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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輩牧清輝,舍弟多蒙二位照應,今日才有空前來,著實對不住。我母親早亡,父親常年臥病在床,常言道長兄如父,舍弟的終生大事,卻有我來出面……現下且先定下,來日他們若要中舉之后成親也使得,先成家后立業也使得,什么都不耽擱,二老看如何?”
他雖刻意低調,可到底氣度過人,便是身上一針一線也價值連城,又進門便執晚輩禮,態度十分謙和,杜河與王氏先就受寵若驚。
原先杜河還對這樁事不大歡喜,可如今看著牧清寒越發出息,實在沒有更好的了,且牧家又這般的誠心誠意,現任家主竟百忙之中親自前來,再不能更有臉面,也就沒什么不得勁了。
再說杜瑕。
她乍一聽說牧清寒的大哥親自前來,也吃了一驚,險些失手打翻茶碗,然后臉就紅了,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假如說牧清寒去濟南府之前她還有點不確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歡這個人,可如今將近一年過去了,分離非但沒有把這感情沖淡,反而越加濃烈……
小燕也猜出牧清輝來意,忙替杜瑕換了衣裳,重新抿了頭發,打扮妥當才出去。
牧清輝果然與牧清輝一母同胞,面容倒有六七分相似,也都是一樣的肩寬體健,好個身材。
她在飛快的打量牧清輝,牧清輝卻也匆匆瞧了一眼自己的未來弟妹,但見這姑娘身量高挑,濃眉大眼,舉止落落大方,自有一股不同于尋常閨閣女孩兒的英氣勃勃,也心生歡喜。
兩邊都愿意,這事兒就八字一大撇了。
因為杜瑕只十三歲,尚未及笄,成親也還早著,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的六禮也不著急,牧清輝就先送上一方錦匣,內盛一只晶瑩剔透的碧玉龍紋佩。
這玉佩原本是一塊碧玉里頭開出來的一對,如今一只在牧清寒手里,一只交給杜瑕,權當信物。待來日二人真真正正成了夫妻,這兩枚玉佩自然就又成了一對。
杜瑕上輩子戀愛都沒來得及正式談幾場就莫名其妙來到這里,因此不管是定親還是定情什么的,也都是開天辟地頭一回,自然難掩羞怯。
她雖羞怯,卻也沒亂了方寸,大大方方上前接了,又對牧清輝道謝,口中以兄稱之。
牧清輝朗笑出聲,連聲道好。
他弟弟日后不管是求學還是求財,勢必都不會小打小鬧,需要的就是一個知書達理又懂進退,能鎮得住場子的當家主母。
這姑娘,甚好!
自此之后,漸漸地陳安縣有心人便都知道杜家女孩兒與濟南府豪商之子,如今大祿朝唯一一個文武舉齊頭并進的秀才公牧清寒有了婚約,著實轟動一時。
在外人看來,杜家不過是占著個兒子與牧清寒是同窗的便利,這才捷足先登,不然這樣寒門小戶的,怎配得上!
那牧家雖然是商戶,可恰恰因為生意太大,反倒不是缺點;且牧清寒本人又太過爭氣,杜瑕的哥哥杜文也不過只是個與他同歲的秀才罷了,算不得多么出色,不是高攀又是什么?
外面議論紛紛,少不得有些眼紅心熱的人說三道四,又說杜家早有野心,這才叫兒子故意接近牧清寒,后又頻頻叫他家去,一來二去的,牧家小少爺這才被勾去了心神,不然此等好事哪里輪得到她!
常言道,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明白人雖然明白事情真相未必如此,可傳來傳去的,竟也說的有鼻子有眼,活像有誰親眼見著了似的。漸漸地,登杜家門的人竟少了許多,偶爾王氏與杜瑕母女出去,也有人眼神古怪,連帶做了酒樓賬房的杜河也聽了幾句混賬話,險些當場與人廝打起來。
王氏氣的上了火,卻因眾人只在背地里說道,她不好發作,一夜之間就腫了腮幫子,嘴里起了三五個大包,喝水都痛得很,當真七竅躥火。
鬧成這樣,杜瑕反而坐得住,打發王能去請大夫,又安慰道:“娘何必與她們一般見識?世事如此,左不過是見不得別人好罷了,狗咬你一口,難不成您非要追著咬回來?”
這些人純粹眼紅,所以才不管不顧的說出這樣的混賬話來,哄哄一般人罷了,但凡有點丘壑的,也能識破此等詭計。
旁的不說,單說牧清寒當初孤身一人來到陳安縣,卻又幾個人知道他家巨富?誰又能知道他來日會這般出息?
且商人地位低下,讀書人向來清高,誰又會故意往上湊?若不是杜文真心與他投緣,兩人也不會有后頭的往來,進而兩家也不會結秦晉之好。
王氏給她說的笑了,一笑之下卻又痛的齜牙咧嘴,眼冒淚花,好一會兒才平復。
她慢慢忍著喝了口溫水,嘆道:“我卻咽不下這口氣,我好好的女兒,慣會讀書識字的,又做得天下第一等的好針線活,誰也學不來的,配不上誰?!偏他們嚼舌根子,竟是要敗壞你的名聲!”
杜瑕輕輕一笑,并不往心里去,說:“咱們自己心里明白也就得了,何必在意那些?誰人背后不被說,誰人背后不說人?計較來計較去,怕是挨著罵都罵不完,竟沒法兒過日子了!”
王氏聽后越發感慨,拉著她的手道:“得虧著你想得開,不然娘真要心痛死了,只是我卻怕這些話傳到外頭去,叫牧家小少爺想岔了。”
這幾日她總是提心吊膽,生怕牧家聽了這些流言悔婚,雖說只是口頭婚約,并沒正式開始走六禮,可若是真的毀了,怕女兒的名聲便要大受損害。
杜瑕反握她的手,心中竟出奇的平靜,只緩緩道:“我信他。”
牧清寒都能接受自己寫那些個離經叛道,刺激的書呆子們破口大罵的神奇話本了,怎么可能被這種小算計左右!那起子小人非但看輕了自己,也看輕了牧清寒!
再者外面的人只顧著編排她解恨,卻忘了一件最要緊的大事:
不管是牧清寒還是杜文,都是肖易生肖知縣,這位剛被圣人褒揚過的父母官的入室弟子!杜瑕本人又得了知縣夫人元夫人的青睞,外人質疑他們兄妹,豈不是間接質疑肖知縣夫婦的眼光?!
便是杜瑕自己不分辨,怕是肖知縣他們也不會一聲不吭。
果不其然,外面流言愈演愈烈之時,元夫人就大張旗鼓的派了一大堆丫頭婆子來請杜瑕去家里玩,后面又當著諸多太太奶奶的面兒,拉著杜瑕說笑,夸她德才兼備。便是肖云也待她一如往昔,不止一個人見兩個姑娘手拉手出入各大書鋪、茶點鋪子和綢緞莊,說說笑笑十分親昵。
元夫人的意思就是肖知縣的意思,那些正說得起勁的長舌婦、長舌男登時早了當頭一棒,整個人都像是被兜頭潑了一整桶的冰水,瞬間清醒。
老天爺,我做了什么!
現在回過頭去想一想,豈不是跟作死沒什么分別?
那杜文是本縣第二名秀才,年少有為,知縣老爺數次當眾夸獎過的;他的妹子也深得知縣夫人愛護,一月怕不是要叫過去玩個五六次,又與知縣千金投緣,誰敢動她!
真要這么想起來,呃,竟也不算太高攀,勉強算得上是門當戶對了。
于是漸漸地,原本就不知什么時候從哪里來的流言,竟又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跟興起時一般的靜悄悄。
這邊消停了,誰知濟南府卻剛得到消息,不說杜文暴跳如雷,找著機會擠兌牧清寒,便是牧清寒本人也大為惱火。
我們兩情相悅,干卿何事!
真是豈有此理!
如今兩人已經過了明路,也不怕什么了,他當日下學后便帶著杜文一起進城,只挑那些個風流華美、珠光璀璨的首飾、綾羅綢緞并上等筆墨紙硯等物裝了滿滿一車,連同書信一封快馬加鞭的送到陳安縣。
他的當機立斷果然熄滅了杜文的怒火,也叫陳安縣內原本還暗搓搓等著看熱鬧的小人徹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