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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兒考試還沒開始的時候, 就有一個老秀才進考場前就魔怔了,他們當時都在場,也是看見了的。
后面幾天又干又熱, 悶得人喘不過氣來,考場內更是難耐,再加上緊張焦躁等諸多情緒,后天又陸陸續續的被抬出來十多個。這些人大多是已經上了年紀、有了白發的;再者還有幾個年紀輕輕卻體弱的, 都是撐不住, 昏死在考場里的。
因為了防止徇私舞弊, 律法明文規定, 考試期間一旦出了考場,無論原因為何, 皆不得再入內, 故而這些人慢慢被救醒了之后, 竟有幾個登時想不開,哭著喊著就要去投河。
科舉一事便如那千軍萬馬氣勢洶洶去擠一座細細的獨木橋,下面便是萬丈深淵。
過去了, 自然海闊天空前途無量;而過不去,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實在怪不得他們,狀若癲狂,失了讀書人的體面。
每三年一次,便是什么生疏的活兒也都上手了。
因為考中者必然是少數,每次考完或者是考到一半,必然有許多人一時想不開,就想要尋短見:撞墻、投河、上吊,什么花樣兒都有。又因為濟南還有幾十處大小湖泊、泉水,故而比別處多一項選擇:投湖。
考上考不上另說,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出了人命官司,于是次數一多,當地衙門也不得不被迫演練出來。
今年水位雖然下降了,可大明湖、城外護城河周圍,再就是城內幾處成規模的水泊周圍,都已經叫潘一舟提前安排好了健壯的衙役與調撥過來的兵士。人人手持竹竿,腰系漁網,還有專門下去撈人乘坐的大小船只、漂子,一天十二個時辰,晝夜不休的守著,但凡有人想不開便動手撈起來,十分熟練。
除了中場被抬出來的幾位外,考試結束后整整半月估計都不得閑!
有才從考場走出來,覺得自己考中無望,干脆就哭著直奔水邊,一躍而下的:
還有原先覺得不錯,回去越想越不對,半夜爬起來要上吊的;
更有跳了一個地方沒成,給人撈起來之后又換另一處再跳的……
光是放榜當日,就忙壞了諸多衙役兵士,各處陸陸續續撈起來的怕不有三、四十人之多!
便是那許多有考生投宿的客棧老板們也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叫了伙計,每日在各房間外頭巡視,便是生怕那些此番不走運的秀才公們想不開,一氣在自己店里上了吊。
往年不是沒出過這樣的事,影響做生意不說,又晦氣,更倒霉的還可能惹上官司。大約每年都能聽到內外傳言,說哪里哪里的客棧里頭又有學子上吊了,消息傳開后便無人再敢來,老板不得不卷鋪蓋回老家的……故而不得不上心。
有了這些前車之鑒在,饒是牧清寒知道自己這幾位師兄弟同門都是心性曠達之輩,也不得不小心防備著。
萬一,萬一呢?!
不說他,就是牧清輝這個做買賣的也時刻關注著。
考試的結果一出,他又親自反復確認了,見當真自己熟悉的幾位秀才公均榜上無名之后,也十分感慨,還唏噓了好一番,然后又特地打發心腹過來詢問情況。
牧清寒感謝了他的關心,只說這邊有自己就夠了,暫時沒有什么異動。
“我知道兄長最近剛升了會長,十分忙碌,已是忙的腳不沾地,我無力幫襯便罷,又怎能還叫他掛懷?再者我們是至親兄弟,若有事,必然頭一個找他,難不成還去外頭現抓人去?”
那心腹聽后也笑了,又道:“大爺說了,他是個大老粗,便是不通詩書也明白科舉一事萬分艱難,諸位秀才公小小年紀,便是多等幾屆也無妨。豈不聞好事多磨?前頭略吃些苦,好福氣便在后頭了!”
這人著實口舌伶俐,饒是此刻牧清寒心情苦悶,也給他逗笑了。
牧清寒隨手解了錢袋扔過去,也不看里頭多少銀兩,只笑道:“得了,哥哥那頭也離不得人,你且去吧,只說這邊一切都好,叫他不必擔心。”
那人身手敏捷的接了錢袋,笑嘻嘻的謝了賞,又說了些好話才走了。
牧清寒一個人站在原地,許久才嘆了口氣。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啊!
可但凡能一擊即中,誰又愿意多受磋磨?不過失利后的勸慰罷了。
杜文一夜未眠,只把兩只眼睛睜的大大的,呆呆的看著頭上帷帳,腦子里亂哄哄的。
沒中,我怎么會沒中,不,我怎么能不中呢?
想必爹娘妹妹也都在家翹首以盼,等待我的好消息,如今我卻在孫山之外,還有何面目再見他們?
其實在下場之前,他也仔細衡量過,自己年紀畢竟太小了些,經驗不足,歷練不夠,閱歷也不豐富,對于許多典籍的理解也不夠深刻。
他也曾想過落榜的可能性。
但畢竟只是猜測而已,而已呀,萬一我中了呢?我的學問不是得過老師,乃至書院諸多教授們的交口稱贊的嗎?他們都是飽學之士,會對我贊賞有加,那么……萬一中了呢?
但今時今日,直到這種事情真的發生了,他卻突然意識到竟然會是這般難受。
若是我中了。
若是我中了……
唉,我竟然沒中!
老師,爹娘妹妹知道了,該有多么失望呀!
我當真辜負了他們。
次日一早,杜文也沒有出去吃飯,繼續悶在屋子里。
放榜前后,書院給了他們參與考試的學子共計十日假,便是用來調節自身或是四處應酬,是以他不必急著回去。
可他卻也什么都不想做,或者說根本想不起來自己要做什么。
雖不似寒冬,有那么一瞬間,杜文卻有了點兒萬念俱灰的意思。
唉,我沒中呀!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有人敲門,他也懶得應。
片刻之后,牧清寒推門進來,手中還擎著幾卷紙。
他徑直來到里間,看見兩眼圓睜雙目布滿血絲的杜文,就將手中的紙卷兒遞過去,道:“這些是此次中舉的前十名的試卷,我都命人抄了幾份回來。”
話音剛落,就見杜文眼睛刷的亮起來,也不發呆了,猛地一把抓過,然后一骨碌爬起來,就這么披頭散發的蹲在床上埋頭猛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