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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口不知何時聚了許多百姓遠遠圍觀,聽李鳳麟說昔日威風得意的宋敬玄被捉,頓時起了一陣小小的騷亂,驚訝歡喜皆有之。不知是誰眼尖,看到了囚車中瑟瑟關押的宋敬玄和徐昂,群情激憤,指指點點,旋即口口相傳,深感太子英明恩德。
宋敬玄在洛州當了數年都督,不止貪權斂財,更是仗勢欺人,別說平頭百姓,就連當地官員也是敢怒不敢言,滿肚子怨恨。徐昂比之更甚,洛州內外的數處宅邸金碧輝煌,強占民女,霸凌人.妻不說,府中那十幾位妾侍更是仗勢欺人,其兄弟子侄橫行霸道的事,數不勝數。
而今那兩人穿著單薄囚衣鎖在囚車中,太子殿下親自羈押,李鳳麟親口定論。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將攤販上的青菜丟過去,怒罵宋敬玄。
謝珩立馬回身,瞟了一眼,并未作聲。
戰青會意,朝押車的侍衛遞個眼色,各自避開,也未阻攔。
越來越多的雜物砸向宋敬玄和徐昂,人群中有人頗富,被欺壓許久后難得能出惡氣,當即將近處數個攤販的果蔬雜物買下,分給群情涌動的百姓,怒罵斥責,含恨打砸。
這般動靜引得更多人駐足,紛紛打探傳遞,將宋敬玄和徐昂謀逆被捉的事迅傳開——先前宋敬玄大軍過處所散播太子被韓林挾持,他奉命救駕的謠言不攻自破,人人皆道其居心險惡、以下犯上,罪有應得。
謝珩不疾不徐,命人扶起李鳳麟,當眾夸贊兩句,才叫他上馬同行。
待謝珩在黃彥博等猛將的拱衛下徐徐入城時,兩側百姓滿腔仇恨均得傾泄,齊齊跪地叩,口呼皇上萬歲,太子圣明。
而囚車內宋敬玄和徐昂慘不忍睹,身上重傷被粗粗救治后不至于危及性命,經這番百姓泄憤,格外狼狽。
入城之后,城內消息亦迅傳開,道旁百姓見得這幅模樣,直呼活該。
……
這般緩緩入城,到得白鹿館外,夜幕已然降臨。
李鳳麟已然備了慶功宴席及犒賞軍士之物,謝珩并未推辭,不止邀了隨行眾將和柘林府及黃彥博所調府兵的長史、司馬等人,連同軍伍中格外驍勇的士兵也一道邀請,于衙署旁的敞廳中歡慶,特令開懷暢飲,一醉方休。
宴至一半,他以臂傷作痛為由離席,留下黃彥博和李鳳麟主持局面。
他在戰青的陪同下走出很遠,還能聽到軍士的歡喝聲,甚至衙署之外,有百姓點燃煙花,為今日傳遍全城的喜訊慶賀。
這般局面當然是謝珩盼望的,可心里卻還是有無形的重石壓著,令他難露笑意。
快步回到白鹿館,重傷昏迷的韓林就安排在紫荊閣附近的劍南臺里。
謝珩過去時,屋舍里燈火通明,稍作休整的侍衛已按著戰青的安排往各處輪流值守。曹典、杜鴻嘉及蒙鈺兄妹皆按照謝珩的安排,往廳中赴宴,此刻唯有劉錚帶了兩名侍衛,連同莫先生一道,守在韓林跟前。
門口侍衛躬身行禮,里頭劉錚聽得動靜,亦起身相迎。
謝珩快步走進去,掃了眼仍舊昏睡不醒的韓林,隨即看到床榻旁那個小小的身影,失群的孤雁般趴在床邊。
韓伯岳滿心都在韓林身上,聽見劉錚等人問候的聲音,才察覺動靜,回身看到謝珩。
他臉蛋上還掛著一滴淚,卻還是噌地站起身,如韓林教過的那樣,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禮,道:“拜見太子殿下!”幼童的身影在劉錚等人的襯托下格外單薄,身份倔強卻半分不減。
謝珩盯著他,上前伸手攙起,看到孩子眼底下的烏青。
這個年紀的孩童正是活蹦亂跳、人嫌狗憎的時候,韓伯岳比旁的孩子更強健些,原本不該有這幅樣子。
謝珩皺眉,往韓林臉上瞧了瞧,方毅的臉上血色蒼白,氣息都頗微弱。
“莫先生。”他叫韓伯岳坐入椅中,回身問道:“能救嗎?”
“老夫已竭盡全力。”莫先生縱有神醫之稱,卻也沒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諸般手段用盡,卻難以挽回韓林重傷之下的虛弱。
他不愿當著韓伯岳的面細說諸般傷情,便同謝珩拐入內室,將先前未及詳細稟明的事說了,最末嘆道:“我已問過軍士,韓將軍在小相嶺上時就受傷極重,后來追擊宋敬玄和他的副手,拼盡全力拉弓射箭,等射中了那位副手,他已是強弩之末,摔下馬背。原本就有骨頭斷裂,那一摔之后刺入腑臟,怕是……回天乏術。”
謝珩眉目陡沉,“莫先生也沒有辦法嗎?”
“若是旁的病癥,老夫用盡本事,或許能有一線生機。但他臟腑已損,還請殿下恕罪。”
莫先生嘆了口氣,掃向外間,低聲道:“那孩子早起就過來守著,寸步不離,若不是傅姑娘過來哄著,連晚飯也不吃。若能有辦法,焉有不救之理?”
謝珩垂目,眉頭緊緊皺在一處,半晌,道了聲“先生辛苦”,同至外間。
韓伯岳已經回到了韓林榻旁,一雙眼睛巴巴地望著謝珩,想問父親傷情,卻又不敢。
謝珩坐至榻旁,瞧會兒韓林,又瞧會兒韓伯岳,最終沉默起身。
*
次日韓林依舊昏睡不醒,中間咳了幾回血,濃稠烏黑,臉色蒼白。
韓伯岳連夜守在旁邊,誰勸都不肯走,韓林那稍有動靜,便湊過去細看。然而傷情惡化,令人失望,莫先生能解百毒,能治諸般外傷,卻無法破開膛腹,將刺在臟腑的碎骨取出。韓伯岳瞧著榻上越來越虛弱憔悴的父親,隱約明白這重傷背后的含義。
原本皮猴般沒片刻安靜的孩子,這一晚卻死握著拳頭不吭一聲,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悄悄的埋頭在韓林錦被上,無聲抹去。
后來終究沒忍耐住,趴在韓林身邊,握著韓林的手,口中溢出破碎的哭泣聲。
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落在韓林手背。
床榻上昏睡的人似有察覺,手指動了動,卻還是了無生氣。
韓伯岳哭得越兇了,一聲聲強壓傷心恐懼的“爹爹”哭出來,令素來剛硬的劉錚都紅了眼眶。然而韓伯岳倔強,死守在榻旁不肯挪動,劉錚只能陪坐在旁邊,束手無策。
至黎明時,床榻上的韓林仿佛回光返照,勉力睜開眼睛。
劉錚當即命侍衛按照謝珩的吩咐,去紫荊閣扣門,不過片刻,和衣而睡的謝珩便起身趕過來,帶著深冬早晨的冷冽清寒。
莫先生昨晚撐不住瞇了兩個時辰,此刻也已趕到榻前。
韓林躺在榻上,目光渙散,早已不是初見時精光奕奕、龍精虎猛的漢子。連日昏睡,傷情漸重,他幾乎連米湯都沒喝幾口,此刻眼窩深陷,臉色灰敗,眉頭緊皺,顯然是疼痛已極。
謝珩越眾上前,坐在榻旁的矮凳上,叫了聲“韓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