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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一一掠過兩排燒成廢墟的房子,有灰煙從那黑色廢堆中不斷飄出來,摸一下準能燙傷手,抬腳,跨過地上一具又一具的人形焦尸。
枯草堆,燒焦的木棚,斜斜斷裂的枯樹旁……隨處可見這種尸體,焦黑的軀體向前夠著手,一副仍欲逃的樣子。
走過一條分叉口,他轉向西邊小路,去找他們的行李。
在稻草堆不遠的斷墻后面找到了它。一個棕色皮箱。
他從里面隨便取了件灰色粗衣套上,又拿出一塊干凈的布,小心的包裹好璃,裹到看不見一點,才放下心,像是什么寶貝一樣重新抱著,做完這一切,他提著行李沿著那條發臭的暗黃色小河,緩步離開。
天光稀薄。
這個燒得只剩焦尸和斷墻的村子,逐漸被他拋遠身后,他沒回過頭,村口那塊一成不變的巨石,靜靜目送他的離開。
時光如水流逝。
白晝交替間,天邊一片夢幻般的紫,光影如同美人的紗衣,輕柔的籠罩這座宛如災后現場般破敗的村莊。
灰燼已經停了,到處都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積灰,踏進去能淹沒到小腿,那些燒毀的廢墟,焦尸掩埋在灰燼底下,看起來,這里就像一個盛大的墳墓。
在這時候,悠然響起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須臾,這蕭索的村莊闖入一道馬上的挺拔的身影,男人翻身下馬,牽著白馬緩緩走進廢墟里,積灰沒過了他的長靴。
他走著,腳下絆到什么,微微一怔,用腰間長劍撥開身前的層層灰燼——一具燒焦的尸體,緊接著,他發現了更多,老人,女人,小孩……他煙灰色的瞳孔也隨之染上一層悲傷。
“王八蛋……”,竟然如此狠毒。
“一幫下水道的臭老鼠,遲早有一天要砍下這幫玩意兒的頭顱扔給狗吃!”,他握緊長劍,手背用力到青筋畢現。
然后,他深深呼吸著,以執劍的手輕劃前額,嘴里喃喃了幾句,做完簡單的禱告,他重新一揮長劍,灰燼翻涌著再次掩埋了地上尸體。
追蹤許久,一路上他見識了這幫人的殘酷狠毒,這些人就像躲藏在圣城每一個陰暗角落的狡猾老鼠,令人恨之入骨,又摸不著蹤跡。
忽然,他凝起目光,盯向二十米外的幽暗樹叢。
樹叢沙沙的響,有東西躲藏其中。
“誰?!給我出來——”,他提起長劍,劍指那方,緩慢逼近。
幾秒后,一個縮著身體的人影顫顫巍巍的走出樹叢。
“大人,饒命,饒命啊……”,老頭發著抖,緩緩的挪動身體,讓自己完全暴露在那位持劍的大人物視野下。
老頭蓬頭垢面,衣衫破爛,一身行頭被搶了個干凈,就剩個拐杖留給他。
路上遭了劫匪,他那點家當全被搶完了,沒有藍石頭是斷斷不敢繼續趕路了,連著幾夜跑回村里,路上雖沒再出事,哪知道一回來看到的竟是這般景象。
他躲在樹叢嚇得不敢出聲。那男人身上穿了一件白色肩披,用簡單的銀扣固定,他認不出布料,但也知絕非普通人能穿的起的,最主要的是他認得那肩披上的刺繡,于男人胸前的一抹七色標識,那是神殿的標志。
在這落后偏遠的地方,恐怕鮮有人認得,但他以前在守衛隊當差,遠遠見過一回神殿下來調查的人物。
他跪在地上,立即磕頭,“大人,大人,求您別殺我,我是個外鄉人,也就在這住了幾年,不是這里的村民……”
他小心的不觸怒到他,認為男人燒毀了村莊,不知道和這小地方有何恩怨。
迦列蹙著眉,看清是個瘸腿老頭收起了長劍。
“起來。你一直住在這里?”,迦列定了定神,他沒想到還有活人,這幫人應該是一個不留的,這老頭從外面回來?他的視線劃過老頭破爛的衣服。可卻沒帶行李?
老頭發著抖站起身,彎腰垂首,不敢抬頭,“是,大人。”
“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他繼續問。
老頭頭底下的眼睛轉悠著,心思百轉千回,他原本就是要去圣城告發那青年,一個能復活死人的巫師,絕對可以換取一份價值不菲的回報,不僅是財富,他還要回到守衛隊,向那些奪走這條腿的家伙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他恨得夢里都想要將那群家伙挫骨揚灰,記得是嗎?”,士兵的臉掩在黑暗里。
將厭一愣,通行印章,他了嗎?”,他說著,往城墻上方瞟了一眼,隱約可以看到幾名士兵站在城墻邊來回走動,而他沒看到的地方,顯然還有更多。
來晚了?看來已經發生了什么。
“烏石城全城戒嚴,沒有通行印章不得進入。”,士兵語氣堅決。
他略一沉默,下了馬,口袋拿出幾枚金幣隱蔽的塞到士兵手上,“大人,我想夜晚的工作肯定格外枯燥無聊,生活里還是要有女人和酒才夠暢快啊。”,他的聲音壓的很低,遞出的動作快速而隱蔽。
士兵罩在鋼制頭盔底下的視線似乎打量了他一眼,將厭幾乎能聞到染
了自己一身的血腥味,一個殺人者!這該死的味道還沒散盡!
萬不得已,他不想在這里打架,但,如果必須要硬闖才能進入,他不動聲色的摸到腰間匕首,準備好迎接對方突然的發難,然而……士兵攥著金幣的手揣進褲子口袋,不耐煩的沖他擺擺另一只手,示意他趕快走。
將厭握緊匕首的手松了下來,他沖包裹在鋼盔鐵甲里的男人擠出一個笑,牽著馬進了城。
城門進去路上不見一個人影。
街巷兩邊的店鋪緊閉,從窗戶看進去黑漆漆的一片,街邊擺著一些簡陋搭建的攤子,沒擺商品,空蕩蕩的杵在昏暗的光線里。
得先找個落腳處。
將厭牽著馬緩慢的前行,他對這城不熟悉,所以只是漫無目的的走著,在距離城門口200米外的路邊,他看到了唯一一家亮著火的旅館,旅館內燃著明亮的火把,窗戶透出來的光把門口寫著旅店的木頭牌子照的一清二楚。
將厭停在門口,不時還能聽到里面傳來男人們嘈雜的打牌聲,他看了看四周,找了個地方拴好馬。
旅館看著狹小,但設施齊全,分了兩層,一層擺著五張桌子,四個男人正坐在最里面一桌喝酒打牌,他瞟了一眼,那種牌面印著花卉植物的紙牌游戲,經常用作民間賭博。
男人們完全沉浸在紙牌游戲里,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影響半分。
柜臺右邊還有一間似乎是后廚的地方,用白色簾布遮擋著,能聽到里面的鍋碗瓢盆聲。老板是個偏胖的中年女人,在前臺噼里啪啦的撥動著算盤,在記賬。
“要間房。”,將厭走過去放下兩枚銅幣。
“當然……”,忙著記賬的女人放下了算盤,擠出一臉熱情笑容的迎客,柜臺亮著的藍色燈火搖晃在那張略胖的臉上,她過于滿溢的笑容在捕捉到這名來客領口那點異樣時……鋪了出來。
“哦,當然是應該的……”
她的聲音低下來,用那一臉緊繃而不自然的笑容,繼續未完成的話,“但不巧的是,我們這里剛剛客滿了,先生。”
女人的笑容抖動著。
將厭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血跡,不止領口,還有胸前,袖子,染沉了灰色的衣服,細心點還能聞到空氣里隱約的血腥氣。
他扯了扯嘴角,“真是太不湊巧了,我是個獵手,打獵弄臟了衣服,正想好好洗個澡呢。”
他扔下一枚金幣,足夠了。比缺乏誠意的謊言要夠。
老板娘白面團似的臉上,皺起兩道描得很細的眉,她不想惹到事,可是,一枚金幣……這時候,柜臺后面的樓梯下來兩名相伴的男子。
“夫人,退房。”,男子放下一把房間鑰匙。
將厭看著她。老板娘維持著臉上僵硬的笑。
最終,她的笑容松懈下來,“好吧,先生,樓上倒數第二間,您要洗澡是嗎?等會我會叫人送上去。”
將厭攥著手里鑰匙,慶幸還為自己留了一些金幣,不過剩下的也足夠那女孩活個痛快,前提是,她足夠聰明不叫人發現那一大袋任何人都會為之心動的財富。
上了樓,樓道燃著火把照明,一排七個緊閉的房間,沒有窗戶不怎么通風,深色的木板墻壁看起來濕沉沉的,空氣有股潮濕的木頭獨有的氣味,他順著樓道往里,停在倒數第二間門口。
推開門,掃了一圈,情況比他想的要好,房間小得邁不開幾步,但出乎意料的干凈,一張躺一個人便再難伸展腿腳的窄床,一張桌子,一扇窗,角落豎著一個柜子。
將璃放在床上,行李箱擱在桌子,將厭點亮桌上油燈后,打開了房間的窗。
天已經徹底黑了,外面看不到一點事物,只有從黑暗徐徐吹進來的微風,吹得房間的藍光晃來晃去。
“黑夜,以血肉為食……”,他想起這句禱文。這世界的夜晚很危險。
“砰砰。”
突然的敲門聲讓他眼皮一跳。
他回過頭,看向房門,“進來。”
話音落下,房門便被推開了,一個年輕伙計搬著半人高的木桶進來,年輕人有一頭半長不長的栗色卷發,亮晶晶的藍眼睛,臉頰幾顆細小而淺淡的雀斑,手腳笨拙的樣子,途中還差點摔了一跤,將厭看著他,思忖那頗為精明的老板娘怎愿意做這出不合算的買賣。
“對不起,客人,我很快為您送水來。”,年輕人不好意思的沖他笑笑,便轉身為他準備熱水去了。
片刻后,熱水裝滿了浴桶,房間被氤氳的熱氣覆蓋,窗戶也早已嚴實的關上,層層包裹的白氣中將厭把全身沉進熱水,這才感覺那時刻縈繞鼻間的血腥淡去不少。
他身上已看不出傷來,洗去臟污的皮膚光滑而緊致。
睡了多久,過去多少天,他心里沒數,但應該也不會很久,他的視線投向床上的白色包裹,伸手捧來,白色的布料底部滲出絲絲紅跡,扎眼的很。
他解開布料,替他清洗。那人睜著一對漆黑的眼睛,瞳孔像被雨水打濕的灰堆,蒼白的臉沾上了血跡,一
頭漂亮的長發黏連在一起。
他用熱水拂過他的頭發,使那頭長發恢復原本的柔順,又用潤濕的布輕柔的幫他擦拭臉龐,拭過那對似乎還在因為痛苦微微皺著的眉,那徒勞掙開的眼睛,高挺的鼻尖,微張著好像有滿腹話要說的嘴唇……
那嘴唇依然柔軟,失去血色的泛著干燥的細紋,像一片即將枯萎的花瓣,他輕揉著它,感受著和從前一樣的柔軟還有指間傳遞過去的溫度,往常他們應該就會這樣吻在一起吧。
“璃……”
他傾過身,真的開始吻他,吮含著不會動的唇瓣,挑逗著冰冷的舌頭,他和以前別無二致的做著,一遍遍耐心而執著的嘗試,舔弄的冰冷肉塊似乎終于變得溫熱起來,鮮活而真實的給予他回應,像濕滑的鰻魚一樣纏上來索求,又用牙齒懲罰似的咬他下唇,他的呼吸重了些,紅暈爬上臉頰,頭腦被熱氣蒸騰的發暈,空氣似乎摻雜了某種甜膩而黏稠的物質,心跳如擂鼓作響,他感覺到一只手順著腰線往下滑,抵著他那難堪的部位輕輕的揉弄,他的喘息更亂了,也許他還無意識的擺動了腰肢,有手指進去了,熟悉而惡劣的動作著,他撐著浴桶邊緣,雙腿發顫,喉間微弱而壓抑的呻吟,那手加快了動作,不間斷的刺激,一陣電流貫穿脊髓般的快感,他繃緊了背脊,“不——”
——門外響起輕輕的叩擊。
“對不起,我忘了給您肥皂。”,是那年輕伙計的聲音。
將厭眨了一下眼,靈魂有種被抽離過身體的異樣感。水仍熱,但他覺得房間很冷,他看了看四周,自己還在浴桶里,璃依然垂著眼睫,萬分憂傷的樣子,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真糟糕啊……”,他呼出一口氣,錘了兩下太陽穴,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癥。
“客人,您在嗎?”,門外繼續問。
將厭深呼吸了兩下,使自己聲音正常一點,“不用了。”
直到噔噔噔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他把自己從熱水里弄出來,不顧滿地的水,簡單擦干凈身體,便躺到床上。
那種事被打斷,身體像是欲求不滿一樣空虛的酸脹著,剛剛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的他害怕。
他翻了個身,背對璃。
……
夜色深沉,透過那扇小小的窗棱,旅館小屋的床上,青年無意識的睡了過去,一連幾天緊繃的心神終于在此刻放松下來,他睡得很沉,沉在夢中讓他安寧。
而在床鋪旁邊的桌上,那顆頭顱依然維持著清俊的面貌,他黑亮如同絲綢的長發散開在木桌上,微微低垂的眼瞼倒跳躍著藍色幽火,隨著燃燒的藍色油燈時而晃動,仿佛正專注而溫柔的凝視床上睡去的青年。
畫面顯得妖嬈而邪惡。
唯有黑暗,將一切都收進了視野。
第二天。
將厭是在一陣朦朧的光亮里醒來,這個世界的光很少有刺眼的時候,永遠像是現在這樣,從窗外望出去,像是某個畫家筆下暗淡而灰白的天空。
“呃……”
他揉著眼坐起身,屋里放了一夜的浴桶擺在原處,地板濕掉的地方已經干了,看光亮還在早上,醒的正好,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他起了床換好衣服洗漱完便準備出門,臨出門那會兒,他回頭看了眼桌上的璃,璃安靜的擺在桌上,用維持一夜的神態視線低垂。他不能安心將他丟在這里,于是他返身抱著他,一同出了門。
在白天樓道也亮著火把照明,因為沒有窗,地板似乎剛剛清潔過,有些潮濕。
踏下樓梯,樓梯短短的不到十階,他稍撇過頭,看見樓下空空蕩蕩的大堂,只有胖乎乎的老板娘和那個年輕伙計兩個人,他們并排坐在長椅上,老板娘不知道聽到什么,倒在伙計身上略略笑著,一只手搭在年輕人勁瘦的腰間。
“客人!”,伙計發現了他,猛地站起了身,椅子劃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老板娘扭過臉也看見了樓梯的他,她稍稍坐正了身體,收攏起臉上過于甜膩的笑容,表情有些不自然。
“客人,是有事要吩咐嗎?”,年輕人試探的問。
將厭面無表情的說,“收拾下房間。”,說完,他抱著包裹在干凈布料里的璃,越過兩人徑直走出大門。
正趕上早市,街巷兩邊四處都能看見散布的攤販,街上行人大多是拎著籃子趕早買菜的婦人。將厭漫無目的沿街走了一會兒,兩道眉緊鎖,發現自己這些天忽略了一個多么重要的問題。
他不知道那男人名字,也不知道身份,唯一的信息就是一頭銀發,漂亮的臉,還有那根腰間的鞭子。
這要怎么找?他抱著懷里人,放慢了步子,讓迎面來的一輛馬車先駛過去。
“哈……”,他揉揉發疼的太陽穴,有種在玩什么尋寶游戲的感覺,只不過他連藏寶圖都沒有,也許那男人在耍他,他不得不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那男人當時說的什么,“來找我,我先走了?”,好像是這樣說的沒錯。如果他真在這里……
將厭停下
了揉弄自己發脹的太陽穴的動作,他保持拳頭抵著太陽穴的姿勢定住了。
“怪物。”,他悶著的頭下面發出這兩個字,然后他霎地抬起頭,黑色瞳孔反射出光芒。
也許男人是沖著那東西來到這里,就像他一開始來到村莊一樣,要真如此,這城里怪物存在的地方就是他會出現的地方……
“會在哪里呢……”,將厭無意識的呢喃著,忽然感覺胳膊被人拽住。
他低頭一看是個拎著花籃的小姑娘,頭上別著一朵粉色小花。
“哥哥,買朵花吧,都是新鮮剛摘的。”,女孩把籃子往前一推,讓他看。籃子里粉的,藍的,白的,認不出品種的花簇擁著。
將厭隨手拿了一朵白色的,大方的多付了錢,女孩眨巴著發亮的大眼睛道謝。
正要走,將厭叫住她。
“小姑娘,你有沒有看到過銀色頭發的男人,長得不錯,可能還遮著臉,一身黑衣。”,他干巴巴的開口。
其實只是不抱希望的問一問。
然而——
“啊,銀色頭發嗎?”,女孩歪著頭作出思考狀,眉毛皺得像兩個小鉤子。
片刻,她像是想起什么一樣看向他,“妓院。在臨至茶館看到過呢,是個生面孔,因為我每天晚上都會去妓院賣花。”
將厭睜大了眼,猛的箍住女孩纖細的胳膊,女孩嚇了一跳,發出吃痛聲。
“你確定沒看錯嗎?”,他問,聲音有克制不住的激動。
女孩有點怕,她被將厭的反應嚇到了,她的語氣比先前要虛弱,“如果是銀色頭發,擋住了臉,一身黑衣,很高大,然后氣勢有點嚇人的話……那應該是沒有看錯的……對不起先生,我可以走了嗎?”
“啊抱歉,當然可以。”,將厭反應過來放開了手,多掏出錢塞給女孩,女孩也沒有拒絕,拿了錢快步跑了,一會兒就沒了影。
駐足原地的青年啃著自己的食指關節,眉毛皺成一團。
妓院?
那男人總不至于是去賣,難道……嫖?
他扯了扯嘴角,隨便拉了個人問清了茶館位置,便立即出發了。
在東街布坊的隔壁,一家裝修別致的茶館,看著是茶館,不過是層風雅的遮羞布。
樓兩層高,一層看起來和平常茶館沒什么不同,女人多一點,兩張上了客的桌均有幾個女人陪笑,二層樓臺倚著三個打扮艷麗的女人吸引客流,這家妓院似乎只經營女人。
將厭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剛坐下沒多久,有人過來詢問,他要了壺茶,便獨自品著茶,不再行動。
樓內盤旋著輕柔的旋律,身著薄紗的女人在中間臺子彈著長琴,早上客流稀少,沒那么亂七八糟的樓內也顯得頗為悠閑。
旁邊一桌男人女人開始玩劃拳游戲,沒一會兒,女人輸得只剩底衣,嬌笑著撲進身邊男人懷里,說什么都不肯撒手,耍賴蒙混了過去。她的姐妹就沒那么幸運了,輸得一對白花花的大奶子亂晃,吸引了屋內男人們的目光。
將厭卻感覺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舉起杯子裝作喝茶,余光掃到右邊桌上的兩個男人盯著他。
料想是一個人來妓院喝茶太奇怪了。旋律停下后,他招手,叫彈琴的女人過來。
“客人。”,女人笑吟吟的,因為是個俊秀公子。
將厭扔了一枚金幣給她,示意她坐下。
一枚金幣可以包她一個月了,麗尼欣喜的坐到旁邊,看了眼只有茶水的桌面。
“要來點酒嗎,客人,光喝茶可沒意思。”,女人臉上維持著那種柔媚的笑容,向將厭靠過去。
將厭搖了搖頭,任細軟的手臂攀在身上,他用余光觀察著右邊一桌的動向,那桌的兩個男人湊在一起嘀咕著什么,仍不時撇向他。
“不喝酒,那客人想,怎么玩?”,女人繼續用好像要酥到骨子里的聲音說。
將厭倒了杯茶,遞到快要貼到自己懷里的女人唇邊,“剛剛彈的什么?”
女人略帶嬌羞的抿了一口,“是梵與之詩,浪子遺忘了癡情女子的故事。”
“很經典的故事。”,將厭回。
“是啊,故事講來講去,還是人之間這些說厭的愛恨糾葛。”,女人笑起來。
“經典總是不怕人翻來覆去的講。你叫什么名字?”,將厭換了個問題,看向懷里女人。
女人潤濕的嘴唇發著亮。
“麗尼,先生。”,她回。
“麗尼,好名字。你們這里有沒有來過一個銀發男人,我聽說他最近經常來這兒玩。”
將厭把弄著手里空杯,注意到那兩人的目光仍若有似無的徘徊在他身上。很明顯,這里不適合多呆了。
女人愣了愣,緩緩收攏起臉上媚意,來她們這打探消息的人不少,妓院魚龍混雜,幾杯酒下肚小道消息走漏的最多。
她坐直身子。
“哦……是,一說銀發我們這里的都知道是誰,雖然是最近才來的新客
人,但讓姐妹們都很喜歡呢。他有雙看一眼就令人心跳加速的眼睛,多金,而且……還很厲害。”
望著女人臉上曖昧無比的笑容,將厭上揚起嘴角,“這么說,那看來是真的讓你印象深刻了,那男人最近每天都來嗎?”
“每天都有姑娘期盼他來,但那位客人已經有兩天沒來了。”,麗尼答。
“知道他是誰嗎?”,將厭繼續問,往旁邊瞥了一眼。
那桌輸掉上衣的倒霉姑娘,正被兩個男人壓住了揉弄胸脯,幾個人打鬧的聲音吵的不行。
“好像叫做瓊,他帶朋友來過,我聽見他朋友這么喊過他。”
將厭笑了笑。
“好吧,麗尼,他再來,你可以到這家旅館找我,我會給你滿意的報酬。”,他湊近女人耳邊,報了一個地址。
然后他站起身。
“客人……”,女人顧慮著。
“別擔心,我只是想跟他坐下客氣的聊聊……我得走了,麗尼,這支花送你,很襯你的膚色。”
那支白色的不知名花朵被塞到麗尼手上,剛摘下來的花朵,還盛著清晨的露水,美好的能聞見芬芳香氣。
如此美麗的花朵……
望著消失在茶館門口的男人,麗尼臉上升起一抹淺淺的紅暈。
出了門,將厭順著大路緩慢的走,事實上他想找個人了解一下這座城的基本信息,例如各條主路小路,城市結構,貴族,每天侍衛的巡邏時間等。
如果這城里真有那男人要找的東西,那么,非常危險,不確定有多少,一具兩具還是無數具……
他看著這個即使到了正午,路上行人仍稱不上多的小城,再一次感受到那種熟悉的,心臟都要凍結成冰的感覺。
用力抱了一下懷里人,隔著布料好像能觸到璃的皮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提腳走,忽地頓住了。
人來人往的街上,陸續有人越過他。
他頓了幾秒,原本向前行的腳,順勢拐進了旁邊一條昏暗的小路。
小路逼仄而落不進光線,兩邊高高的墻壁把光擋在外面,四周陰冷潮濕。
踏過小山丘似的垃圾堆。
將厭放緩步伐,握緊后腰的匕首,在那伙人越來越靠近的時候,出其不意的轉身一腳踹在其中一個男人腹部。
“呃——”
男人被踹倒在地,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同伴連忙扶起他。
將厭看清是妓院里一直盯著他的兩個男人。來得正好。
“想干什么?”,他冷聲道。
兩人對視一眼,并不害怕,他們可是二對一。
“小子出手挺利索的嘛,你家大人沒教你出門在外不要漏財嗎?”,男人握緊手里刀喊道。
“把你身上錢交出來,當然還有你懷里藏的寶貝,我們就放你走。”,另一人補充。
將厭冷笑。
“你們恐怕拿不走。”
話音落下,兩名男子目露兇光的沖來,狹窄的巷子光線不明,幾道銀光快速閃過,便什么聲音也沒有的,迅速恢復了先前的寂靜。
紅磚疊砌的墻上爬滿旺盛生長的常春藤,在植物葉片抹干凈刀刃的血,將厭收回匕首,踏出巷子,融進了大路人流。
藍眼睛的伙計抱著兩桶酒小心的朝大門移動,門外的一桌食客不斷催促著。
“來了來了……請稍,稍微等一下……”
兩桶咯得很高的酒桶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伸著長長的腿,朝前面臺階試探了一下,顫顫巍巍的左邊試試,右邊試試……
不出預料的——踩空了。
“啊——”
在一眾驚呼聲中,年輕人跌下臺階,兩桶滿滿當當的漿果酒澆透了他全身,他像個落湯雞那樣無措的跌坐在門口地上,羊毛般柔軟的栗色卷發滴著紅色酒液,順著額頭直往下流。
空氣沉默了兩秒,爆發出更大的不滿的怒吼。
“老板娘!!!你在哪找的這么個笨手笨腳的伙計?!”
等著要酒的食客沖大堂內大喊,旅館里很快響起老板娘的道歉和匆匆往外走的腳步聲。
幾個路過的行人停下來駐足,場面有些混亂。
而造成一切的當事者,有著一頭羊毛卷的年輕人還愣在原地暗自難過著,父親說的對,他幾乎什么都干不好。
他感覺到那些漿果酒完全浸濕了衣服,濕噠噠的黏在身上,他的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水果發酵后的酸味,那味道讓他難以忍受,他吸了口鼻子,胸口有些發悶。
這時,一雙腳踢開旁邊翻倒的酒桶,停在氣餒的年輕人面前。
那雙腳很白,腳型瘦的很漂亮,穿著一雙粽皮涼鞋,深棕色的皮質細帶交叉著勒在腳背還有腳踝上,兩條松垮的褲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有力的腿部。
他愣了愣抬起頭,是那個戴著奇怪眼罩的客人。
“你擋到我的路了。”,那個高高的人影俯視著他,聲音又沉又冷
,周身好像散發著強烈的黑色低壓。
他有短暫的被嚇到了,他用了兩秒鐘轉動腦子,然后爬起身,讓行。
男人越過他跨上臺階,個子比他還高一點,他聽到他忽然停下側過身對他說,“等會兒來我房間,想問你點事,會支付你酬勞。”
他腦子打結了一秒,想拒絕,那位客人……讓他覺得有點可怕,然而在那毫無溫度的注視下,還是不自覺的點了點頭,“好的……客人。但我知道的東西不多。如果你不介意,請等一下,我馬上來。”
將厭嗯了一聲,收回視線轉身走了,老板娘和他交錯而過,他往里走去,聽到身后傳來女人不輕不重的訓斥。
房間收拾的很干凈,浴桶搬了出去,地板拖了一遍,連床上也換了新的被褥。
窗戶打開著在透氣,有風吹進來。
將厭站在窗邊往下看,門口的街道食客和駐足的行人都已經散了,淋的像落湯雞的年輕伙計正打掃著一片狼藉的地上,沒人停下看熱鬧,路過的人們行色匆匆,一列士兵隊伍在旅館不遠處巡查游街。
將厭關上窗,巷子里的死人應該不久就會被發現,他做的很干凈,沒留下能辨別身份的信息。
“沒什么好擔心的。”,他對自己說著,躺回床上。
桌上的白色包裹頂出里面鼻尖的輪廓,他平躺著,歪著頭看桌上的人,不該帶璃出門的,他懊惱的想。
時間緩慢的過去,這里沒有計時方式,然而時間的逝去不需要計算,每次呼吸都有它流過的痕跡。
將厭無聲無息的睡著了……
再次醒來是在一陣輕微的響聲中。
門口的年輕人不安的看著他。
“對不起,客人,您沒關好門,我一推就打開了,由于您睡著了,我不知道要不要……”
“算了,進來吧。”,將厭抹了把臉坐起身,打斷了他的話。
年輕人關上門抵著門站,將厭也沒叫他坐,房間很小,沒有坐的地方。
他看了眼桌上的璃,擔心叫這伙計發現什么,于是他速戰速決開門見山的問道,“城里有出現過怪事嗎?就例如尸體活過來之類的,可能是中毒啊或者其他什么。”
說話期間他發現年輕人換下了那身暗沉沉的工作服,上身是一件淺色的亞麻單衣,下身棕色長褲,腳下一雙黑皮單鞋。
衣服款式簡單,布料卻能看出并不廉價,在這坐以紡織為主要經濟發展的城市,就這身面料來說也是昂貴的。
“你在說什么?客人。尸體怎么可能復活,神明不會允許的。抱歉,我從沒聽過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年輕人那對藍眼睛睜大著,不如說瞪著將厭。
將厭沉默了,從冷下來的聲音他聽出這個歲數不大的小伙計有點生氣,可能還不止。
他認為我玷污了他的信仰?他想。
“我沒這個意思,我是說可能是中毒……好吧,我們跳過這個問題。那么這里的貴族是?”,他干巴巴的補充,“我剛來不久,對城里全無了解。”
所幸年輕人不是個多疑的人。他不冷不熱的答,“這里由白硫家管轄與保護。”
“哦,我看城里已經禁止出行了。”,將厭試探的問。
“是的,出入需要通行證件。”
“以前也這樣嗎?”
年輕人以仍不太平靜的藍眼睛盯著他,雖然他很好的控制了自己,將厭還是辨認出來憤怒之光。
“這段時間是這樣的。您要出去嗎?哦,您能進得來,那應該有通行證吧?”
對于前者不客氣的反問,將厭扯了扯嘴角,“當然。”
“您還有問題嗎,沒有我要去工作了。”
聽出語氣里的拒絕,將厭起身拿錢。“不用了”,年輕人沒等他,拉開門徑直走了。
不歡而散……
其實還有好多想問的,但這次只能到此為止了。
接下來兩天,城里巡邏變得頻繁,每天早中晚三次巡邏,那兩具尸體肯定被發現了。他沒冒險去巷子確認,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旅館等待女人來信,有時候,他會找旅館伙計再試探幾句,似乎因為那場不算愉悅的對話,年輕人極少提供什么有用信息,大概已經把他劃進了不來往名單。
這天晚上,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他吵醒。
“先生,你在嗎?是我。”,女人的聲音。
將厭愣了一秒,一下子從床上彈了起來,火速下床,開門。
走廊,女人提著一盞藍色油燈,整個人包裹在黑色斗篷里,藍光把她兜帽下的鮮紅嘴唇照的分外妖艷。
“您要找的人來了。”
老板娘正在柜臺清點一天賬面,穿著一身棕色工作服的伙計無聊的擦著干凈的能反光的桌子,這個時間,很少會有人住店。
一陣提提踏踏的下樓聲從樓上傳來,年輕人抬頭看去,兩道風一樣的身影急步下樓,快速穿過大堂沒進了外面黑暗。
街道兩邊燃著的橙紅火把,為黑夜增添
了些許能見度,空無一人的街道兩個匆忙的身影快步前行著。
“那男人來了有多久?”,將厭問。
“他一出現我就過來找您了,先生。”,麗尼氣喘吁吁的回答,勉強跟上男人步伐。
主干路直走一會兒,往右拐上通往妓館的落石街,這條路上沒有光線,兩人靠著手里微弱的藍光向前,直到視野落入不遠處濃黑里的一點光亮。
那座燈火通明的樓宇立在落石街盡頭,男人女人的笑鬧聲像穿過時空的飄到這黑沉沉的街里來,夜深人靜,四下昏暗,這里的夜晚也有它自己的欲望。
此刻的妓院完全揭開了白日那層羞怯的面紗,一樓張張客桌上男人女人嬉鬧一團,通明的火光映照在每張衣衫不整的軀體上,有些已經滾在地上赤裸的糾纏一處,這里的空氣似乎也帶上了撲面熱氣。
將厭頓在門口,掃視了一眼場面混亂的大廳。麗尼習慣了這些場面,她小聲說,“先生,他在二樓。”
將厭跟著麗尼往里走,跨過橫在地上的某個女人豐盈的大腿。
踏上樓梯的時候,迎面快步下來一個高大的男子,男子穿著一件古舊的黑色短擺風衣,帽檐壓得很低,露出蒼白瘦削的下巴,嘴角自然的抿著,是一個微微下撇的弧度,看起來行色匆匆。
樓梯狹窄,兩人錯身間,將厭被撞到一邊,男子沒有停留的低聲說了句抱歉,便飛快的越過他走遠。
將厭保持那個被撞到肩膀的姿勢沒有動,視野里還殘留著一抹銀色,那銀色是……頭發。
麗尼在旁邊扯他衣角。
他立即轉身,大堂一派男女媾和的景象,那男人已不見蹤影。
他緊皺眉,發出一句咒罵,追出門,妓館外街道昏暗,看不到一個人影。
這時,五十米外的黑暗忽然響起馬蹄聲。
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聲音不遠,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一咬牙便提步追了過去。
當然追不上馬,只是跟著聲音的方向在黑暗里狂奔,風把他的衣服吹得嘩嘩響,他知道必須要快點……必須要找到這個男人。
深夜的街道為他行了方便,沒有來往的人阻擋他,也沒有報以詫異眼神的注目,他得以順利跟著那馬蹄聲穿過小路,一路并未跟丟,可是這時候,指引他的聲音突兀的消失了。
將厭喘著粗氣,發現自己來到了城口,前面不遠處就是城門,那男人出城了?他心頭一緊,如果那男人出城,再難找他。
他調整著呼吸,緩慢的往城門踱去,那兩扇沉重的鐵門打開著,火把的光亮里能看到有士兵值守。
微亮的黑暗出現了一匹馬車。
從城門口緩緩朝他的方向駛來,剛進城,武夫打扮的男子駕駛著馬,兩名男子跟在車后。
馬車悠悠的駛過他身邊,駛進黑暗,將厭收回目光,那馬車沒什么奇怪的,吹開的車窗簾子讓他看清里面坐著一個老人。
繼續駐足片刻,視線在城門口和馬車消失的方向來回巡視了一番,像是終于敲定主意般轉身離開。
一來二去,夜很深了,旅館沒亮燈,外面看過去漆黑的一個屋子,將厭嘗試推了推門,門咧開一條縫隙,沒鎖。
他推門進去,樓梯的火光帶進了大堂,桌子椅子在黑暗里顯出一圈灰色的輪廓,柜臺記錄賬目的本子打開著,紙筆散亂在桌上。
他提步往樓梯走去,黑暗里的呼吸聲似乎這不大的空間只他一人存在,踏上樓梯時,忽然頓住了。
——有些奇怪的響聲。
斷斷續續的,泄露在漆黑的旅館大堂內。
從樓上?——不。
他收回剛踏上樓梯的腳,往后退了兩步,這個位置使他一偏頭就能看見柜臺右邊的玄關,平常人來人去的沒有注意,現下一看玄關里處似乎是個雜物間,一些箱子雜物堆積在門口,他向里走近幾步,響動更大了。
雜物間狹小的門半敞著,里面是間改造后的臥室,要說這間臥室連轉身都困難,一個柜子,一張床就占滿了全部空間,這么一覽無余的一間房,他無需刻意窺視,就能看見床上交疊的兩道身影,那年輕伙計正壓在胖女人身上動作著。
“……啊……啊……用力……”
“……夫人,您會繼續讓我留在這里的對嗎?”
“哦,哦啊,阿結,我當然舍不得你,我的孩子,你頂的太……啊……”
將厭移開目光,放輕腳步退回樓梯邊,他對此沒太多想法,只是這伙計總讓他覺得古怪,可能因為不太像個伙計,但要像個伙計恐怕也不需要用這種方式留下。
問題在腦海轉了一圈,便不再想了,他要煩心的事情還多著。
腳步略顯急切的回到房間,璃仍然像離去前一樣躺在木桌上,門縫透進來走廊的光,屋內的輪廓隱約可見,他沒點燈,直直倒回床上,視線落在漆黑的天花板。
那男人于城門消失,雖沒親眼看見,但要已經出城,再找到他的希望渺茫。
將厭眨了眨眼,翻
了個身對著旅館老舊的墻壁,走到現在,他覺得自己成了一滴掉進海里的水珠,動不動,怎么動,由不得自己,起起伏伏間連身份都忘了。
“從很早就開始了啊……”
傾瀉出這樣仿若夢游者般的呢喃,將厭一夜未眠。
……
早晨的旅館大堂洋溢著晨曦的朝氣,光線從敞開的大門外灑進來,將空氣照的十分暖和,大堂分散著幾個吃面的客人,不時能聽到吸溜面條的聲音。
將厭坐在靠近大門的位置,挑起一筷子面塞進嘴里,他吃得難看,不是因為東西多難吃,而是他實在沒胃口。
他吃了幾口放下筷子,不遠處的柜臺,一個蔬菜送貨商靠著柜臺和滿面紅光的老板娘攀談。
“夫人氣色真是好啊,比十八歲的少女還要紅潤有光澤!”
“哦呵呵呵呵呵。”,柜臺里的女人顫著豐滿的胸脯從胸腔發出一連串笑聲,“你那些爛掉的西紅柿如果不放在送來我這的貨桶里,我會更顯年輕。”
送貨商笑笑,用好像很驚訝的語氣說,“哎呀,挑揀蔬菜的小伙肯定是眼睛長屁股上,偷懶了!下次我多幫你注意。”
“那真是謝謝了。”,女人配合的回,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下一筆賬。
送貨商倚著柜臺看著女人的動作繼續說,“我送你們這的貨可比別家優惠的多,后街的三莊旅館都只給了八折。”,他撓了撓下巴粗糙的胡渣,話鋒一轉,“對了,他家你聽說了嗎?今早送貨都不讓進了。”
女人抬起頭,對家的事她自然關心。
“說是昨晚來了幾個圣城的客人,包場了……幾個藥師,嗤,估計又是來治白硫家兒子的怪病。”,送貨商壓低了聲音。
“那怪病治不好吧,真是可憐城主大人連著兩個兒子都出了事。”,女人嘆出一口氣。
送貨商一咂嘴,“哎呀,這些貴族哪用得著你我可憐呢,夫人該可憐可憐我才是,不如讓我們來談一筆魚罐頭生意吧,我最近新摸到的門路,我跟你說,這魚罐頭可美味了,是用南海新鮮的……”
兩人正攀談著,忽然聽到一聲尖銳的椅子摩擦地板聲,抬頭看去,那門口吃面的客人走出了大門。
大街上熙來攘往,早上人們開始了一天的活動,將厭走在人流中,他得去那名叫三莊旅館的地方看看,男人口中的怪病讓他不自覺聯想到怪物,如果城里存在怪物,那家伙會輕易離開嗎?
三莊旅館在后街最顯眼的位置,這條街人不多,周圍開著些典當行,售賣畫卷之類的商鋪,旅館單獨占著一片很大的地,金字樓牌明晃晃的一眼就能瞧見。
此刻,三莊旅館那扇深棕色的橡木大門敞開著,里面并無人影,只有一個伙計擦著桌椅的身影。
將厭駐足一會兒,拐進了對街一家布匹店,店老板是個戴著單眼銅邊眼鏡的中年男子,將厭進門的時候,他正在招呼兩個結伴來的女人。
將厭自顧在店里轉悠著,停在一排制作精良的披風前,對老板問。
“老板,有推薦的嗎?”
他挑揀著手中的布料,老板見狀忙走過來介紹,“哎喲,您真有眼光,這件鹿皮半肩披風是我們店里最好的一款。”
將厭摩挲著手里的棕皮披風,似乎是在感受披風的材質,“是個好料子。”
“可不是,您穿上看看,這料子白天涼快,晚上還保暖,配上您的身段肯定氣勢非凡!”,老板緊接著說。
將厭拿起披風,披在肩上試了一下,老板直夸好,轉身去柜臺拿系扣。
“對街那家旅店怎的是不讓人住?我去住店哪有小二趕客的道理。”,將厭似不經意的說。
老板堆著滿臉的笑,拿著銀扣走過來。
“喲,換家吧,客人,他家現在接了貴客,自然不讓別人住。”
“貴客?”
“是啊,圣城數一數二的名醫,來我們這鄉下地方自然尊貴。”
將厭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任老板給他固定好披風,“聽說是來給白硫家兒子治病的,到底生的什么病要請這等人物?”
“喲,這不興議論,城主最忌諱這個了,要讓聽到了是要抓過去砍頭的。”,老板呵呵一笑,“您別不信,前段時間有個酒館子幾個醉漢不知天高地厚的說些醉話,被人舉報給抓走了。”
“這么嚴重?看來是該謹言慎行。”,將厭挑了挑眉,不再追問。
披風別好銀扣,老板把他領到鏡子前,大贊著溢美之詞,那鏡子剛好照出對街,將厭忽然不動了,一個男人倚著路邊木桿靜靜駐足著,視線似乎落在那家旅館內。——可不正是那身黑色風衣!
他對這伙醫師感興趣。將厭腦海閃出這個猜測。
他想也不想提步追了出去,剛出店門手臂卻遭人抓住。
“您還沒付錢呢!”,老板緊抓著他的手臂,周圍路過的人紛紛側頭看樂子。
“我不要了。”,他說著,就單手把那件鹿皮披風拽下來,要走。
“
穿在身上離了店,抹完嘴了說不好吃,哪有這么便宜的道理!”,老板不放。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
“多少錢?”,將厭聲音冷下來,他作弊進城,行事低調為好。
“不多收您的,兩個金幣!”,老板一豎兩個指頭。
野鹿常見且易捕捉,這鹿皮色澤不純,表皮還有割傷劃痕,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兒,哪用得著兩枚金幣。
知道被當成冤大頭,可將厭看了眼逐漸圍攏起來的人群,還是從口袋掏了兩枚金幣扔給老板,選擇息事寧人。
收了錢,老板喜笑顏開自然放人。將厭急忙撥開人群沖了出去,這時候,人來人往的街道早已不見男人蹤影。
下午的旅館大堂內,年輕伙計正收著桌面空碗,他小心的收起盤子,不想在這短短幾天內再打碎第六個,他不擅長做這些,也不喜歡,可是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能難住他,還談什么其他。
他收起桌上最后一個空盤子,余光注意到門口有人進來,抬眼一看,是那眼罩男人。
老板娘正在柜臺清點一天賬面,穿著一身棕色工作服的伙計無聊的擦著干凈的能反光的桌子,這個時間,很少會有人住店。
一陣提提踏踏的下樓聲從樓上傳來,年輕人抬頭看去,兩道風一樣的身影急步下樓,快速穿過大堂沒進了外面黑暗。
街道兩邊燃著的橙紅火把,為黑夜增添了些許能見度,空無一人的街道兩個匆忙的身影快步前行著。
“那男人來了有多久?”,將厭問。
“他一出現我就過來找您了,先生。”,麗尼氣喘吁吁的回答,勉強跟上男人步伐。
主干路直走一會兒,往右拐上通往妓館的落石街,這條路上沒有光線,兩人靠著手里微弱的藍光向前,直到視野落入不遠處濃黑里的一點光亮。
那座燈火通明的樓宇立在落石街盡頭,男人女人的笑鬧聲像穿過時空的飄到這黑沉沉的街里來,夜深人靜,四下昏暗,這里的夜晚也有它自己的欲望。
此刻的妓院完全揭開了白日那層羞怯的面紗,一樓張張客桌上男人女人嬉鬧一團,通明的火光映照在每張衣衫不整的軀體上,有些已經滾在地上赤裸的糾纏一處,這里的空氣似乎也帶上了撲面熱氣。
將厭頓在門口,掃視了一眼場面混亂的大廳。麗尼習慣了這些場面,她小聲說,“先生,他在二樓。”
將厭跟著麗尼往里走,跨過橫在地上的某個女人豐盈的大腿。
踏上樓梯的時候,迎面快步下來一個高大的男子,男子穿著一件古舊的黑色短擺風衣,帽檐壓得很低,露出蒼白瘦削的下巴,嘴角自然的抿著,是一個微微下撇的弧度,看起來行色匆匆。
樓梯狹窄,兩人錯身間,將厭被撞到一邊,男子沒有停留的低聲說了句抱歉,便飛快的越過他走遠。
將厭保持那個被撞到肩膀的姿勢沒有動,視野里還殘留著一抹銀色,那銀色是……頭發。
麗尼在旁邊扯他衣角。
他立即轉身,大堂一派男女媾和的景象,那男人已不見蹤影。
他緊皺眉,發出一句咒罵,追出門,妓館外街道昏暗,看不到一個人影。
這時,五十米外的黑暗忽然響起馬蹄聲。
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聲音不遠,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一咬牙便提步追了過去。
當然追不上馬,只是跟著聲音的方向在黑暗里狂奔,風把他的衣服吹得嘩嘩響,他知道必須要快點……必須要找到這個男人。
深夜的街道為他行了方便,沒有來往的人阻擋他,也沒有報以詫異眼神的注目,他得以順利跟著那馬蹄聲穿過小路,一路并未跟丟,可是這時候,指引他的聲音突兀的消失了。
將厭喘著粗氣,發現自己來到了城口,前面不遠處就是城門,那男人出城了?他心頭一緊,如果那男人出城,再難找他。
他調整著呼吸,緩慢的往城門踱去,那兩扇沉重的鐵門打開著,火把的光亮里能看到有士兵值守。
微亮的黑暗出現了一匹馬車。
從城門口緩緩朝他的方向駛來,剛進城,武夫打扮的男子駕駛著馬,兩名男子跟在車后。
馬車悠悠的駛過他身邊,駛進黑暗,將厭收回目光,那馬車沒什么奇怪的,吹開的車窗簾子讓他看清里面坐著一個老人。
繼續駐足片刻,視線在城門口和馬車消失的方向來回巡視了一番,像是終于敲定主意般轉身離開。
一來二去,夜很深了,旅館沒亮燈,外面看過去漆黑的一個屋子,將厭嘗試推了推門,門咧開一條縫隙,沒鎖。
他推門進去,樓梯的火光帶進了大堂,桌子椅子在黑暗里顯出一圈灰色的輪廓,柜臺記錄賬目的本子打開著,紙筆散亂在桌上。
他提步往樓梯走去,黑暗里的呼吸聲似乎這不大的空間只他一人存在,踏上樓梯時,忽然頓住了。
——有些奇怪的響聲。
斷斷續續的,泄露在漆黑的旅館大堂內。
從樓上?——不。
他收回剛踏上樓梯的腳,往后退了兩步,這個位置使他一偏頭就能看見柜臺右邊的玄關,平常人來人去的沒有注意,現下一看玄關里處似乎是個雜物間,一些箱子雜物堆積在門口,他向里走近幾步,響動更大了。
雜物間狹小的門半敞著,里面是間改造后的臥室,要說這間臥室連轉身都困難,一個柜子,一張床就占滿了全部空間,這么一覽無余的一間房,他無需刻意窺視,就能看見床上交疊的兩道身影,那年輕伙計正壓在胖女人身上動作著。
“……啊……啊……用力……”
“……夫人,您會繼續讓我留在這里的對嗎?”
“哦,哦啊,阿結,我當然舍不得你,我的孩子,你頂的太……啊……”
將厭移開目光,放輕腳步退回樓梯邊,他對此沒太多想法,只是這伙計總讓他覺得古怪,可能因為不太像個伙計,但要像個伙計恐怕也不需要用這種方式留下。
問題在腦海轉了一圈,便不再想了,他要煩心的事情還多著。
腳步略顯急切的回到房間,璃仍然像離去前一樣躺在木桌上,門縫透進來走廊的光,屋內的輪廓隱約可見,他沒點燈,直直倒回床上,視線落在漆黑的天花板。
那男人于城門消失,雖沒親眼看見,但要已經出城,再找到他的希望渺茫。
將厭眨了眨眼,翻了個身對著旅館老舊的墻壁,走到現在,他覺得自己成了一滴掉進海里的水珠,動不動,怎么動,由不得自己,起起伏伏間連身份都忘了。
“從很早就開始了啊……”
傾瀉出這樣仿若夢游者般的呢喃,將厭一夜未眠。
……
早晨的旅館大堂洋溢著晨曦的朝氣,光線從敞開的大門外灑進來,將空氣照的十分暖和,大堂分散著幾個吃面的客人,不時能聽到吸溜面條的聲音。
將厭坐在靠近大門的位置,挑起一筷子面塞進嘴里,他吃得難看,不是因為東西多難吃,而是他實在沒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