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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清輝為了這兩個弟弟可謂盡心竭力,力圖用最精簡的人員, 打造最全面最萬無一失的隊伍:領隊、向導、大夫,遠攻近攻都有了。
還是那句話,便是當個讀書人也真不容易,若是家底不厚的,莫說往來交際,便是如杜、牧二人這般游學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尋常家境的學子外出當真是拼運氣,歷年都有在外遭遇不測,出去之后就再也沒回來的例子。
牧清寒倒罷了,他打小就是牧家的少爺,衣食住行無一不精,此番出行兩輛馬車已然十分低調,倒是杜文,著實唏噓一番。
只這一行人的裝備行頭怕不得幾百銀子?便是雇的鏢師,也是按人頭、按天數算錢,另有衣食住行……當真在外走的不是行程,而是結結實實的銀兩!
一行人早已做好計劃,便要先往南行,沿山東進入南京、江西,再往西轉入湖廣、四川,繼而折返向北,進陜西、山西,再往東向南到達京師、河南。因此次是旱災,沿海諸省情況不比內地,他們便打定主意先在內陸繞一圈瞧瞧。
因為這行人中有兩個秀才,臨走前還特意求了本地知府大人并府學山長的文書,故而可以走官道、宿驛站,只是餐宿自費,圖的便是一個安穩放心而已。
濟南府南邊所轄有一個泰安州,州內有座泰山,著實是古往今來的頭一座偉岸俊秀的名山大川,歷朝歷代不知有多少帝王將相名人異士前去拜祭游覽,作為山東本省學子,焉有過而不訪的道理?
牧清寒和杜文都興致勃勃,一路上論起那些個與泰山有關的詩詞歌賦,好不高興。
此時正值陽春三月,大地回春,萬物復蘇,端的是草生嫩芽,花開嬌蕊,許多人跡罕至的地方也都冒出來細細密密的綠色,中間夾雜無數星星點點的粉嫩花朵,叫人看了便不自覺舒緩起來。
又因為草木復蘇,氣候回暖,原先饑寒交迫的百姓也壓力大減,便是采些個野菜,捉幾個嫩蟲吃也能果腹,不似寒冬臘月那般死氣沉沉。
然而好景不長,走官道的時候倒罷了,干干凈凈,可一旦下了官道,要進頭一座城內歇歇腳時,他們就在城郊陸陸續續發現了不少殘缺不全的尸首,估摸著不少是被野獸撕扯吞食,十分慘不忍睹。
那幾位走慣了江湖的鏢師道罷了,大家做的就是到頭上舔血的買賣,腦袋別再褲腰上過活,什么血肉橫飛的沒見過?故而還能撐得住,只掩飾不住嘆氣,又唏噓連連,鋼鐵一般的面容上流露出幾分不忍。
可苦了牧清寒和杜文!
兩人到底是太平世道安安穩穩長大的孩子,哪里見識過這個?!
他們此刻正嫌氣悶,都坐在外頭吹風呢,這些情景便都直直撞入眼中,杜文登時覺得胃中一股翻江倒海,二話不說伏在車轅上嘔吐起來;便是自覺狠硬的牧清寒也強不到哪兒去,不過比他多撐三兩次呼吸的工夫,也跟著慘白了臉,步了后塵。
等他們吐完了,阿唐等人送上水漱了口,打頭的鏢頭張鐸好言相勸道:“兩位相公,大災之年,都是皆是如此,這還算好的呢,不若咱們這就回去吧。”
他也是好心,怕兩位小秀才有什么閃失,或是受了驚嚇,這才好言相勸。
然牧清寒同杜文本就性格倔強,之前能出來就花了好大力氣,焉能輕易放棄?如今又被激起了一股倔勁兒,哪里肯應!
稍后兩人吐完了,又喝了水,往嘴里塞了兩顆酸梅子干壓住惡心感,這才狠狠一抹嘴,往那堆尸體上瞥了一眼,念了幾句佛經,揮手繼續向前。
那幾個鏢師面面相覷,倒有幾分敬佩,也實在無奈,只得搖頭晃腦的繼續趕車往前走。
雖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可這幾個人打從內心深處覺得這兩位少爺是有錢沒處花又嫌命大,吃飽了沒事兒做才出來找罪受的。便是那位牧老爺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湯,竟一個想不開就同意這兩位細皮嫩肉的小少爺出來胡鬧,萬一有個磕碰的,他們還不心疼死啊。
本來就是讀書相公,肩部能扛手不能提的,便在家里老老實實讀書寫字,來日考取功名不就得了,做什么非要出來添亂?
家里又不缺吃不缺穿,天塌了還有高個兒頂著,你們安穩過了這幾年,還不就是大好世道?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真是想不通呀,想不通。
這座縣城同陳安縣城平級,只是水域甚少,災情便要比陳安縣嚴重些。
張鐸先對守城兵士遞上文書,言明一行人正在游學途中,只說想進城休整,補充水食。
那幾個守城的士兵瞧著也死氣沉沉,沒精打采的,胡亂翻了幾下文書,又往那兩輛馬車上掃了幾眼,張口就道:“一人五錢銀子!”
張鐸一愣,隨即皺眉道:“憑什么?”
那士兵樂了,隨手扶了扶腦袋上歪歪斜斜的頭盔,懶洋洋的掀著眼皮道:“如今到處鬧饑荒,本就不該隨意放外人進城,你們這一伙人高馬大的,進城說不得要踩踏我們的路,吞咽我們的水米,如何收不得?”
“胡言亂語!”
杜文因方才看了尸首,早就憋著一股火氣,如今見不過區區一個小兵就敢獅子大開口,胡亂聚斂錢財,早就耐不住,聽了這話直接從車上跳下來,一邊大步流星的往這邊走,一邊怒目而視的斥責道:“大祿朝律法明文規定,非常時期出入城須得驗證文書,然任何人不得因任何緣由收取費用!我等并非商戶,無需繳納賦稅,卻又交的什么錢!”
不光那士兵愣了,便是不遠處幾個也有些惱羞成怒,見狀紛紛圍攏過來,又舉起兵器,煞有其事的指著張鐸幾人道:“爾等光天化日之下手持利刃,既不肯配合檢查,便跟我們走一趟吧!”
大祿朝雖禁止民間流通兵器,但其實執行的并不嚴格,而且樸刀、長槍此類容易制造、成本低廉的更是屢禁不止,上頭也就懶得追究,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可如今他們到底是手持兵刃,若當真要有人追究起來,倒也不能不說是個把柄。
“混賬!”阿唐哪里能放任旁人辱及自家小主人,當即跳下馬車,擼了袖子,捏起砂鍋大小的拳頭,黑著一張臉,甕聲甕氣道:“你算甚么東西,當心老爺擰斷你的狗頭!”
于威于猛等人久在濟南地界混跡,也知道阿磐阿唐兄弟二人忠心無敵、剛猛無匹,生怕他剛起個頭兒就血濺當場,便一齊跳出來攔人。
只這一攔就吃了一驚,阿唐如今也才剛二十歲,可竟生的一身蠻力,此刻又在氣頭上,他們兩個人憋得臉紅脖子粗,竟還是叫他拖著往前走了好幾步,不得已又加上一個彭玉,這才將人按住了。
“放肆!”張鐸怒叱道:“這兩位乃是秀才公!此番外出游學有濟南知府大人親手文書,走官道、宿驛站,各處州府理應以禮相待,并允許隨從攜帶兵刃以保平安,你們哪里來的狗膽!”
如今讀書人金貴,有功名的讀書人更金貴,莫說此處仍是濟南府轄區,便是出了山東,其他轄區的官員見了濟南官府大印同文書,也該周全一二,這也是方才于氏兄弟攔住阿唐的原因。
果然,待張鐸一喊出秀才身份,那幾個士兵立即變色,當即有人重新抓起方才一目十行的通關文書看起來。
又有人低聲抱怨道:“瞎了你的狗眼睛,不是說兩個窮酸書生么,怎得竟還有功名?”
不多時,方才那張牙舞爪的士兵竟就換了一副面孔,十分諂媚的上前,規規矩矩的將文書送還,又麻利的抬手往自己臉上左右開弓扇了幾巴掌,絲毫不見羞恥的賠笑道:“小的當真有眼無珠,有眼不識泰山,原是早起吃了幾杯黃湯,這會兒還犯渾,兩位相公千萬莫要見怪。”
這理由也太不像話,灌黃湯?你當值竟然還敢吃酒!
牧清寒剛要出言譏諷,卻見張鐸沖自己微微擺了擺手,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待一行人一文錢不花進了城,牧清寒不顧沒走遠,忍不住問緣由。
就聽后頭一直沒怎么說過話的彭玉嘆了口氣,道:“水至清無魚,相公也不必放在心上。守城門本就是苦差,俸祿極低,難以養家不說,又容易受夾板氣,故而許多士兵都會借機弄些錢財糊口度日。如今各處受災,保不齊有些地界的俸祿遭上官克扣,越發發放不及時。而往來人口又格外少,如今好容易見了幾個,自然財迷心竅。”
大祿朝整體重文抑武,低級士兵的俸祿很低,又沒有油水,故而生活十分艱難。
想必他們也是看出自己一行人并非窮苦人家,這才狠心漫天要價,這會兒又已經認錯,若是己方得理不饒人,少不得要鬧大了,傳出去只說他們不依不饒。
牧清寒和杜文對這種情況也有所耳聞,可要么是他們以前壓根兒沒在意過這些細節,要么就是生活過的陳安縣、濟南府的知縣、知府為官清廉又負責,所以這種底層士兵刮地皮撈油水的情況并不多見,如今乍一接觸,便覺得甚受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