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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香只微笑點頭,知道這全是當媽的一片心。“媽,我知道,這次看他回來表現,不然我也不要他了。”
樊老太沒注意樊香的不要他了的話,只當女兒轉了心思,高興得一口氣把紅糖水喝了,才發現自己喝了覺得浪費的水,后悔地直抹嘴角。
樊強卻聽出了話音。姐姐人比較守舊,也一向喜歡程伯紹。所以嫁了之后一心一意跟著他過日子。總覺得自己家是上中農,她又沒多少文化,程伯紹是個大學生,她是高攀了他。
兩個人結婚也只是有個儀式,連個結婚證也沒領,生怕多說程伯紹嫌棄不要她,在程家像頭牛一樣干活,任勞任怨,受了委屈也不說。
可程伯紹那個傻子,每年工資都寄給程老頭,一年才給姐姐十元錢。程家拿著程伯紹的錢,對姐姐及孩子好也行啊,可他們又嫌姐姐帶著三個孩子掙的工分少,比較吃虧,把姐姐分了出來。他已聽說了,姐姐家今年還要倒找大隊幾十塊錢。
要不是姐姐死攔著,他早去程家鬧了,想到這里讓他心中更為姐姐不忿,決定等程伯紹回來再說,如果表現不好就決不罷休,他們樊家又不是沒人給姐姐撐腰。
“姐,你想干啥只管干,我和媽都會是你后盾。”聽著這暖心的話樊香覺得心里暖暖的。她前世是個孤兒,沒想到這一生不但有了可愛的孩子,連家人也這么愛護她。就是不知道程伯紹接到電報沒有,收到電報后又會怎么做。
煤炭勘測設計院宣傳部的周海燕已在樓道里等著。她三十出頭,同樣穿著設計院發的棉衣,不過不像程伯紹那樣每一個扣子都扣得嚴整。她最上面扣子沒系,正好露出棉衣里面一件杏黃色毛衣,配上一雙鳳眼顯得多了幾分嫵媚。
程伯紹鄰居胡平伸頭看看,“喲,這是哪里來的風把我們仙女吹來啦!”
周海燕啐他一口,“去!去!領導讓我來叫程大哥,要提前去彩排一番上臺領獎時怎么走。”
“獲得市勞動模范的,就是以后每年國家也有補助。什么時候也給咱評個模范,讓咱也光榮光榮?”胡平羨慕不已。
“等你做出像程大哥這樣的成績就成了。”周海燕毫不客氣。
說著程伯紹出來了,看著他英俊的臉龐,周海燕有些不敢直視,聲音一下低了八度,微微側頭,正好露出頸部美好的曲線,笑著說:“走吧,程大哥,領導說八點半在院門口集合,我把院里自行車騎過來了,我們一塊騎車去。”
領導正是周海燕的父親周院長,不過她這點讓人很舒服,從未在外面說父親如何,而是和別人一樣叫周院長。
“麻煩你了。”程伯紹有些不茍言笑。
看他這樣,周海燕有些心里微苦,她丈夫在一場武斗中被流彈擊中去世后單身幾年了,不少人對她大獻殷勤。可她都看不上,可看上的程伯紹又對她一向冷淡。聽說他老婆是個文盲,還出身上中農,哪配得上程大哥這樣的人才?
兩人走到院門口,看門大爺叫道:“程工,我正要去找你,有你電報!”
謝過看門大爺,看到那張寫著“老婆暈倒速歸”的紙條,程伯紹就像一塊燒得正紅的炭被澆上了涼水,火熱的心一下子冷了下來。
第10章 考驗
樊香一向大事化小,他知道如果不是情況特殊,家里不會發電報給他。可樊香為什么暈倒,嚴重不嚴重,現在是什么情況,他一無所知。
周院長這時也騎著自行車過來了,對著他們兩人揮手:“走吧!”
程伯紹拿著手里的紙條,慢慢攥緊,“周院長,我今天不去參加頒獎儀式了,老家有事我得回去。”
“什么事?”知道程伯紹不是一個不知輕重的人,周院長問。
“我老婆暈倒了。”
又是他老婆,周海燕不知怎么沖口而出,“程大哥,你又不是醫生,燕京離你老家又挺遠的,回去也做不了什么,還是參加完儀式再說吧,要是你不參加典禮,會有人認為你不重視革委會的評優,不支持革命工作。”
周院長瞪了一眼女兒,也語重心長地說:“伯紹,小燕的話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現在是要謹慎小心,市勞模得先是院勞模,其實你被評為院里勞模,院里也不是沒其他意見,是我覺得你積極上進,這才一力支持你。”
他又接著說:“我是把你當自己人,才說這話。你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萬一有人說你只顧小家,不顧組織,充滿私心雜念,也是麻煩事。”
周海燕父女說的這些,程伯紹一清二楚,“謝謝你們關心,我知道,對不起領導對我的信任,可我得怎么也得回去看看。還是麻煩周院長您幫著周旋一些。”
周院長看勸不動他,搖搖頭:“那行,既然你決定了,就收拾下東西回去吧,我給你請假。”他又掏掏口袋,遞過來5斤糧票10元錢,“我準備參加完儀式去買東西的,你回去得急,先拿去用吧,找人再幫你訂火車票。”
想了想,程伯紹接了過來,感激地說:“謝謝周院長。”
程伯紹走了,周海燕道:“爸,你放他走,真有人說起來,還連累你嘛。也是領導支持才有我們院一個名額,現在他這個勞模都不去領獎像什么樣子。”
“哈哈,不錯,閨女還知道關心你爸。”
周海燕嗔道:“爸,我說真的。”
“放心吧,這點兒事我還撐得住。倒是你,閨女,你該再找個對象結婚了。”
周海燕低著頭不說話,半天一滴淚掉了下來,滴在她鮮艷的毛衣上。“為什么,他老婆是個村里的文盲,連封信都不會給他寫,他又博覽群書,兩個人連一點共同語言都沒有,他為什么還對她那么好?”
周院長嘆了口氣。
程伯紹自然不知道周家父女的談話,有了周院長的安排,收拾東西后他就去火車站,乘了最近的一班火車,可惜時間緊,能買到的只是站票。
燕京沒有直達清水縣的車,車上又人多,他是一路站到了省城應原市,下來后覺得腿都僵硬得像木頭一樣,下車的時候還是后面的一個人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避免從高高的車門那里摔下來。
下車后他啃了幾口帶的硬窩窩頭,連水都沒喝,就怕中途忍不住想上廁所,又急忙上了到清水縣的長途汽車,可即使緊趕慢趕,到家已是農歷臘月二十五了,小年已過了。
樊香從縣城回來后又去農業學大寨大會戰工地那里干了兩天活。可是崩山時不慎傷了幾個人,學大寨會戰草草結束。眼看要春節,大隊給做了加強學習的思想報告后也放假了,正好操持家里。
程伯紹回來的時候,她正在揭貼在門板上漿過的布。幾天時間布已經干了,有了面糊的浸潤,硬梆梆的。把這些布剪成鞋樣子后幾層納在一起,就成了布鞋的底。
聽到聲音,她放下布走出了屋子。發現程伯紹風塵仆仆,頭發耷拉著,胡子拉茬,眼睛里充滿了紅絲,像逃荒一樣一側肩膀上斜挎著一個黃色的帆布包。
就是這樣一付流浪者的樣子,也無損他的英俊,反而覺得他更多了幾分灑脫不羈。樊香想,也怪不得原主念念不忘,這程伯紹的外表,實在是太出色了。
程伯紹看著樊香,她外穿著一件藍色小碎花的罩衣,臉紅撲撲地,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怎么也不像一個暈倒的人,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他不認為她會騙她,可現在樊香明明好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樊香發的電報還是別人發的,為什么會說她暈倒了?
程伯紹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可一路上焦慮的心到底放下了,打量樊香后問:“你怎么暈倒了?現在身體怎么樣?”
程愛華在一旁道:“媽媽是在建梯田大會戰時暈倒的,頭上還磕了個大包,忘記了許多事,我差點以為就要沒媽媽啦!” 她口齒伶俐,把一切都說了出來,可不知怎么,越說越委屈,一下子淚就掉了下來。
她一哭 ,程愛紅也跟著哭。只有程愛軍,躲在樊香后面,覺得自己比較安全了,一手抓著媽媽褲子,小心翼翼探出腦袋,覺得沒有危險,指著程伯紹大聲說:“壞人,你出去,不許惹哭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