十分親近,此刻不管說什么都不大合適,只得作罷。
她不說,卻不代表方媛想不到。
過了會兒,就見方媛突然看看她,神情復雜地笑道:“這回我可當真是羨慕你,好歹是一塊兒長起來的情分,也知根知底……”
當初方夫人想跟杜家結親,雖沒明著說,可言行舉止間難免露出幾分意思,方媛又到了這個年紀,時間久了,自然也瞧出端倪。
要說沒點想頭,那都是哄人的,便是說給鬼也不信!
杜文少年成名,人也長得好,又沒富家公子哥兒的壞毛病,待人彬彬有禮,謙遜有度,哪家懷春的姑娘不喜歡?況且方媛同他妹子交好,打心眼兒里喜歡對方為人行事,若是日后當真能成了一家子,自然沒什么姑嫂摩擦,如何不歡喜?
怎奈綜合權衡之后,兩人終究不匹配,方老爺夫婦悄悄商議幾回,也就暗中歇了這心思,準備另覓佳婿。
見爹娘重新開始張羅,不必明說方媛就知道自己跟杜文沒指望了,當時她還著實郁郁寡歡了幾日。
因這些事都從沒過明路,便是方老爺夫婦同女兒之間也從未捅破最后一層窗戶紙,故而一切都是悄悄萌生,又悄悄消散,如同水面下的暗旋兒一樣,外頭再沒人看出來。
方媛心里揣著事兒,卻不打算同杜瑕說。
她們兩個人這樣要好,若中間突然橫插這樣的故事,說不得都要尷尬,反倒不美了。
可直到現在正式定親,方媛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心底一直都還存著那么一絲僥幸,在她自己都沒覺察到的無數個日日夜夜里,無數次暗中期許:
若是能,若是能……
也罷,從今往后就再也不必奢求了,倒也干脆利落。
可話說回來,成親到底是一輩子的事,到今天為止自己跟那未婚夫也幾乎是個陌生人,而人心隔肚皮,最難得的便是脾性相投,又相互了解、相互包容,家世容貌反倒靠后了。
若是兩個人脾氣不對付,或者生活中諸多摩擦,即便是模樣再出挑,或是再如何家財萬貫,又怎么舒心得了?
這么說著,萬蓉也不禁朝杜瑕看過來,目光中許多艷羨。
杜瑕頭皮一緊,倒不好應下,只笑道:“要我說,你們也別先自己嚇唬自己,沒得想些用不著的,平添煩惱。你們也都是家中珍寶,爹娘難不成會害你們?怕是已經做到最好。”
頓了下,她又繼續道:“再一個,要我說,卻又有甚可怕的!兩位姐姐家里頭都是武行起來的,你們日后外嫁少不得要挑些陪房、下人一同帶了去,便緊著那些會武藝懂功夫的帶在身邊,一來可保障自身,不至叫旁人小瞧了去;二來說句不怕你們惱的話,也是以防萬一,萬一有個什么事兒,有這些身手伶俐又忠心耿耿的娘家仆人在身邊,也壯膽,等閑小人也不敢輕易伸手!”
一番話說的方媛和萬蓉的眼睛都一點點亮起來,顯然是說進她們的心坎兒里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