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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理兒這話不該我說，”杜江滿面愁苦，只撓頭道：“爹娘一味偏心，如今也有些老糊涂了，顛來倒去說我不好，只要跟著小兒子一家住，我空擔(dān)著個長子的名兒，竟賺的里外不是人。”

他嘆了口氣道：“村中也多有議論，好歹明事理的多，我預(yù)備找日子求了村長同族老，立個字據(jù)，做個見證。若二老當(dāng)真想跟著老三一家子，我也不攔著，什么家產(chǎn)的我也不要了，日后養(yǎng)老也算我一份子，只我要進(jìn)城做工，總不至于餓死。”

雖沒了周氏這個耗錢的，可能賺錢的三丫也嫁了，杜平又盤剝……如今連年大旱，想必地里的租子也剩不下多少，讀書又費錢，他們爺兒倆如何過活？

眼下他在那個家里實在有些呆不下去，連帶著杜寶這個長孫地位也大不如前，只被三房三個孫子踩在腳下。

若不是當(dāng)今圣人倡導(dǎo)仁孝，杜寶日后又想著考科舉，冷不丁撇下于名聲有礙，況且杜江自己也有些個愚孝，舍不得爹娘，早該走了！

況且杜家最大的收入來源便是做木匠，可便是這個錢，杜平也硬要分一大半去，饒是杜江再老實，也忍不下去了。

他舔了舔嘴唇道：“如今年景不好，接的活兒也少了許多，我琢磨著，城里人多，花費也高，必然活兒也多些，我有力氣，不怕吃苦，自己找個地方隨便對付住著，好歹錢都能剩到我手里，也不吃氣。”

在分家出來單過這種事情上，杜河無疑最有發(fā)言權(quán)，聽他肯下決心自然是歡喜的，同時又十分吃驚。

能將老實人逼到這份兒上，三房同二老得是糊涂混賬到了何等地步！

“大哥你的手藝是不差的，”杜河道：“只要肯干，總比待在鄉(xiāng)下掙得多些。”

見他不反對，杜江不由得歡喜起來，對未來生活多了幾分盼頭，旋即又有些赧然，吭哧道：“今兒我過來，卻是另有一樁大事。”

他想叫杜寶來城里讀書，便是貴些也認(rèn)了。反正如今家中就只剩他們爺兒倆，沒有女眷，便是忍耐一二又何妨？

只是杜江前面幾十年卻只悶頭做活，也沒大進(jìn)過城，并不知道哪里的學(xué)堂好，哪里的不好，前兒找人打聽過一嘴便聽得兩眼發(fā)昏，只得硬著頭皮來找弟弟幫忙。

這念頭起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可皆因大房著實直接間接地做了許多對不住二房的事，杜江也實在沒那個臉皮登門。如今眼見著杜寶一日大似一日，功課半點沒得長進(jìn)不說，便是待人接物也有些個不著調(diào)，杜江就急了，生怕再拖下去越發(fā)扭不過來，這才鼓足了勇氣，硬著頭皮來了。

“我欲將寶哥送到城里來讀書，也開開眼界，見一下世面，知道個眉眼高低。”杜江著說到這里停頓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可你也是知道我的，不過是個木匠罷了，整日埋頭做活一點兒見識也沒有，待人接物更不如你，對讀書這種事情著實兩眼一抹黑，就想讓你幫我參謀參謀，卻是去哪里好？”

不待杜河回話，杜江就又想起什么來，急道：“你切莫誤會，我并沒有什么旁的意思，就只是想找個靠譜的學(xué)堂上，萬沒有再叫你們攀扯知縣大老爺?shù)囊馑肌！?

杜河也輕笑一聲，道：“大哥，這說的什么話？過去的就過去了，誰還老記在心里？”

杜江明顯松了一口氣。

杜河略一琢磨，道：“原先文兒來這邊上學(xué)的時候，我也細(xì)細(xì)打聽過一回，這些倒也用的上。”

雖是幾年前的了，可這幾年城內(nèi)格局變得也不大，對外招學(xué)生的學(xué)堂仍是那么幾所。

杜河當(dāng)即叫人去后院取了自己當(dāng)初做的單子，比對一番，將靠得住的學(xué)堂都說了，又細(xì)細(xì)分析利弊長短。

杜江于此一竅不通，自然是唯他是從，聽得連連點頭。

老實說，杜河對杜寶那個孩子實在是既沒有信心，也沒有好印象。

想幾年前，那孩子小小年紀(jì)就心高氣傲，胸?zé)o點墨且自大，根本不像大哥大嫂兩口子老實人養(yǎng)出來的，倒像是同那三房是一家。

只終究是自己的親大哥，連同剛?cè)チ说拇笊┒际潜痉秩耍嗄陙肀蝗颗c二老擠兌的十分艱難，也不容易，能拉一把便是一把吧。

再者杜寶好歹也姓杜，若他實在不堪，對文兒也無甚好處，保不齊哪天就要拖累了！假若他真的還有救，也不求他將來能幫襯文兒什么，只求他凡事知道個輕重分寸，莫要再同什么四丫一般帶累他們二房了……

故而杜河在替侄子挑選學(xué)堂時，標(biāo)準(zhǔn)著實同自家兒子的不一樣，頭一個看重的便是老師品行如何，能不能降服得了蠻學(xué)生，學(xué)問水平反倒是次一等的。

他說：“城里多有各處鄉(xiāng)村的孩子來求學(xué)，一般略交幾個錢便能住在書塾后院，既便宜又保險，也供三餐的，一月還有兩日假。若是寶哥不愛吃，或是到了放假那兩天，若不想回去，便來這邊吃飯，住下也可。”

杜江長長的松了口氣，忙感激表態(tài)道：“實在不必太勞煩，我也知道你們?nèi)缃褚裁Γh城不比鄉(xiāng)下，開支甚大，叫他一應(yīng)吃住都在學(xué)堂便極好。”

之前自家?guī)状稳瑢θ思也黄穑缃袢思覅s還盡心竭力的幫忙挑選學(xué)堂，杜江已然十分感激，愧疚更甚，哪里還能再要求什么！

說定之后，杜江千恩萬謝的走了，兄弟倆約好三日后帶杜寶去學(xué)堂拜師。

稍后杜河就把這事對妻女說了，杜瑕與王氏聽后都沉默半晌。

許久，王氏才點頭道：“也只好如此。”

終究是一大家子人，況且住的又這樣近，侄子又想在同一座城里上學(xué)，這是正經(jīng)事。假若他們真的什么都一口回絕，萬事不應(yīng)，也未免太過絕情，外頭人看了也不大像話。

如今圣上也倡導(dǎo)仁義孝道，他們即便不為自己，也該為杜文考慮，若鬧的太過，傳出去難免要落個薄情寡義的名聲，日后為官總是不妥。

杜河又道：“雖然大哥沒說，我想著，他未必也沒存著相互照應(yīng)的念頭。他為人老實，乍然來城必然心慌，有我們在這里，終究心安些。”

王氏就有些不大愿意，不輕不重的哼了聲，道：“要我說，他們也夠了，三天兩頭作妖，沒將我們害死便謝天謝地，難不成如今還想著叫我們替他養(yǎng)兒子？天下哪來這樣的美事！”

“他沒說，我也不過胡亂客氣幾句，”杜河忙道：“場面話罷了，又能有幾句兌現(xiàn)的？”

王氏一撇嘴，低頭縫衣裳，不理他了。

杜瑕也從中勸和道：“也罷了，如今咱們屋子多，只把他隨便安排在哪里就好。況且一月頂多這么兩天，也不過多雙筷子的事兒。再者我覺得依他那個性子，也未必會低頭來求助。”

杜寶便是那種極度自卑又極度自傲的矛盾脾性，早些年就十分瞧不上他們二房，如今偏混的不如自家，

杜河也笑道：“我也是這般想的，不過表個態(tài)，應(yīng)個景兒罷了。”

也就是如今他們年年有固定進(jìn)項，且一家三口都能做，故而攢下不薄的家業(yè)，家里多幾個人也養(yǎng)活得起。不然放到以前試試，莫說荒年，便是豐年，家中冷不丁多一個吃窮老子的半大小子，只想想就叫人頭皮發(fā)麻，誰敢胡亂應(yīng)承？

因王氏到底同杜家沒有血緣關(guān)系，多年來又受氣，心態(tài)自然與父女兩個不同，打心底里不樂意。

可她也不是糊涂人，知道終究一筆寫不出兩個杜字，此事只一味推脫也不是法子，沒得損了兒子名聲，故而最后也沒什么好氣的點了頭，卻又引得杜河萬分愧疚，又賠小心說了好些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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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秋闈結(jié)果傳回陳安縣城，已是九月上旬快過，秋老虎余威猶在，折磨的百姓們苦不堪言。

然而漫長而辛苦的等待并未換來好結(jié)果：

包括杜文在內(nèi)，陳安一派幾近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