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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目標是找回哥白尼號。
“完全聯系不上……跟當年哥白尼號失蹤的時候一模一樣。”薛洺聲音嘶啞,“其實失聯已經有一周,我剛剛才聽到地面港情報室的人跟我提起。”
客廳中傳來了茶杯墜地破碎的聲音。
4
“你今年四十八歲?”面前的年輕人發出驚訝的笑聲,“完全看不出來。你瞧著還挺年輕的。”
“亞洲人都這樣。”身邊的中年人含糊不清地說話,把一杯熱茶遞給了他,“他在這里呆了二十年,我覺得看起來也沒什么變化。”
他抬頭看著不遠處矗立著的石碑。
石碑上刻滿了他們不認識的人的姓名。
“倒是鳳凰航路這個石碑啊,你們不覺得上面雕刻的鳳凰號顏色不太鮮艷了嗎?”中年人問,“薛博士,是我眼睛出問題了嗎?你說說?”
薛英奇頂了頂自己的帽子,瞇起眼睛看了一會兒,搖搖頭:“沒有啊,挺好看的。”
喝著茶,話題很快又回到了薛英奇身上。
到鳳凰航路石碑驛站這里實習的年輕人對站長身邊的薛博士很好奇,知道他二十年前從馬賽到地球來是為了寫書,年輕人更加好奇了:“你寫的什么?”
“說了你也不懂。”站長轉動烤叉,肥厚的魷魚爪發出香氣,“薛博士,我們昨天聊到什么來著……哦對,你說鳳凰號那幾個人里對你影響最大的是誰?”
“是皮耶爾叔叔。”薛英奇說。
看一個這樣年紀的男人認真誠懇地說出“皮耶爾叔叔”,年輕人似乎被戳中了什么穴位,笑個不停。
站長遞給他一串魷魚爪,讓他暫時止住了笑聲。
“我懂事的時候,皮耶爾叔叔已經是馬賽艦隊的軍官了。”薛英奇臉上露出微笑,“我認識的他,和媽媽跟我說的他,是完全不一樣的。”
在林尼、宋君行和江徹的描述里,皮耶爾是一個頭發柔軟好摸,性格也同樣柔軟細膩的男孩。他偷偷看著唐墨對他們說“想和她結婚”,也會在由于留戀和不舍,在放棄了救生艦之后偷偷哭泣。
在奧維德和唐墨的描述里,皮耶爾是一個更可愛的人。他笨拙地學習編織花環送給唐墨,或者和唐墨在鳳凰號的培育室里栽種番茄辣椒大蔥,常常跟奧維德、宋君行一起搶吃的,明明吃不得太辣的東西卻還一直嚷嚷著要吃。
而薛英奇認識的皮耶爾不是這樣的。
他就是一個軍人,跟年輕的李斯賴特將軍一樣,跟那位很久才能回來一次的黑海管理員一樣。
但有時候,他也會在聽江徹和奧維德說起地球的事情時露出詫異表情:“你們還吃這個?”
薛英奇印象里的皮耶爾對他很嚴厲,但有時候也很溫柔。如果母親在場,皮耶爾會變得很好說話,如果只有薛英奇和皮耶爾獨處,皮耶爾則會變成比學校老師還要可怕的人。
“你到底寫了什么書?”吃完魷魚爪,年輕人又想起了自己沒有得到答復的問題。
薛英奇喝完杯中熱茶,把書稿從背包里掏出來。
厚厚的四大本,他已經快要寫完了,只剩最后的結語。
他總覺得遺憾,像是有某些未竟之事始終令他牽掛和徜徉,沒辦法落下最后一段的起始之筆。
“新人類與宇宙簡史?”年輕人念出書名,“看起來很復雜。我也能看懂嗎/”
“所有人都能看懂。”薛英奇笑著說,“我是從‘鳳凰航路’的起點開始寫的。你知道浮士德號嗎?”
年輕人坦誠相告:“說實話,我讀書成績不好。我沒有聽過。”
“我送你一本。”薛英奇要了他的聯系方式,“你以后也是鳳凰航路石碑驛站的管理員,你應該看看的。”
正聊得高興,去接聽通訊的站長從二樓的窗口探出腦袋,
“薛博士!有你的通訊!”中年人大喊,“從總部轉過來的,是一個來自馬賽的留言。”
薛英奇拍拍腦袋站起來:“說的什么?”
“魯熱號找到了。”
他一下愣住,呼吸都快要停了。
“……說的什么?!”薛英奇朝著驛站的小樓奔去,帽子被甩在身后,“再說一遍!”
“魯熱號找到了!”站長大吼,“還帶回來一個什么……哥白尼!”
5
“唐墨哭了。”奧維德輕聲說,“我好多年沒聽她哭過了。”
江徹和他坐在一起,聽著通訊器里傳出來的聲音。
“她說了什么?”江徹笑了一下,發現自己也是眼眶濕潤,“除了說皮耶爾回來了,還說了什么?”
“她說魯熱號把哥白尼號找到了,并且帶回來了。”奧維德吃力分辨,“哈……她說這跟當時鳳凰號找回荷馬號的時候一模一樣。”
江徹轉頭吻了吻他的額角。
不一樣。他想,并不一樣。哥白尼號上的所有人都在,他們只是在核球的深處度過了極短極短的一瞬間,便迎來了接他們回家的親人。
舷窗之外,萬千星辰掠過。星云在深處綻放,有恒星隕滅,有新星誕生。
他們正在民用艦上,進行不知第幾次前往馬賽的旅程。
“這次去可以見到皮耶爾了。”奧維德突然笑出聲,“完了,我們都比他老了。”
他看著江徹,看著江徹鬢邊的斑駁的白發,開口說了一句話。
這是江徹辨認不出來的語言。
“說的什么?”
“米塞維亞語,我的家鄉話。”奧維德低聲說,“贈你所有星辰的光芒,愿你擁有永恒長久的壽命,我的愛人。”
江徹撫摸他的頭發,就像立下一個誓言。
“我不需要。”他說,“現在這樣就夠了。”
6
手稿的最后一頁終于被寫滿。
薛英奇坐在鳳凰航路的石碑下方,一邊擦眼淚一邊寫。
留言是唐墨發來的。在薛英奇的記憶中,這是母親第一回哭得這樣兇。
“哥白尼號上所有人都安全……都活著……”她幾乎說不出話,“英奇……皮耶爾……我們的皮耶爾……所有人都回來了……”
他知道唐墨恐懼的是什么。她親歷了鳳凰號找回荷馬號的那一刻。
薛英奇寫下的最后一句,是“歡迎回家”。
星球鱗片閃閃的軀體,形成了蜿蜒的宇宙之蛇。薛英奇仰起頭,想起了這句古老的詩歌。
他仰望著的蒼穹在這瞬間變得不那么可怕了。
消失的、誕生的,所有一切都被它的巨大手掌溫柔包容。
薛英奇突然想起米塞維亞民間有一個關于光明神的傳說。
司掌光明與火焰的神奧維德被逐火的凡人感動,給予了他永恒的祝愿。從此之后,人類開始在米塞維亞的土地上繁衍,生生不息。
“贈你所有星辰的光芒……愿你擁有永恒長久的壽命……”他低聲說出那句來自神的祝福,“我的英雄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