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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雨棠偏轉(zhuǎn)過細(xì)長的頸子，一眼看到他手上的同款戒指，同時手下惡狠狠地咔嚓一聲，一長段無辜的花莖掉落在茶幾上。

徐承渡把手往病號服里縮了縮。

“沒什么，就是來看看。我以為格兒會在這里。”榮雨棠神情專注，腰背挺直，穿著樸素，看上去就是一位低調(diào)但精致講究的賢淑婦人。

誰知道呢？褪去那層耀眼的企業(yè)家光環(huán)，真實的她說不定就是這樣，她也不再年輕，到了一定年紀(jì)，再堅硬的心都會變得柔軟。

從堅硬到柔軟，這是人心的一個必然過程，就像她也學(xué)會主動前來尋找跟兒子相處的機(jī)會。

“他最近忙著工作室的事，很少來這里。”徐承渡坦誠相告，“您要是想見他，可以去工作室碰碰運氣。我把地址給您。”

榮雨棠掃了他一眼，抿起跟白格如出一轍的薄唇：“我見過你。格兒高中時候的小男友。”

徐承渡一想起她當(dāng)年是通過什么形式見到他的，耳朵尖不可言說地紅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的榮幸。”

榮雨棠盯著他，眼角堆疊的魚尾紋讓她看起來比上次老了不止一點，徐承渡驚覺這次的企業(yè)危機(jī)恐怕還是沒那么好解決，讓她操碎了心。

“你不怪我嗎？當(dāng)年我連夜把白格送出國，拆散了你們倆。”榮雨棠略顯疲憊的眼神轉(zhuǎn)圜到手上的白色馬蹄蓮上。

徐承渡垂著眼，沉默地轉(zhuǎn)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榮雨棠似乎也沒特意等他的回答，津津有味地繼續(xù)她的插花藝術(shù)，在咔嚓咔嚓的修剪聲中，花瓣落了一地。

徐承渡冷笑了一聲：“怪，怎么不怪？要不是你，我跟白格也不會互相錯過整整十年。十年啊，太久了，再怎么想找也找不回來的。”

榮雨棠停下了動作，握著剪刀的手頓在半空，那只手上的皮膚已經(jīng)松弛折皺，老態(tài)畢現(xiàn)。

“但是我覺得那不是你堅持送白格出國的唯一理由，我沒記錯的話，那是那場綁架案發(fā)生后一個月的事情，有一難說有二，你想保護(hù)好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人送到一個絕對安全、陸望的手腳伸不到的地方。”徐承渡換了個姿勢倚靠，“所以我怪您，同時我也理解您。不過，以后希望您不要再橫加干預(yù)，現(xiàn)在的我能保護(hù)好他。”

半身不遂的徐承渡就這么大咧咧地躺在病床上，不害臊地大放厥詞。

榮雨棠倒是很給他面子，沒說什么奚落的嘲諷話，只是歪著頭，一臉了然：“怪不得那孩子只認(rèn)定了你。”

這人的性格跟年輕時候的白清讓有七八分相似，同樣不卑不亢，同樣大言不慚，同樣招人喜愛。

榮雨棠的花插好了，她眉眼彎彎地將花瓶擺在了病房中最顯眼的位置，還細(xì)心溫和地澆了一捧水。

徐承渡被狠狠震懾了一把，于心不忍，于是將一言難盡的目光從那瓶插花上挪開。

太慘了，實在沒眼看。一束好端端嬌滴滴的花被折騰成這副狗啃的模樣，東一撮西一棵，清一色禿嚕了皮，有些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這位藝術(shù)家的，含羞待放的花苞被硬生生剪去了半邊，露出里面顫巍巍的黃色花芯……綜觀整瓶花，像是半年沒洗頭的流浪漢頂著的嘈雜鳥窩，毫無美感可言。

這大概也是一種藝術(shù)，藝術(shù)總是孤芳自賞，獨樹一幟，旁人不能理解的。徐承渡借著揉眉心的動作捂住眼，“榮夫人，有件事我想問您。”

“什么？”榮雨棠欣賞著自己的親手杰作，心情由陰轉(zhuǎn)晴。

“當(dāng)年白格父親的那場車禍，您當(dāng)時知道是陸望所為嗎？”

第77章 塵埃落定2

加濕器在霧氣中發(fā)出噗噗的白色噪音，聽久了能莫名讓人放松下來。云層從城市的西方壓過來，一片一片蠶食起碧藍(lán)的天。

玻璃窗上反射出半透明的人影，榮雨棠把目光飄向病床上俊朗的青年：“請問您是以什么身份在詢問我呢，徐警官？”

“抱歉，是我冒昧了。如果我姓氏后面綴著的職業(yè)頭銜讓您覺得不便，您大可以不必回答這個問題。”徐承渡將皺起來的被單撐開，抹平，“只是，雖然真兇已經(jīng)落網(wǎng)，但似乎并無法拔除某人心頭梗著的刺。我想他大概是想親口問一問，無奈性格上太別扭了點，又怕真問出些難以承受的真相，所以我就厚著臉皮來代勞了。”

“這么說，你是站在格兒愛人的私人立場上，來征求我的解釋？”

愛人這個詞太明目張膽、太露骨了些，徐承渡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只覺得在長輩面前有點臊得慌，于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榮雨棠近乎慈祥地笑了，抱著雙臂望向窗外，刮過的風(fēng)里似乎夾了翻飛的初雪，她拉了拉肩膀上垂落的披風(fēng)。

“清讓他很好，只可惜命不好，遇上了我這樣的另一半。”

這是個煽情的開場白，徐承渡注意到她瘦削的肩膀微微內(nèi)縮起來。

就像她臉上精致的淡妝無法遮掩住那些法令紋，再怎么強(qiáng)勢的氣場也沒法消除骨子里的落寞，徐承渡聽到她失了氣力的嗓音：“如果那天我堅持去接格兒的話，出事的就不會是他。他是個喜歡制定計劃并切實履行的人，這就是為什么那些人能確保他會一如往常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那條路上。”

“你問我知不知道陸望是兇手？”榮雨棠失笑，“當(dāng)時我陣腳大亂，一個不幸的新晉寡婦，除了悲痛，哪來多余的精力思考這是場意外還是謀殺？對我而言，重要的事只有一個，我的丈夫沒了，我的兒子躺在醫(yī)院里不省人事。”

“至于我為什么選擇陸望，很簡單，他曾是清讓的好友，與我熟識，也偽裝得深情正直。那時候，所有人都盯著我，我的父親有個親弟弟，當(dāng)然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廢物了，但那時卻是個虎視眈眈的強(qiáng)勁對手。我一個女人，必須先找個易于操控的傀儡幫我穩(wěn)住公司里那些蠢蠢欲動的蛀蟲。”

“你選擇陸望是想把他當(dāng)個傀儡？”徐承渡的嗓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榮雨棠哈哈兩聲，像在自嘲，“你也覺得不可思議吧？我當(dāng)時年輕狂傲，自負(fù)到以為能看透皮相掌控人心。直到兩年后，才后知后覺自己原來引狼入室，陸望他不是一只忠犬，而是一只蓄謀已久的老狐貍。他當(dāng)面花言巧語，背過身就暗中培養(yǎng)勢力，妄圖一步步架空我。也就是那時候，我才幡然醒悟，開始調(diào)查當(dāng)年那場車禍。”

“聰明反被聰明誤。我以為自己是設(shè)局的那個，沒想到卻是局中被設(shè)計的那個，這讓我的步步為營顯得無比可笑。母親如此愚蠢無能，我有什么臉面跟兒子解釋一切，請求他的原諒呢？”

徐承渡咂舌，怔了半晌。

榮雨棠垂下了她高傲的天鵝頸。從白清讓的死到看錯陸望，被反將一軍，后來甚至差點搭上兒子的性命，她工于心計動機(jī)不純，深陷圈套苦苦掙扎。她強(qiáng)勢且自尊驕矜，以至于在自我嫌惡和自我譴責(zé)中無法直視兒子的眼睛。

這是個不懂得交流與如何表達(dá)愛的女人，前半生不費吹灰之力坐享萬千寵愛，后半生鉤心斗角輾轉(zhuǎn)在爾虞我詐，沒人教過她這些基本的東西，而她在情感方面又及其缺乏天分，以至于弄巧成拙，看起來面目可憎、冷性無情。

她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的一生，作為一個滿分企業(yè)家而擁躉眾多備受愛戴，作為一位普通的母親卻頻頻失格不如人意。可憐，又不值得同情。

等徐承渡的心思跑完一整個馬拉松，終于回過神來，榮雨棠已經(jīng)翩然離開，只留下一室花香和滿地殘葉。

白格深更半夜過來的時候，一眼看到那瓶扭曲變形的插花，訝異地挑高了眉毛：“榮女士來過？”

“看來她的插花藝術(shù)很有個人特色。”徐承渡揉著惺忪的眼，打了個哈欠。

“吵醒你了？我就待一會兒，馬上就走。”白格脫了外套，就著厚實的米色毛衣熟門熟路地擠進(jìn)被子，“她來做什么？”

徐承渡也不嫌他毛衣扎人，握住他冰冷的手，放在掌間慢慢搓著，把下午跟榮雨棠的談話一五一十地還原給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