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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臚寺卿這個人伽羅倒是有點印象。先前過年時,她回到京城的侯府,有日正跟父親說話,外頭忽報有人來訪,正是此人。
聽父親說,彭程是當今徐相徐公望的得意門生,手段圓滑,極擅逢迎。伽羅的祖父與徐公望都是當年極力相助永安帝奪位的人,靠著恩佑居于相位,他又只求尊榮不求權勢,與徐公望處得頗和睦,彭程因此對傅家也頗殷勤。
徐相弄權,與謝珩父子也有舊怨,這會兒必定盼著太上皇能安然歸來。
那么這位彭程跟謝珩必定也所謀不同。
難怪韓荀打斷得那樣及時。
伽羅靠著廂壁,閉眼養神。他們都各有所圖,她該怎樣打算呢?
于私,她當然盼望祖父和永安帝能被放回,或許還能保住侯府尊榮,外祖父家也不必被謝珩父子尋仇。可論公,永安帝雖擅詭謀得了帝位,作為皇帝卻十分失職,貪圖享樂不理政事,放任徐相弄權、右相居其位而不謀其政,朝中黨派互爭,國力衰頹,這回更是誤信人言,以至虎陽關潰敗。
這般情勢下,謝珩父子主政,或許還能力挽狂瀾。
可話說回來,這回伽羅迫切跟著北上是為了打探父親的消息。憑她當然做不到這件事,若要借助旁人,謝珩和彭程誰會愿意幫她?
*
越往北走,情勢越緊張。
虎陽關大敗的消息早已傳遍,百姓恐慌之余,藏于山林的匪類卻猖獗起來。官府緊防著北涼渡水南下,自然沒空管他們,于是路途更不安寧。這日夜宿臨陽城的驛站中,眾位隨行官員才稍稍松了口氣。
臨陽城占地不多,驛站的規模也有限,上等客房給了謝珩及官員們,余下的人都被安置在后面的閣樓。
偏巧伽羅來了葵水,途中顛簸,難受得要命。
進了驛站,她也沒胃口吃飯,喝了嵐姑找來的姜湯,隨便墊墊肚子,尋個手爐抱著,早早就睡下了。
正自睡得沉,忽聽房中有動靜,她從睡夢中驚醒,睡眼朦朧中只見有個黑影俯身靠近,捏住她臉頰迫她張嘴。伽羅尚未來得及驚呼,口中便被塞了一團軟布,旋即那人扯起伽羅,取個布袋套在她頭上。
伽羅下意識去摸壓在枕頭底下的匕,那人卻出手奇快,迅將伽羅兩只手腕收在掌中,拿細繩子飛捆住,而后將她扛在肩頭,跳出窗外。
變故來得太快,伽羅甚至沒看到陪她睡在對面床榻的嵐姑,就已被夜風侵遍身體。
北地的春夜依舊寒涼。
那人飛的奔跑騰挪,還不忘胡亂捆住伽羅的雙腳。
夜風掃在肌膚,冰涼入骨。伽羅被那人制住動彈不得,驚恐之下又被冷風侵襲,微微戰栗起來。好在那人輕敵,雖捆了她的手腕,卻未做死結,伽羅掙扎之中用五指試著撥弄繩索,漸漸將其解松,而后摸向腕間的手釧。
那是外祖母特地請當地匠人做的,串了五粒珊瑚,另一半卻是珊瑚金制的,約有一寸半長,外頭雕刻精致花紋,里頭卻藏了枚細針。珊瑚金世所罕見,若是制成兵刃,能夠削鐵如泥,這細針自然銳利非常。
外祖母極擅醫術,曾教伽羅認穴,當日制作此物,便是想著伽羅若遇惡人,能出其不意的尋機自救。
誰知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場。
伽羅將細針握在手中,極力辨認周遭動靜。
匆匆奔跑中,弓箭破空之聲緊隨而來,旋即便是陳光的怒喝,厲斥那賊人當束手就擒。賊人自然不聽,口中打個呼哨,似在呼朋引伴。
伽羅微驚,生怕他叫來援手,聽得陳光聲音漸近,一咬牙,認準賊人腰間要穴,狠狠刺進去。打磨鋒銳的珊瑚金輕易刺破衣衫皮肉,深深沒入穴位,那賊人沒料到伽羅竟會突然出手,劇痛之下,手臂不由松了。
身上束縛一松,伽羅當即咬牙用力向外一翻,重重摔在地上。
荒郊野外,遍地亂石。
伽羅跌落在地,只覺身上被膈得疼,她也顧不得呼痛,一把扯去頭上的布袋,但見月明星稀,遠近樹影參差。
陳光疾追而來,身后還帶了不少侍衛。
那賊人被追趕,不敢再停留來捉伽羅,加之腰間穴位被刺,難免影響步伐,片刻就被陳光和眾侍衛趕上,圍在中間。
險情解去,伽羅這才覺出小腹難受。
她蹲在地上,雙手抱在胸前,竭力讓小腹暖和些。
謝珩趕來的時候,就見她縮成一團蹲在那里,夜風中身影單薄。
他回這北上格外謹慎,對于鷹佐指名索要的伽羅更是留神,聽侍衛稟報說伽羅被擄走后便立時趕來。遠遠見她無緣無故從賊人肩上滾落逃脫,頗為詫異,走近時,但見她臉色慘白,只穿了中衣瑟瑟抖,秀美的雙眉微蹙,全然忍耐之態。
皓月銀輝灑在她眼中,明眸中若有霧氣漸濃,她瞧著他,泫然欲泣,甚是可憐。
謝珩腳步一頓,收回目光。
旋即,一件墨色的披風被扔向伽羅,將她滿頭滿腦的罩住。
伽羅莫名覺出厭惡,收回目光,徑直往客棧走去。
這般云淡風輕,頗令那些官員詫異。
姚謙愣了一瞬,忙沖眾人胡謅解釋,胡亂辭別后,大步追入客棧。
鬧市中的客棧生意火爆,這會兒正是飯后閑時,入廳右側有個喝茶賣果點的地方,人來人往,稍嫌喧囂。
伽羅走得頗快,已經到了樓梯口,因碰著杜鴻嘉,正在說話。
姚謙推開隔在中間的閑人,三兩步趕上去,“伽羅!”
伽羅面色不大好看,充耳不聞。倒是杜鴻嘉聞言看過來,見其面生,狐疑打量。
姚謙還記得那日學甲巷中伽羅如遭雷轟的神情,見她躲避,只當是傷心如舊,只管緊緊看著伽羅,“你怎會在這里?我有話同你說,能否去那邊的雅間喝杯茶?”見伽羅置若罔聞,面上稍現尷尬,繼而道:“那日事出突然,我有不可言說的苦處,怕被人察覺,只能先行離開,未及解釋。后來我去了學甲巷,沒見到你,托人去尊府打聽,也沒有……”
“閣下是誰?”杜鴻嘉看出伽羅不悅,出言打斷。
姚謙拱了拱手,往杜鴻嘉臉上打量。這一路回京,自謝珩至親衛,眾人都是尋常打扮,杜鴻嘉一襲錦衫磊落,腰間雖未佩寶劍,但習武之人自有股剛硬之氣,與眾不同,且看其神情,顯然頗有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