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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淵沒料到他會這般說,嚇了一跳,“不敢不敢,我只是身為地方父母官,聊表心意而已!”不覺間竟有冷汗滲出,偷眼看陸煥之,還是他記憶中那張臉,可這回回來,感覺徹底變了樣,有一種莫名的壓迫罩在頭頂,讓人完全不敢擅動。
“林明府也知道我官運坎坷,入京剛有專機,更是不敢行差踏錯一步。既然領了這監察御史的職務,便不敢有背官德,還望你見諒。何況教人以為你挪用府庫為我修葺私宅,于你而言也有損清譽,你說呢?”
林文淵背脊的汗多了一層,“此事是我魯莽了,還望陸御史不要計較才是。”
“那這府邸便當是我托林明府修葺的,花銷多少,林明府可否給我一個賬目,好教人還給你,這樣大家都好。”
林文淵自是拒絕不得,從陸宅出來,被這料峭春風一吹,冷得發抖。
翌日他便差了人將修葺的賬簿送過來,陸煥之只掃了一眼便知道這其中是有故意削減的,當日要還回去時,便在賬目基礎上多加了一半。
陸家現在看似風光,其實兜里根本沒有幾個錢。以前都是阿璃的茶莊支撐著,內外都沒敢多幾個仆人,如今陸母為了面子,仆人增加了幾倍,陸煥之雖然受了些獎賞,但這么大一筆出去,賬目便空了一大截。
陸母那個心疼啊,找到陸煥之道:“那是他討好你才修葺的陸宅,到頭來怎么讓我們虧了進去。”
“母親覺得是錢重要,還是兒子的聲譽前程重要?”
陸母心里覺得憋屈,官官相授在她看來天經地義,若非如此,誰來當這個官,可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不行了呢?
緩了緩語氣,她道:“當然你的聲譽前程重要,只不過咱們家手頭的確不寬裕,昨兒個,我看天香樓那邊飯菜不錯,便想著為這些照顧了我們這么多年的街坊鄰里辦一場答謝宴,我這訂金都交了,突然又出了這么大一筆開銷,突然手頭便緊了些。你不想領林文淵的情,那就照賬簿上給,何必多給出一半……”
什么答謝宴?不過是想來彰顯一下你如今高人一等的地位罷了。陸煥之聽得有些不耐煩,只道:“當日阿璃在時,我們一家開銷不及現在十一,不是過得很好,如今手頭寬裕了,反倒捉襟見肘,母親真打算這樣過下去?”
又是阿璃!
陸母拍案而起,就算阿璃的事情是她不對,可也犯不著一再提醒她這件事吧。
“那件事,是我錯了,可我那都是為了你好。若非如此,又哪里有你今日的風光?如今你飛黃騰達了,有晉王當靠山,所以便瞧不上我這個為你操持的母親了!”
陸煥之覺得有些頭疼,他從小就敬重陸母,心心念念想的便是以后要讓她過上好日子,有人說他愚孝,他承認,自己是愚孝,可再愚孝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怕陸母再鬧下去,陸煥之軟了語氣,“母親,官場上的事情你不懂,如今正是上頭考驗我的時期,我不能行差踏錯一步,否則前功盡棄。”
陸母怕的不過是兒子不聽她的,因阿璃的事情記恨她,見他服軟,便也軟了語氣,“不是有晉王,還有清平公主么?”
陸母顯然不懂朝堂之上,一枚棋子是要有用處才能被人拿來當棋子的。若沒用處,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我是個男人,總不能一直靠別人。那樣,我會瞧不起自己的。”
陸母沒再說話,早上她已經叫綠瑩挨家挨戶的發了請帖,相對于取消宴席丟人現眼,自然她寧愿選擇以后的日子過得緊巴點。他們在江陵城也待不了多久,不需要撐太久,回到長安,自有清平公主為他們張羅一切。
當日,陸煥之便派人浩浩蕩蕩地將錢和絹帛送到縣衙,林文淵前面莽撞得罪了人,巴不得找事獻點隱情,把修葺陸宅的事說了個清楚明白,很快陸煥之這個監察御史不拿州縣一分錢財的美名便也傳開了。
答謝宴上,眾街坊交口夸贊,陸母笑得合不攏嘴。陸母“無意間”問起阿璃的事,這個妖孽回到江陵城也不知道有沒有敗壞她陸家的名聲,畢竟那件事理虧的是她,合離之事對女子影響頗大,難保她不為自己的名譽把不是都推到陸家身上。
這些曾經看不起她,今日卻有臉皮來赴宴的街坊對她是存了幾分敬畏之心的。自是很樂意將江家鬧出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上一回,自然都是往阿璃壞的方面說。
不說阿璃被逼婚,江家二房揮霍家產,只道她一回江家,江婉便被傅東籬退了婚,她還要分家,鬧得江家雞犬不寧。不說林文淵占地拆房,搞得那邊茶山民怨沸騰,只說阿璃似乎看上一個趙屠夫,年前還買了米糧去倒貼,如今還有一個姓顧的商人,住在茶莊子里不走了,可見多不檢點,狀元郎休棄她是應該的。
陸母聽了這些,心情大好。
而曾經一心一意對陸母好的陳嬸,今日連一句話都沒說,阿璃這孩子在破舊的陸宅是豬過大半年的,朝夕相處,她大致也是了解這孩子絕不是那樣的人,再看到這些個逢迎的嘴臉,以及陸母那種被捧上天的洋洋自得,嘆了口氣。
回到家,早歇了跟陸母敘舊情的心思。即便是鄰里,都沒有串過門,多出的餃子,兒子媳婦還要往那頭送,她也攔了下來。
兒子很是不解,陳嬸說:“當日我們接濟他們并不指望什么回報,如今他們也不需要我們再送東西,反倒是退回來的禮物讓我們受不起。我們不過是小戶人家,平平安安普普通通,也不指望攀附別人什么,以后,還是少往來一些吧。”
今日的事,他們一家人都看著,只是沒人點破罷了。
兒孫也都是孝順的,“阿娘放心,我們也沒有要攀附他們的意思。我們這家小店,足夠養家糊口了。”
陳嬸很是安慰。
陸煥之沒有參加答謝宴,當日天氣不錯,他帶著兩個隨護便往山溪山柳樹村走了一趟,這才知道,這件事竟然還牽涉到阿璃。
順著山民的指引,他到了四明山腳下,看著這山道修葺得很漂亮,田間禾苗整齊排列著,地頭上還有一些他見也沒見過的東西,山民說那是娘子不知道從哪里得到的新奇品種。
遇上的山民個個臉上喜氣洋洋,沒有一點他預料的被地方官吏壓榨盤剝的愁云慘淡。然而這一切,都要歸功于阿璃。
陸煥之望著四明山徘徊不敢前,俄而,遠處來了一匹馬,正是多日未進山的江勉。前一刻還在跟山民熱情打招呼的江勉,后一刻看到這個前姐夫,臉色沉冷下來,但禮貌和規矩卻沒有丟失,不能因為一個人渣,讓他江家自己也丟了應有的品德不是。
“陸御史怎么有空進山?”
江勉下馬拱手,陸煥之拱手還禮,沒有端官架子,“我就是來山里看看。”
江勉無意跟他廢話,牽著馬往山上走。陸煥之叫住他,問道:“阿璃現如今可是住在四明山?”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說罷就要走,陸煥之道:“我是來查柳樹村的事,聽說你們也與此事有關。”
江勉回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原來陸御史是來查我姐弟是否清白的?”
江勉對他的敵視太明顯,陸煥之斟酌了一下用詞,話還未出口,江勉又道:“竟然陸御史來查,不如召集所有人將當初的事情說個清楚明白。”說罷請陸煥之上山。
四明山不大不小,從北面上山,還不至于能看到南面的茶莊子,陸煥之沒到這里來過,四處張望,想看看阿璃到底在哪里。
北面這邊是有幾間屋舍,可供人不便的山民游人借宿,也有江家下人在此看守田地。
靠近山溪山的山民都在北面,江勉叫下人敲了三聲,隔一段時間又敲三聲,來回三次,山下聽得聲音的山民便知道江家這邊有事找他們,紛紛上山。
這邊上山不過一刻鐘,趙家溝的人先到,接著柳樹村的人也來了,江勉介紹道:“這是長安來的御史,要查當日柳樹村的事。”
江勉也不多話,兀自坐在一旁,柳兒的家人一聽御史查案,齊齊跪在陸煥之腳下,將林文淵如何占地拆房,打人,江家如何接濟一一道來,人群散去時,天色已晚。
陸煥之問:“我可否在此借宿一晚?”
江勉拱手:“請便。”回頭跟下人吩咐了幾句,便往南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