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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比這個“但凡求了一方父母”一條,怕不就能刷下十之八九:
試問有多少讀書人有那個機會接觸到父母官?即便是有,又有幾人能有那膽魄上前求?再者即便是求了,父母官也必然不會有求必應,需得是才華出眾,得了那官員青睞的,難度不可謂不大。
頓了下,杜文又說道:“再者,我這些年也跟著你同阿唐學了些拳腳在身上,也騎的好馬,說句不好聽的,真要遇到什么,我打不過難不成還跑不過?我這條性命,自己卻也寶貝得很。”
此刻牧清寒心中著實雜亂的很,既佩服他有這般心胸境界,又確實知道出去危機四伏,更說不得便有性命之憂!
他一時陷入天人交戰,聽了這話只沒好氣道:“什么拳腳!當真有了三兩染料便要做染坊!你那些個拳腳不提也罷,如今連張硬弓都拉不開,也不過在一堆兒書生里頭糊弄外行人罷了,若當真遇著莽漢、劫匪,怕還不夠人家燙酒下菜湊做一碟!”
杜文見他不似方才強硬,便知自己的話起了功用,當即哈哈大笑道:“此言差矣,君不見善騎者墜于馬、善水者溺于水,便是阿唐恁般勇武,卻也不敢說是天下無敵吧?習得拳腳不過為了強身健體,更為不時之需,夠用便罷。”
見他又要舌戰,牧清寒只得作罷:“罷罷罷,我說你不過,也不同你廢話,此事容后再議!”
一看杜文這個樣子,牧清寒就知道是主意已定的,且此人著實是頭犟驢,若無強有力的外援,單憑他一己之力著實難以撼動,只得暫時擱置。
待要不說了,他又實在不甘心,嘆了口氣又道:“話雖如此,可若真要游學,你何不再耐心等兩年,屆時天下太平,你再游學不遲!旁人也放心些,何苦此時此刻去冒此等風險。”
“此言差矣!”杜文正色道:“我雖是文人,也比不得你拳腳威猛,可好歹也有一副鋼筋鐵骨,豈可只圖安逸?那我成什么了,當真白讀圣賢書。”
他一甩袍袖,朝外頭一指,忿忿道:“我雖說不準知府大人為人如何,卻也敬佩他所作所為。想必你也瞧見了,他當真也是親歷親為,每每賑災或是安撫災民,都要深入其中,何曾見他高高在上,只動嘴皮子指揮的?一方知府,堂堂四品大員都如此盡心盡力殫精竭慮,你我不過小小秀才,又怎可貪圖安逸?再者歌舞升平又有甚好看!越是大災之年看到的才越加珍貴。沒了粉飾太平,入目皆是百姓疾苦,見過之后必然心中有數,日后讀書也不再只是紙張筆墨那般輕飄飄,便是日后有幸為官作宰,也有了分量。不然說一千道一萬,也不過紙上談兵罷了!”
牧清寒原以為杜文只是一時興起,或是因為這一次不中,終究走不出這個彎兒來,故而想要出去散心,這才力勸。不曾想他竟然考慮得這般深入,這般周全,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但他的反對也不是毫無道理,如今整個東北一帶幾乎天下大亂,雖然圣上竭力督促,大局已經穩定,然小騷亂不斷。再者馬上便要入冬了,到時候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生活越加艱難,世道自然更亂,讓杜文這么出去,著實不安全。
兩人一時無話,半晌,杜文率先打破僵局問道:“好了,先不說這個,我也不是明天說走就走的。對了,方才你進來,我瞧你似有話要說,是什么?”
牧清寒聞言忙收斂心神,暫且將諸般心緒都壓下,說道:“書院中此番中舉的學子前日便已收拾行裝,在一隊士兵護送下沿官道進京去了,預備來年二月的春闈。昨兒山長傳下話來,說明日知府大人要來學里,有話要說,務求一人不少,我特下山來找你。”
濟南府學遠在城郊,據此地甚遠,且如今為防止流民作亂,城門開閉時間大大縮短,若等到明日一早再趕路,怕是來不及,不若今晚就住過去,也好從容應對,因此牧清寒特地下山過來接他。
如今他們兩個著實弄不清知府大人葫蘆里頭賣的什么藥,對此人感覺甚是復雜,自然也無計可施。
杜文聽后也不猶豫,當即簡單收拾了行囊,吃過飯后便同牧清寒一道回學里去了。
次日,潘一舟果然來府學,對著一眾秀才們訓話。
因府學中亦有許多上了年紀的老秀才,不少人家境貧寒,讀書幾十年未有所成,反倒鬧得窮的快要扒下褲衩當了換錢,此番不得中,日后希望越加渺茫,便有幾人想不開。
當街嚎啕大哭者有之,跟風隨大流投湖跳河者亦有之。更有甚者,竟跑去城中一等一的酒樓大肆吃喝,只嚷嚷道“吃遍酒樓美食便去尋死”。怎奈那酒樓美食甚多,他從一大早吃到深夜都沒吃完,整個人都要撐死,只覺得全天下都同他作對,想順順利利按計劃尋死都不成,便又伏案大哭。
最后還是掌柜的看不下去,打著哈欠上來攆人,又將賬目算與他聽。
結果中年秀才不聽便罷,一聽,登時就爬上窗臺,要立即跳樓!
原來他折騰一天,點菜時只撿著貴的叫,什么醋白腰子、三鮮筍炒鵪子、烙潤鳩子、湖魚糊、炒田雞等,滿滿當當擺了一大張八仙桌兀自放不下!又要了許多壺平時不舍得喝的瓊漿美酒,什么錦波春、浮玉春、秦淮春、銀光的,把自己灌個爛醉如泥。便是喝不完的也都潑了,醉醺醺的喊什么敬天地鬼神……
胡鬧的時候尚且不覺得,左右要尋死了,可如今一聽報價,竟禍害了將近五十兩銀子!
便是殺了他也不值這許多銀兩!
那店家大怒,又急又氣,立即招呼伙計將他從窗子上頭揪下,又憑他的府學文生服找到學里……
潘一舟知道后登時火冒三丈,便是府學諸位教師也都十分惱火,這豈不是丟人丟到姥姥家!
他們所惱怒者,卻并非學生窮的付不起賬,而是那等明知付不起便要裝傻賣瘋,以死相逼的賴賬行徑,這便同那些個地痞無賴有何分別!
時下文人大多清貧,便是文官也窮者甚多,遠不如練武之人發家來的快,放到朝堂之上另有一句話,叫“窮文富武”,這大約也是文武官員不看不順,長期不睦的緣故之一吧。
然文人并不以貧窮為恥,他們最引以為豪的卻是自己一身傲骨。
可如今鬧出這一出,且不說將整個文人系統的臉面都丟盡了!
盛怒之下,許多教師就要將此人踢出府學,永不接納。還是山長念在他平素舉止良好,也有些個才氣,假若真的攆他走了,怕不是真要投湖自盡,這才將人好歹留了下來。
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鬧出這樣天大笑話,斷然不能輕飄飄揭過。
潘一舟今日拿他出來當眾訓斥,以正典型暫且不提,便是山長也叫他寫了欠條與那店家,又讓他做各種抄寫文書和打雜的活兒,賺的銀錢一應都用來還賬;再者,他需得以實力服眾,若是每月考核不能得到甲等,便是有自盡風險,府學也不可再留他了。
潘一舟果然先將此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當真是好出息!學問沒見的長進多少,倒是市井無賴那等撒潑的手段高明了,便是沒有銀子又如何?左不過一死便罷!”
直罵的那人臉上快要涌出血來,腦袋幾乎扎到胸口。
見下頭好些學子吃吃做笑,潘一舟又高聲呵斥道:“有甚好笑!爾等皆是府學學生,穿的一色服飾,在外人看來便是一黨!你們笑他,焉知不是在笑自己?此等幸災樂禍的行徑,便是君子所為了?”
眾人便都忙收斂笑容,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
潘一舟又沖他們道:“且莫僥幸,本官還沒說完吶!失態的便只他一人不成?真當本官是瞎子,還是那諸多百姓都是瞎的?勝敗乃兵家常事,誰又敢說自己一帆順風的!吃一塹長一智不懂么,嗯?素日里一個個念書念書,書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不過幾番不中,便要尋死覓活,圣人言也是這樣教導你們不成?!”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你們可都還沒餓著呀,這便要死了?若要死,何苦等到現在,勞民傷財,又禍害這許多糧食!”
眾人都聽得目瞪口呆,便是旁邊站立的許多教師也都不覺張大嘴巴,倒是山長依舊立得住,并無什么不妥,想來對知府大人作風早有所耳聞,故而不驚慌。
卻說曾有幸得見肖易生大怒的杜文、牧清寒和洪清三人,卻都是呆了,一個個張嘴瞪眼,又面面相覷,均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
難不成天下的文官都是一個稿子刻出來的?!分明是政敵,怎的還如此相像,便是罵人也一般無二……
只好歹自家老師略文雅些,當真從頭到尾沒得一個臟字,而這位知府大人則樸素的多了,上來就“書讀到狗肚子里”,更接著就要他們“去死”!
三人還在發呆的當兒,潘一舟已經中氣十足的罵完了,只臊的一眾學子脖子都泛紫,恨不得此刻便去死一死,然而卻又不敢。
想他們都是府學就讀的秀才,便是走到哪里也禮遇有加,何曾被人這般痛罵過!偏還無力反駁!
待潘一舟罵完了,罵夠了,罵過癮了,這才略整理下自己依舊一絲不亂的胡須,語氣陡然一變,又平心靜氣的安撫起來。
他道:“做學問一事沒得捷徑,要的便是日積月累,爾等即中了秀才,便是天資上乘,只要潛心鉆研,假以時日,必有所成!便是一回兩回乃至三回四回中不了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