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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閑散地要下臺階,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見府衙對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著一個人。
目光相對,阿弦橫穿長街,來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脫獄。”
王甯安笑笑:“這不是十八弟么?多謝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兩句要緊的話要同先生說,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著縣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隱約覺著對方身上似有種令他忌諱的東西,然而……又怕什么呢?連新任刺史大人都無可奈何,這人難道會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館,臨街的窗戶,王甯安跟阿弦對面坐了,王甯安笑問:“不知道有什么要緊的話?”
兩只微?的眼睛盯著面前的少年,雖身著公服,掩不住尚未長成的纖瘦身段,臉容也甚是清靈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礙事,只怕會是個資質極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對方污濁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給先生帶話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麗花。”
王甯安臉上的笑僵了僵,旋即問道:“哦?”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少年,聯想到她身上的那些傳言……不過,那都是昔日陳基在的時候故意弄出來的罷了,迷惑人心聳人聽聞的手段而已,無非是便于給這孩子在縣衙里謀個職位。
總不會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罷,這世間若真有鬼神,還容他無驚無險地直到現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麗花說,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尋短見。”
王甯安嘆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說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說了小麗花是自殺?”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沒有說,只不過我已經猜到了罷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還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麗花自殺之前,就已經料到她會走這一步?”
王甯安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敗露,你怕小麗花糾纏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話來刺激她,你知道對小麗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將這希望扼殺,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結上下動了動:“瞎說,你……是無端臆測。”忽然心里有些異樣,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認的時候,阿弦并未在場,她如何會知道他對小麗花說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驚惱,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該是什么表情:“你、你說什么?”
阿弦道:“小麗花一直都在跟著你,她看見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見了你對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獸不如的事,這讓她比死還難受,她后悔選擇了自殺,更加想要你付出代價。可惜,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麗花已經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糾纏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牽扯出去,他向來知道小麗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態,說他們母子其實早就亡故。
他說自己只是不忍小麗花傷心,故而一直都瞞著不說。小麗花本就傷心迷亂,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撥,瀕臨絕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選擇自殺來一了百了。
王甯安聽完了阿弦所說,臉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會說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說小麗花告訴了你這一切,如何沒說小典的生死?”
他盯著阿弦,低聲道:“當初陳基在的時候,還可照應著,如今你身邊沒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調行事,又何必給自己攬禍呢?如果你真的有證據,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遞送……”
阿弦不等他說完:“說到證據,昨天,小麗花告訴我一件事,說先生有個癖好。”
王甯安皺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舉手,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
王甯安一眼看見,陡然色變,急跳起來,把冊子搶了過去。
阿弦并不攔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認得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寫得栩栩如生,讓人如身臨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著那冊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還是那句話,你沒有證據,難道……我自寫些荒誕不羈的話本,還能有人當作呈堂證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溫恭的面目,才轉出猙獰之色,雙眼禿鷲似的盯著阿弦。
阿弦笑笑:“話本當然當不了呈堂證供,官府當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著她唇角嘲弄的笑,卻無法安心:“難道……那個死人會掀出風浪?”
阿弦搖頭:“死人不能,但活著的還是可以的,”她停頓,“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惡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將他的所作所為記錄的如此精彩絕倫,不知將會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當事人卻自然知道真偽輕重。
王甯安目光發直:“你……”耳畔卻忽地聽見一陣陣鼓噪的聲響,隔著窗扇傳來。
阿弦緩緩地將窗扇打開,卻見外面街市,是許多小乞兒跑來跑去,手中揚著一疊疊白紙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離奇古怪,真實可靠,大家快來看啊。”
王甯安駭然如鬼,渾身僵硬。
忽又有幾個青年興沖沖在酒館門口出現,其中一人拿著那張紙,大聲念道:“黃老卻覺今番的孩子年紀太大,不似前一個嬌弱可愛,哭叫起來亦別有……孫翁說‘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