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夜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在你失去意識之前,眼前的地上,洇透一片血液的黑紅。
你是在轎車的顛簸中醒來的,嘴里一股血味??死锼沟侔舶涯銚г趹牙?,正輕柔地擦拭你臉上的淚痕。你呆愣地望了他一瞬,猛地推開他的手,蜷坐在后座的一角。
男人臉色立刻陰沉了下來,吩咐了司機一句德語。轎車掉轉頭,五分鐘后,在野豬頭酒吧外停了下來。
朔風呼嘯。克里斯蒂安死死拖拽著你,長腿猛踹開酒吧被封的門,然后在那架破舊不堪的直角鋼琴前將你單手抱起,讓你跪坐在了琴凳上。
你和阿列克謝曾經無數次——在酒吧暖黃的燈光與街坊的歡笑、掌聲中——或四手聯彈,或雙重奏時,坐過的琴凳。
他扯松了軍裝的皮帶,緊緊系住你的雙腕,狠狠摁在鋼琴頂蓋上,毫不顧忌皮帶扣是否在你的嫩腕上硌出一道道青紅。
俯下身,凌銳逼人的眸巡著你側顏,英挺的鼻梁擦過你耳側,滾熱的呼吸在你耳邊一字一頓。
“他死了。忘了他,好好跟我在一起?!?
抬眼掃視酒吧空蕩殘破的屋頂四壁和雜亂狼藉的桌椅陳設,眼里閃爍著滿意的笑容——猶似碎落滿地的玻璃碴兒折射出的,冷厲、殘忍的月光。
“這里,從今天開始,是咱們——你和我——定情的地方?!?
退去你肩頭的棕色大衣,露出下面嫩綠色的連衣裙。大掌急不可耐地扯開背后的拉鎖,一大片雪膩酥香暴露在早春夜晚凜冽的寒風里。少女渾身那樣白嫩,即便男人膚色白皙,兩相映襯,少女牛奶般的肌膚也更加白得發亮。
他沒有合上琴蓋,每個禽獸般力道的前頂都撞出一片雜亂難聽的,魔鬼和弦一樣的噪音。摟抱揉搓你的力度那樣強勁,在你頸間的廝磨啃咬那么急迫,好像要把你融到他的血肉骨髓里。破舊的鋼琴在撞擊下吱呀作響,木質琴鍵凸出的邊緣剮蹭在你的大腿上,隨著身后狠戾的動作,印出一個個深深的血痕。滴落在琴凳上的粘膩液體先是透明的,然后隨著動作幅度的加劇,逐漸染上了一絲絲猩紅。
高大的男人把嬌小的你完全罩攏在身下,擋住了四面八方圍攏來的寒氣。但你并沒有被他的體溫溫暖,渾身依舊冷的像浸過冰。和昨晚一樣,那是一種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寒冷,由內向外,浸透了四肢百骸。
漸漸的,身下撞擊所帶來的疼痛麻木了。然后很快,你什么也感覺不到了,但是你的
意識仍舊是清醒的。于是,你試著抬了抬手,居然發現,你半透明的手腕并未受到領帶的束縛,成功抬了起來。
你很驚喜于這一發現。于是你直接站了起來。身上嫩綠色的衣裙仍舊是完整的。
你不知道身后的暴行要多久才能結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被迫回到那具身體里,但你現在不想去想那些,因為你發現,初春的夜并沒有那么冷了,甚至還有幾分說不出的溫暖自在,讓你想起了去年初夏時吹拂在你和阿列克謝身上的晚風。
你很想去吹一吹這值得懷念的風。于是,你徑直穿過桌椅,向酒吧門口走去。
假模假式地倚靠在門框上其實你一不留神身子就會穿過木頭,享受著東邊吹來的暖風。
忽然有人拍了拍你的肩膀。你驚了一跳,竟然輕輕呼出了聲,然后被自己的聲音嚇得立刻捂住了嘴巴。
你身后那人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清越爽朗的笑聲,成百上千次出現在你夢中。
你轉過頭。
是阿列克謝。
你驚喜得忘了自己是半透明的樣子,張開雙臂跳入他懷里,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
對,你確確實實摟住了他,并沒有穿過去。
他也緊緊摟著你,許久許久才放開手,輕輕把你推開一點兒?;蛟S是因為你困惑不解的模樣太過可愛,他又笑出了聲,然后一邊解釋,一邊用溫柔的目光細細描摹你的眉眼。
“靈魂一般的確不能相互觸碰……
“除非是兩個真心相愛的靈魂?!?
藍灰色水眸里的光比早春的晚風還要和暖溫柔。他抬起雙手輕輕捧住你的臉頰。你驚奇地發現,他指腹上薄繭的感覺都一如既往的真實。
你眷戀地把臉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忽然感到一個涼滋滋的小東西,于是你握住他的手細看。他左手無名指上正是你親手為他戴上的鉑金戒指。
永恒和純潔的愛的象征。
他摩挲著你的指掌,漸漸與你十指相扣。
“作為靈魂的我們,可以選擇變成這一生最幸福時刻的樣子。”
阿列克謝握起你的左手。你發現,一枚銀光閃閃的戒環先是影影綽綽,然后實實在在出現在了你的無名指上。
火車站永別時的匆忙告白,是你和他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刻。
你忽然想起了什么,垂下頭,淚如泉涌。
“aleksy,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對、對不起……”
修長的兩指抬起你的下巴,溫柔而有力地迫使你與它們的主人對視。
“不,我最親愛的朋友,殺死我的是他們,不是你。你一直是在絕望中給予我希望的念頭。”
你泣不成聲。
“可是……可是如、如果我沒有……沒有留在這里……”
阿列克謝用一指輕輕點在你的唇上,止住了你的話。
“那樣的話,我將錯過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個夏天和秋天。
“親愛的,千萬別被他們騙了。像我這樣的人,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的?!?
他眸里淚光閃爍,輕輕揉撫你垂散的鴉發。
“我的繆斯,我的歐忒耳佩,我的貝緹麗彩……我很抱歉你要去經歷那些可怕的傷害和痛苦,但你真的一直做得很好,很完美。你沒有背叛你的本心。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為你驕傲,我的天使?!?
你又哭了,是你在你啞了的身體里從未發出過的嚎啕大哭,是聲嘶力竭的痛哭流涕。累積許久的委屈一涌而出,全部通過決堤的淚水發泄了出來。你的靈魂里竟然積壓了那么多的痛苦眼淚,你自己都覺得吃驚。
阿列克謝緊緊摟著你,溫厚的手心和修長的指一下一下為你在背后順氣,直到你的哭聲漸漸止住,然后輕輕把你拉開一點。
“親愛的……我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憑執念逗留在這兒,是想見你最后一面,并且告訴你……”
你呼吸中仍殘余著抽噎,眼里的淚又奪眶而出,卻因為想認真聽他說話,強忍著沒哭出聲來。
“我的天使——”,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你的小腹,“我的天使,我怕你會因為我,做出傷害你自己的事來?!?
你抬手,用指腹和目光細細描摹他的輪廓,想要記住那張俊美的面龐上的每一個角度,每一處起伏,每一點細節。
“aleksy,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永遠永遠和你在一起了?”
他嘆了口氣,握住你的手。
“親愛的,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等到有一天恢復自由,把余生過得精彩、充實……或許,你還能遇見一個你愛,并且愛你的人呢……”
“不會再有的,aleksy。世界那么大,但沒有另一個與我如此相配的靈魂了?!?
你頭一次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即便你有一天獲得自由,即便正義有一日被伸張,你都很確定,你不會像愛他那樣再次愛上任何其他人了。
沒有靈魂共鳴的愛情,你不需要。與其如此,還不如一個人終老余生。
阿列克謝又嘆了口氣,妥協地溫柔微笑。
“答應我,我的天使,好好活下去。無論如何,別做傷害自己的事,好嗎?”
你想了片刻,然后鄭重地點點頭,答應了他。男孩兒藍灰色的眼睛比天邊的星辰還亮,你拇指輕柔地撫過他俊朗如畫的眉眼,心疼得淚如雨下。
“最后的那些時刻……是不是……是不是……很痛苦?”
阿列克謝輕輕摩挲你的指背,垂眸思索了片刻,選擇不去直接回答你的問題。
“親愛的,死亡本身……其實來得很快,一眨眼就結束了,幾乎是個很輕盈的過程?!?
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雙眸凝視遠方,似在回憶。
“塵世灰蒙蒙的雨幕寸寸卷起,眼前一片玻璃般的銀白透明,然后……”
他頓住。你急切地問。
“然后什么?”
他遙遠的目光慢慢收回到你身上,寧靜而溫柔,讓你的心也不由自主平和安寧了下來。
“海岸線,我最親愛的,潔白無瑕的海岸,以及之后澄凈明潔的世界……黎明銀白的晨曦中,一片嫩綠色的遼闊原野?!?
你含淚微笑,抬手環上了他的脖頸,凝望著那雙寧靜清透的眸。
“aleksy,我愛你?!?
男孩兒柔軟的唇微微翕動,藍灰色的明眸中綻出更加溫柔的笑意,指腹輕輕勾勒你眉眼臉頰的輪廓。
你勾著他的脖頸往下拉,同時踮起腳尖兒,他沒再猶豫,托起你的腰。你深深吻在了他的唇上。
那個吻纏綿了不知多久,你覺得靈魂里似乎都浸透了阿列克謝身上寧人的松木溫香。你用唇舌細細描摹,試圖記住他每一寸的炙熱,但其實你根本不必如此,因為他靈魂的模樣早就溶進了你的靈魂里,合二為一,渾然一體。
一束銀白色光芒漸漸由遠及近,越來越亮,吞噬了周圍一切的黑暗。你強忍著它的刺目,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小縫。阿列克謝被光芒包裹,周身像天使一般明亮,似乎那耀眼的光華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的。他微笑,在你唇角上又落了一個溫柔的吻,然后輕輕親吻你的額頭和發頂。
“我也愛你,我的天使,我會等著你的。”
奪目的銀白淹沒一切之前,你最后看到的,是他雙眼里溫柔明亮的笑意。
你再次恢復知覺的時候,與阿列克謝相會時渾身那種說不出的溫暖、那種前所未有的輕松自在都消失了。腦袋里的陣痛像有什么鈍物一下下擊打,渾身上下都疼痛難忍,下體尤甚。
你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于是嘗試著動了一下,雙腿間更加清晰地傳來一陣陣的撕裂般灼熱的疼,惹得你微微顰眉。
周圍的低語聲止住了,床墊在你身邊陷下去一塊:有人坐了下來。
那人輕輕墊起你的肩膀,幾秒后,有清涼的液體輕觸你的唇縫。
你慢慢把眼睜開一點兒。給你喂水的人是克里斯蒂安,低垂的眸雖然極力隱藏,但其中流泛的心疼和擔憂還是從濃密扇睫的縫隙中緩緩沁出。
心疼和擔憂……他自己親手給你造成的傷害。
他發現你醒了,金褐色的長睫忽閃著掀起,露出了下面澄澈的眸。
初醒的恍惚中,你似乎看到藍灰色的湖面上閃過一瞬異常明亮的水光。那光險些像流星般滑落臉頰,但被再次下垂的長睫蓋住,隱藏在了微紅的眼眶里。
你發現,男人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扶你靠在床板上,小心地給你身后墊了個松軟的枕頭。你太虛弱,渾身上下疼得厲害,沒力氣擺脫他的手。他的目光更加溫柔,連線條冷峻剛硬、英氣逼人面龐也顯出異樣的柔軟,握著你的手更緊了幾分。
喉結微微起伏滾動,聲音沙啞暗澀,好像連續幾天沒好好休息一樣。
“寶貝,你懷孕了,知道嗎?”
你愣住了,呆呆望著他。
他臉上浮起一個笑。你從未想象過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那樣的笑,溫柔,喜悅,略帶驕傲和興奮。
“咱們的第一個孩子,寶貝。我的第一個孩子……你和我的第一個孩子?!?
穿白大褂的家庭醫生站在床腳,見到上司高興,才敢發話。
“是的夫人,上校說的沒錯,有三個半月了……”
你腦袋一嗡,完全怔在那里,沒聽見拉切爾醫生對你的新稱呼,也沒聽見他之后絮絮叨叨的話。
“……有心跳,已經過了危險期。說實話,胎兒能保住,簡直是個奇——”
克里斯蒂安瞥了一眼拉切爾,神色很淡。醫生脊背上立刻汗毛倒立,不敢再說。
男人再次看向你的眼神瞬間恢復了溫柔。他向你挪近幾分,長臂摟住你的肩膀,低沉的聲音微微顫抖,隱著悔意和自責。
“寶寶,之前是我太魯莽。都是氣頭上的事,以后再也不會了,嗯?”
你
默默垂眸,任由他把你的頭靠向他堅實的胸膛。
第三帝國的法律嚴禁日耳曼人與猶太人、吉普賽人、斯拉夫人發生性行為,以防這些“unterns”玷污純潔高貴的日耳曼血統。但對于東方那些遙遠的種族其中還包括了帝國的盟友,所謂“榮譽上的日耳曼人”!卻并沒有明確的種族理論或法律條文進行干預。東亞-日耳曼人的婚姻在社會上普遍遭人鄙視,卻并不會像猶太裔-日耳曼人夫婦那樣被迫離婚或被當街毆打辱罵;無論如何,以曼施坦因家族的滔天富貴與權勢,自然不會顧忌輿論的看法。因此,雖然遠在慕尼黑的曼施坦因家族起初很不樂意接納你這個準兒媳——一個低等的異族人,還是個啞巴!——但家族的長子和繼承人執意要求,甚至威脅和家里斷絕往來,幾通電話過去,那邊的人也無奈地妥協了。
從慕尼黑運送來的醫療設備和醫護人員都是頂級的,是從曼施坦因家族私人醫院專門篩選出的。每日一大幫人跟著你貼身伺候,做各種各樣的檢查,生怕你和孩子有任何不妥。
克里斯蒂安的舉止也顯出難得一見的稚氣。你從沒見他那樣笑過,鋒銳冷峻的五官就連在處理公務時都縈繞著溫柔的,充滿孩子氣的喜悅。他對你也越發溫柔體貼。你食欲不振,他不管有多忙,每日晚飯總會親自把盞喂你羹湯;從不敢在你面前抽煙,怕熏著你;夜半時分,輕手輕腳為你掖好被子,生怕吵醒你。你早上孕吐,惡心的酸臭味彌漫在衛生間,他卻總是在一旁耐心地照料,親自給你擦臉,端水洗漱,無論有天大的事,都會在離開之前確保你用過些早膳,并且沒再吐出來。剩余的時間里,你發現他在籌備你們的婚禮,打算等你生產后養好身子就辦;鉆戒和婚紗的圖樣送來一套又一套,修改過無數次,但似乎始終沒有讓他滿意的。
在所有人的緊張與忙碌里,你就顯得非常冷淡。沒了阿列克謝,克里斯蒂安沒什么可以威脅你的了。你不必像以前那樣曲意順從,逆著自己的心情給他擺出一副笑臉,彈那些愉快歡暢的曲子。克里斯蒂安倒是并不在意。不管你對他如何冷漠疏離,甚至直接拒絕他想聽你彈琴的要求,他都依舊耐心而體貼地照顧你。畢竟,他最大的威脅已經不在了,現在你腹中又有了這個孩子。他自信地想,即便是為了孩子,你也會留在他身邊的。
你很清楚他這些可笑的想法,于是,你眼角眉梢總掛著個冷漠而略顯譏諷的笑,冷冷看著他和其他人在你周圍忙碌。
你在等,等一個時機。
【引言】
《至我永恒的愛人》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你就那樣占據了我的思想,我永恒的愛人。
「沒有你,我在愛的世界里寸步難行——
「要沉靜,我的生命、我的一切;
「因為只有沉靜地思索我們的存在,才能完成我們走到一起的目標——
「請相信:那顆最忠誠的、愛你的心,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永遠屬于你,
「永遠屬于我,
「永遠屬于我們。」
dwigvahoven,iortalbeloved"unsterblicheliebte"
————————————————————————————————————————————
兩周后的一日,克里斯蒂安很難得的沒有回家用晚飯。你獨自用完正餐后,法國請來的廚師給你上了一道舒芙蕾蛋奶酥。你忽然想起了秋天的時候,阿列克謝邀請你去他家吃晚飯的那一次。他說,趁妹妹們不在,他想感謝你這么長時間以來照料她們,然后很可愛地紅了臉,說他很抱歉沒法帶你去個有正經大廚的餐廳。
何須什么高明的大廚和高檔的餐廳?那晚上的燭光下,除了幾道精致的家常小菜、一瓶不錯的紅酒,最動人的還是他微紅的面頰和你砰砰亂跳的心。多年照顧妹妹的阿列克謝完美繼承了他母親的手藝。他親手烘培的舒芙蕾入口,香甜溫軟的滋味頃刻在舌尖融化,余韻卻至今仍舊蕩漾在你心頭。
你不知道,那晚頭一次酒醉的你攬著他的脖子不肯放手,嬌小紅嫩的唇瓣幾乎貼在他的唇上。燭光下,小臉兒白里透紅,蒙蒙大眼泛著濕薄水霧,身上獨有的軟甜香味兒比舒芙蕾還要可口。阿列克謝一動不敢動地辛苦忍耐,無奈而溺愛地笑望著你,直到你窩在他懷里熟睡了過去,然后輕手輕腳把你放下、給你掖好被,自己則在沙發里湊合了一夜。
面前舒芙蕾的氣味溫香奶甜,讓你產生了很多個月來頭一次想彈琴的念頭。你沒碰廚師端上來的那道甜點,直接離席去了琴房。
自從發現你懷孕后,克里斯蒂安處處小心,同床共枕也僅僅是摟著你。即便如此,琴房里仍舊彌漫著那股叫人惡心的淫靡味道。你推開窗,讓清涼的晚風吹進屋,然后在琴前坐了下來,沒開燈也沒去拿曲譜,左手小指在低音g上輕輕一觸,水般綢滑的藍灰色音調從指尖流出。
曲首的六個音低沉舒緩,沉吟里隱藏著難以成言的情思,
像極了你思念阿列克謝時緩緩踱出的腳步,而右手綻放出的主旋律則好似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暈染出的墨跡,只需一滴,便已勾勒出了你和他之間潺潺流淌、延綿不絕的回憶與羈絆。曲到中流,這潺潺溶溶的溪流匯聚成了大河,奔騰翻涌,噴薄而出,如你對他的愛意一般,如泣如訴,滔滔不息。尾聲里,這翻涌的情思終于歸入遼闊浩渺的大海。
浪花層層卷起,夜幕繁星低垂,你一人一舟,短歌微吟,在對他無垠的愛意中愈行愈遠,漸漸消失于泱茫的天際。
背后響起了緩慢的掌聲。夜的沉寂里,格外響亮。
你猛然轉身??死锼沟侔舱币性陂T框上。幽藍的夜色里,頎長健美的身型優雅閑適,英俊的面龐上掛了個淡淡的笑。
落在他眼里,彈琴時的你,渾身都散發著明月般銀亮的柔光。
他走到琴邊,在你身后跨坐在琴凳上,長臂一勾,擁你入懷,兩條腿長得無處安放,只好把你抱到懷里,略將琴凳往后挪了挪,小山般高大的身軀籠罩著你,垂首細細觀察你的神色。
略帶胡茬的唇在你眉間輕輕落下一吻。
“寶寶想我了?”
作為一個沒怎么學過音樂的人,克里斯蒂安總能聽出你的弦外之音。你必須得承認,這經常讓你感到非常驚訝,有時甚至覺得他沒去學音樂非??上?,簡直是浪費了老天賜予的才華。
不過這次他只說對了一半。你想的不是他。
你緩緩側過半身,抬起手,頭一次環住了他的腰。
克里斯蒂安呼吸瞬間一亂,幾乎完全不敢挪動。片刻后,手臂才小心翼翼地加了半份力,輕輕緊緊地擁著你,埋首在你頸間。
那力道讓你一陣恍惚,忽然想起了去年夏天阿列克謝的懷抱,但男人軍裝上的槍托硌在你腰間,瞬間將你拉了回來。你躲開那塊冷硬的寒鐵,主動把頭往他的頸窩里靠緊了幾分。
他愣了一瞬,然后溫柔而有力地掐起你的臉。暗室里,藍灰色的眼底漆沉幽深,墨色一片,好似藏了萬丈深淵,像要把你生吞一樣,眼尾卻在月光下暈出一抹動人心魄的緋紅,長睫微顫,眼中的情愫幾近滑落而出。
你垂下眼掩住目光,臉上泛起紅暈,用手語比劃。
“四個月就安全了?!?
他沒等你說第二次。一只大掌托著你的臀將你抱起,另一手把你后頸往下壓,邊走邊吻,然后小心翼翼把你平放在了窗下的沙發上。
是夜月色疏朗,清輝如練。明亮銀白的月光從窗口灑在少女身上,折射出的柔光暈散在幽藍的夜色里,白亮耀眼??死锼沟侔舶V癡看了片刻,緩緩欺身而上,附身湊近少女秀美的小臉兒,來回親吻舔舐。
“寶寶,我……我愛你。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別生氣了,好不好?你是我的,知不知道?我愛你……我愛你……”
語調溫柔纏綿,落嗓越來越輕,到最后幾近無聲。
你合上眼,一串串淚珠從眼角灑落。
浪花層層卷起,夜幕繁星低垂,波濤裹挾著扁舟,幾次讓你險些沉淪,險些迷失方向。于是,你目不轉睛地盯住閃耀在天邊的星子。它們璀璨如鉆,卻遠沒有你心中的那雙藍灰色水眸溫柔明亮。
事后,克里斯蒂安起身為你倒水。你拉住他,用手語比劃,說不想喝冰柜里的冷水,讓他去幫你拿杯溫的。
少女歡愛后渾身緋紅,水靈杏眸漫開一層滟滟霧氣,動作間不自覺地帶了撒嬌的媚態。男人瞬間覺得心臟都被她纏繞得密不透風,留戀地在少女額頭上印了個吻,柔聲囑咐她等他回來,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音樂室。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死锼沟侔惨浑x開,你立刻起身走向了鋼琴。那是整個屋子里高度最合適,且棱角最硬的物體。
你答應過阿列克謝,你會好好活下去,并且不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但現在,這兩個諾言起了沖突。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個強暴的產物,是殺害你愛人的兇手的骨血。這個孩子——你如果把她生下來——每次你見到她的小臉兒,你都會想起那一個個寒冷得可怕的冬夜,以及你在那些冬夜里所受的可怕傷害;你都會想起她的父親,都會記起,她的父親是個劊子手,是個冷血的屠殺犯,是你最憎惡,最痛恨的人。而她,是這個人的孩子。
這個……孩子。
她將會成為你的桎梏,你將被不斷撕扯于對她的責任和對她的憎恨之間。那樣的你,沒法像阿列克謝希望的那樣,把余生過得精彩、充實。現在的你如果不傷害自己,未來的你就很難好好活下去。
女性的機體擁有孕育生命的神奇力量。但作為一個女性,你得先做好你自己,成為你自己最好的模樣,才能好好孕育、愛護其他生命。
為了你自己,這個險你必須冒。
屋里沒有任何醫護人員,克里斯蒂安沒法遷怒任何人。他只能怪他自己。
你一閉眼,肚子猛地向琴鍵右下方的硬角撞去。鉆心剜骨的劇痛從腹腔內部猛烈傳來。你想硬撐著走回沙發
,按克里斯蒂安離開前的姿勢躺下,但雙腿卻再也支撐不住。視野完全昏黑前,有什么熱乎乎的粘稠液體正順著大腿內側滑下……
克里斯蒂安回到音樂室的時候,少女癱軟在鋼琴旁,琴凳下的羊毛地毯已被鮮血洇得紅透。
你迷迷糊糊蘇醒時,屋子一角的拉切爾醫生正在附耳對克里斯蒂安說著什么。克里斯蒂安面色凝重沉冷,雙眉緊鎖,目光偶爾擔憂地望向正低垂眼瞼、透過睫毛觀察他們的你。
拉切爾醫生比劃了一下腹部的某一個區域,猶豫著說了句什么??死锼沟侔裁偷靥а勰曖t生,醫生忙舉起雙手退后半步,似乎在說,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克里斯蒂安的目光漸轉陰沉,猶疑地重新望向你。
你完完全全清醒是在三天后。護士幫你更衣的時候,你發現,你的腹部在醫生比劃的那個區域上,留了一道青紫的傷痕。
這是克里斯蒂安在他的人生中頭一次感到迷茫。他一直遵照他的教育、經歷所傳達給他的宗旨行事:如果你想要一樣東西,就得自己去爭搶,因為只有最強的人和手段最高明的人才能取勝,低劣的弱者只配去死,非但在不同族群之間是這樣,即便在同一個族群之間也是。
他不明白他哪里做的不對。即便那個卑賤的小雜種已經死了,她為何還是對他念念不忘?為了他,她一而再再而三欺騙自己,甚至不惜為了他殺死親生骨肉、不惜為了他而險些喪命!她傷得那樣重,以后很難再次有孕。那樣一個家世、背景遠遠不及他的微賤男人,憑什么值得她如此相待?
克里斯蒂安開始有幾分正視阿列克謝了。這個阿列克謝,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那么微賤的雜種,一個unternsch!……他到底用了什么樣的手段妖術一樣的手段!讓你如此徹底的死心塌地?
可惜,克里斯蒂安的教育和經歷不會讓他明白:只有真誠的,充滿尊重、平等的愛,才能激起另一個靈魂里同樣真誠的愛。
真正的強大,不是靠監禁、掠奪、暴力、傷害來證明的。不,只有弱者才需要以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真正的強大,是給予,是包容,是奉獻,是仁慈,是發自內心地想要捍衛他人與生俱來的尊嚴和自由,無論是對誰、對哪一個族群。
愛情或許有一萬種形態,但好的愛情,絕不該是只對你愛的那個人好,然后對其他一切毀天滅地。它應該能激勵你,讓你活成一個更優秀、更善良的人。
那晚,克里斯蒂安親自給你端水喂藥,但之后并沒有去書房,而是在床邊坐下,沒頭沒腦地問了句話。
“他值得嗎?”
你疑惑地望著他。
他掀開你的被子和睡裙,微涼的指腹輕輕拂過那道青紫色的瘀傷,低垂的眸掃過你平坦的小腹,嗓音沙啞。
“寶貝……我本來舍不得你傷心……但現在想來……沒讓你看看我們的女兒,真是個錯誤。
“她都已經成型了,寶寶……小胳膊小腿,連一根根小肋骨都依稀可見……那么漂亮可愛的小姑娘……”
克里斯蒂安哽頓片刻,然后猛地抬頭望向你,眼里淚花閃爍。
“你難道一點都不心疼嗎,寶寶?為了那個男人……為了他,你竟然舍得殺死我們的孩子,殺死你自己的女兒,你……”
你起初確實有那么一瞬驚懼,但立刻就釋然了。你答應過阿列克謝不會去尋死,但既然被發現了,你也不怕死。
你冷笑,沒有打手語,用氣聲說出了這句話。
“你殺了那么多別人的孩子,憑什么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你連做一個人都不配,憑什么可以做一個父親?
“與其生下你的孩子,我寧可去死。”
被心愛的女孩兒這樣侮辱,傷透了男人的自尊??死锼沟侔驳氖直郫d攣般地一抖,用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沒扇你一個耳光。恢復克制后,他猛地探身往前,冰涼的大掌緊緊扼住了你的咽喉,英俊的五官因憤怒而扭曲。
“你那么喜歡那些賤種,我明天就能送你去特雷布林卡?!?
你在窒息中冷笑,沒再回話。
索爾仁尼琴那句話怎么說的來著?
一個人,只有在他還未失去一切的時候,才在權力的控制范圍內。一旦被剝奪了一切,他就超出了權力的掌控,重新獲得了自由。
你,就是那個被剝奪了一切的人。
然而克里斯蒂安并沒有掐死你,也沒有把你送去特雷布林卡。他第二日拿了個小盒子到你面前,強硬地拉起你的右手,將盒子里較小的那枚戒指套在你的無名指上,然后將另一枚戴在了他自己手上。你瞅了你手上的戒指一眼,把它隨手扔在了窗臺上。鴿子蛋大小的鉆石當啷一聲磕在窗棱上,滾了幾滾,在臥室的墻壁上折射出七彩斑斕的光。
“我已經有丈夫了?!?
說完,你就要轉身離開。男人倏然拽住你的胳膊,不顧你的掙扎抵擋,緊緊握住你的手,語氣惡狠狠的。
“老實點兒,別考驗我的耐心。下月回慕尼黑,婚禮在那里舉行。
”
你怔住。德軍在東線節節敗退的消息,你也有所耳聞,但你沒想到,撤退發生的這樣快。想到這兒,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他替你抹去淚?;榻浞鬟^你的臉頰,比淚珠還要冰冷。
“你如果真的這么喜歡卡齊米日,我們以后還是可以回來的?!?
你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哭,是因為戰爭就要結束,像他這樣的惡魔很快就要接受應有的處罰。
但是克里斯蒂安不知道你的心思。他見你沒再頂嘴,聲音柔和了幾分,長臂一勾,將你攬在懷里。
“我們也可以留在慕尼黑,也可以去柏林、蘇黎世、維也納……寶寶,只要你喜歡,我愿意陪你去任何地方。孩子我們以后還會有的,在我心里,你永遠排在第一位?!?
被一個屠殺犯放在第一位,你真不知道該做何感想。
他把戒環重新套在你手上,輕輕揉撫鴉發,語調溫柔得能融化三尺寒冰。
“寶貝,你乖乖的,好好待在我身邊。我保證,我會讓你成為全天下最美的新娘,最幸福的女人?!?
你沒再抵抗,心里甚至升起了一點兒希冀。即便代價是要嫁給克里斯蒂安,去了德國,你或許能親眼看見阿列克謝的大仇得報,看著那些惡魔被處以極刑。
然而,到了慕尼黑你才發現,你心里那點兒希冀終究是枉然的。馮·曼施坦因家族只手遮天,在同盟國親友眾多。戰爭結束后,克里斯蒂安非但沒被起訴,還被授予外交部要職,自由出入各國,連限制令都沒有。
如此惡貫滿盈之人,憑什么會是這樣的結局?
憤恨與惱怒過后,你很快就意識到,作為克里斯蒂安法律上的妻子,只要你耐心蟄伏,不怕沒有報仇的機會。不單是為了阿列克謝,也是為了那些孩子,以及所有那些無辜枉死的亡靈。
于是,你開始了自己的籌謀。
次年的冬天,你說你很想去滑雪,求克里斯蒂安帶你去瑞士。你鮮少主動對他說話,更別提是這么簡單的要求??死锼沟侔捕挍]說,第二天就帶你去了圣莫里茨。
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時節,阿爾卑斯山脈上下銀裝素裹。玉山亙野,瓊林分道,好一片風景如畫。傍晚時分,你出了滑雪度假村,執意要去看落日??死锼沟侔厕植贿^,又不想拂了你的興致,跟著你出了門。
圣莫里茨湖的北側有一處小丘,山林秀麗,人煙稀少,正是看落日的好去處。山間小徑蜿蜒曲折而上,逐漸陡峭,往山的一面是層層秀林,另一面是成直角墜落、幾乎毫無傾斜的山谷,深溝的峭壁直直墜入圣莫里茨湖中。隆冬時節,小徑被厚重的積雪覆蓋,穿著雪靴都會打滑。克里斯蒂安緊緊握著你的手,小心翼翼走在你和山谷之間。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你喘著氣停下了腳步,謹慎地往山谷探出頭。冰封的圣莫里茨湖反射出落日的余暉,一株大樹從山谷陡峭的石壁中橫出,枯萎的樹椏在風中無聲地搖擺。
克里斯蒂安把你拉回他身邊,動作間,又立在了你和山谷之間,背對著你。
絕佳的好時機。
你緩緩從大衣口袋里掏出手,顫抖地伸向身前男人的后背。只需往前一步,你如此憎恨的這個男人就會消失在山谷里,并且永遠消失在世間。
但你猶豫了。你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
??
籌劃考察了這么久,你竟然漏算了最重要的一點:你跟克里斯蒂安和那些納粹軍官不一樣,你不是個殺人犯,你下不去手。
??
你沒法眼睜睜看著自己去剝奪另一個生命,即便這是個屠殺犯的生命。
殷紅的夕陽寸寸墜落,天色漸暗,地平線上茫茫的紅霧迷蒙了你的視野。
克里斯蒂安轉過身,一手搭上你的手臂。
“寶寶,回去吧?!?
說著,就要轉身離開。
錯過今天,你可能這一生都不會再有機會。
你倏然邁出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他疑惑地望著你,眉頭緊蹙,顯然已經起疑。你合了合眼,血液和心跳如鼓聲般激蕩在耳膜內,渾身肌肉緊繃,雙腿蓄勢待發,眼看就要用盡全身力量,向克里斯蒂安和他背后的山谷撲去。
然而,就在這時,你看見了它。
以你的視角,本來是不應該能看得到它的,因為它剛好懸掛在克里斯蒂安的頭頂上。但那支冰凌那么碩大,棱角折射出的光輝是那么銀白奪目,即便落日的余暉幾乎散盡,即便周圍被一層薄霧籠罩,它也如鉑金一樣,格外明亮耀眼。
你抬頭細看的剎那,冰凌松動,落了下來。
??
四周無風,它剛剛好砸在了克里斯蒂安的衣領里。
猛然的寒厲冰冷讓男人一個踉蹌,手試圖抓向你,但卻在驟起的寒風中堪堪滑過了你的衣袖。雪徑的濕滑度又剛剛足以讓他站立不穩,以至于身子猛地向后栽去。
你繞下山崗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了。薄霧退盡,一輪滿月在東方暈
散著銀光,照得天地一白。
你小心翼翼朝冰面上裂出的窟窿走去,山谷里的那棵大樹折斷,現在正橫在洞上,因為體積較大,讓窟窿兩側的冰面受力均勻,故而沒有砸破冰面,但冰洞左右也已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克里斯蒂安下半身浸在冰水里,上半身趴在冰面上,但他爬不出來,因為后背正被那顆大樹的軀干死死壓著。
樹椏依舊在風中無聲地戰栗,好似控訴者顫抖的手指,又像冤魂無聲的嘆息。
你在坑前蹲了下來,掏出手帕,細細為他擦凈唇角的鮮血。
他笑,英俊的面頰縱然慘白,凌厲的五官依舊不減刀削斧刻般的鋒銳絲毫。
“我就知道我早晚會死在你手里。”
你將他垂散在眼前的一縷金發攏好,動作很輕柔。
“并不是我,christian而是你害死的那些人?!?
你不再覺得寒冷,于是在冰面上坐下,把鉆戒摘下來,隨手丟進了冰窟窿里。
“我會陪你最后一程的。我可都沒能為我的阿列克謝做到這點?!?
克里斯蒂安低聲罵,“那個小雜種……”
你沒屈尊回答他,兩個人有好一會兒沒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你昏昏欲睡的時候,克里斯蒂安輕聲問了個問題。
“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你想了想。
“嗯……善良,溫和,體貼……不單是對我,而是對所有人。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這是對他最蒼白無力的評價,卻也是最精準確切的評價。”
克里斯蒂安沉默了半晌,再開口,聲音低幽,語氣不可置信。
“你愛他,只是因為他是個好人?這世界上那么多好人……”
你輕笑。
“或許這世上的好人還太少了呢?!?
你沒有去算克里斯蒂安用了多久才完全停止心跳。月上中空的時候,你從湖面上起身,去了警局。幾個小時后,馮·曼施坦因家族繼承人在滑雪場墜崖身亡的消息,將印滿大小報紙的頭版頭條。
起身的那一刻,你被冰面晃得眼前一片銀白。月色和雪色間,你眼前似乎有一扇銀光燦燦的大門打開。透過那白亮耀眼的光芒,幾個畫面接連在你眼前閃現。
你看到,你將克里斯蒂安的遺產捐獻給了那些殉難者幸存的親屬,這或許能減輕克里斯蒂安的罪愆。
你看到,你果真像阿列克謝希望的那樣,將余生過得充實、精彩。在戰后相對的和平里,你環游世界,四處巡演。你重新認識和發現了音樂:它不單是你表達自己的方式和與阿列克謝靈魂的共鳴,它更是沒有國界的語言,是人們用來傳唱和平、自由、友愛的載體。你把演奏會的大部分錢籌集起來,以阿列克謝的名義成立了一個基金會,其宗旨,就是?never?aga,讓悲劇永不再上演,無論是對誰、對哪一群人。
終于你看見,暮年時的你回到了華沙,回到了卡齊米日。野豬頭酒吧恢復了往日的熱鬧。雖然它早就換了主人,也早就換了鋼琴,但是你每天仍舊會去彈上一支曲子,引得鎮里的人蜂擁來聽。
音樂從指間溢出的那些剎那,你總能看見那個曾經多給你一吻的溫柔男孩兒。
最后的時刻,你躺在療養院里,左手無名指上戴著那只失而復得的鉑金戒指,右手心里緊緊攥著阿列克謝的指環。即便稍有黑色燒痕,兩枚戒指依舊格外閃亮耀眼。
恍惚間,灰蒙蒙的晨霧層層退去,銀白透明的光暈逐漸冉起。璀璨的晨曦里,你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對清澈的藍灰色眸,以及眸中溫柔明亮的笑意。
你站起身,嫩綠色的裙擺在身后飄揚,步履輕盈,飛向他的懷抱。
一切玻璃般的澄凈明潔,遼闊而靜謐,再也沒有憧憧幽影。
??
一切昭示著,
??
我們再也不會分離。
“anoverboard!”有人落水!
一聲高喊劃破長空,厲響于空曠的晴天碧海間。
“anoverboard!”有人落水!
“anoverboard!”有人落水!
同一句叫喊在水手中此起彼伏,直到引擎的嗡隆聲逐漸減弱,貨輪慢慢停了下來。一個高大健壯的黑人男子奔出艦橋指揮室,一邊飛快走上甲板,一邊套上一件紅白藍相間的救生衣。
“capt’n’rders,boerhaave!lowerthelifeboat!go,sean!go,go!”船長有令,放落救生艇!布爾哈夫,快!快!
“ayeayesir!”是,是,長官!
甲板上瞬間忙成一團,水手們來回穿梭,有的整理繩索,有的檢查救生艇。黑人男子扒著欄桿往海面上張望,只見貨輪后方不遠處有一團白得發亮的小東西,正在藏藍色海浪間不斷掙扎。那物眼見力氣越來越小,就要被翻滾的浪頭吞沒。
他忙拉住一個
從身旁跑過的船員,指著若隱若現的白亮的小點兒,問道:“whofell,jiy?”到底誰落水了,吉米?
名喚jiy的男孩兒一臉雀斑,愛爾蘭人特有的紅發在陽光下朝氣蓬勃,看來不過十五六歲。他出海剛滿一年,人嫩、經驗少,又莽撞,若非平時常受科爾先生照顧,指定要被船長罰洗多少次甲板呢。
面對突如其來的緊急情況,吉米很想給他最喜歡的長官留下個好印象,于是努力梳理著思緒,盡量精準地概括船員們適才七嘴八舌的描述??上ё罱K的結果還是一串兒語無倫次的廢話,吉米這才慘白著臉兒,想起用脖子上的望遠鏡查看。
“i-idon’tknow,rlei-ian,ithk…n-notone…oneofourown,s-sir,id-don’t…don’tthk…butlook!i-it’sa…awoan!look!”我、我不知道,科爾先生。我、我是說,我認為……不、不是咱、咱們的人,長官……但……看!那、那好像是個女人!瞧!
吉米手忙腳亂把望遠鏡遞給問他話的大副??茽柌]惱火他的沒用,接過望遠鏡剛要去瞧,布爾哈夫跑了過來。
“lifeboatready,sir,wheneveryouare”
科爾鼓勵地捏了捏吉米的肩膀,把望遠鏡還給他,語氣莊重溫和,“up,ji,nooodayjtrebertokeepthosebstraihespotatothecapt’n”勇敢點兒,吉姆,今天沒人會死。記住用望遠鏡牢牢盯著落水那兒,向船長匯報。
吉米就聽科爾先生的話,一直緊緊盯著在海濤中掙扎撲騰的小白點兒。白色的木質救生艇漸漸進入了望遠鏡的視野。但救生艇的繩索不夠長,貨輪此時掉頭又太遲了,船尾的引擎更有可能將水中的人卷入葉片??茽栂壬鷽]猶豫,他跳下小木船,向那個落水的白色身影游去。
幾秒后,與那個白色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洶涌波濤里。
吉米手心里已經出了薄薄一層汗,望遠鏡仍舊緊緊盯著救生艇附近的水域。
“please,rle,pleasepleaseplease…”拜托,科爾先生,拜托拜托拜托……
一只冰涼的大手忽然落在了他肩上,吉米驚得倒吸了口冷氣,險些跳起來。不過他牢牢記得科爾先生的話,望遠鏡沒挪開分毫。
大手緩緩覆上了他的手,硬邦邦的指尖將他緊握到幾乎痙攣的手指一根根捋開。男人慢慢將望遠鏡從他手里掰了出來。
“ttowels,jasforrleandournewpassenr”詹姆斯,取些毛巾來,給科爾先生和咱們的新旅客。
語氣不容置疑,平緩、沉靜得近乎冷酷,好像手術室里的外科醫生或戰場上運籌帷幄的將軍。
吉米扭過頭。他的船長沒從望遠鏡上回頭看他,只是又重復了一遍適才的指令。
“thetowels,jas”毛巾,詹姆斯。
他的語氣分明沒有絲毫不耐,聲音也沒提高,但德語口音卻讓那三個詞聽起來過于陰沉冷硬,兇狠嚴厲。
男孩兒嚇得全沒了剛才與科爾先生一起時的健談。他挪開眼不敢再看他的船長,垂著頭囁嚅了一句,“ayecapta”科爾先生生死未卜,其他水手都在甲板上幫忙拉繩子、救人,就他被派去做拿毛巾這么沒用的活兒。吉米拖著腳走回了船艙里,心里又不甘,又委屈。
但科爾是幸運的。落水者確實是個女子,而且相當纖瘦——簡直過于瘦弱了。她因為嗆水暈厥了過去,不過下沉的速度很慢,他幾分鐘里就把她撈了上來。最費勁的反而是拖著她逆著風浪游回救生艇。他把人推進了救生艇里,自己艱難地爬進去,然后朝貨輪的方向揮舞出收船的手勢祈禱著吉米沒有移開望遠鏡,幾秒后,繩索開始往回收。他拿起槳,一邊劃一邊打量剛被救上來的人。
像他在紐約見過的多數亞洲女性一樣,她的長相極為柔和,五官特征并不像黑人或白人女子那樣有鮮明的凸起或凹入。雖然個頭在女性中算是高挑的,但女孩兒看起來頂多是個高中生,或許和吉米年紀差不多。她身上只穿著一條在好幾處被撕破的白色紗裙,臉色被海水凍得和布料幾乎一樣蒼白。
科爾疲憊地向海面上脧巡了一眼。這附近并沒有海難的跡象,“安娜貝爾號”也并沒有收到來自海岸警衛隊或任何船只的求救電報。
一個人——更何況是這樣一個年輕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孤零零出現在離最近的港口有一百多海里的大西洋北海當中的?
“安娜貝爾號”的船員們先把兩個人拉上船。有一部分水手們忙著將救生艇弄上來,其余的圍在癱倒在地的科爾身邊。即便身強力壯,科爾也累壞了——任何一個有經驗的水手都明白:大海是危險的,即便在最風平浪靜的日子里,海面下的洶涌暗流都是難以預測且不可小覷的;在大多數水手看來,跳進海里游泳救人的舉動,即便無私,
卻也是極不明智的。
“iasjther,capt’nheesnowreckas,nonoth’”就只有她,海因斯船長。沒有船骸,沒其它物件兒。
科爾說著,掙扎著要起身,海因斯摁住他的肩頭,朝船頭高聲吩咐,“boerhaave,bearaway,boy!”布爾哈夫,航向下風!立即得到遠處傳來的一聲“ayeayecapt’n”。
海因斯在女孩兒面前跪下,將鋪散在她頰上胸前的濕漉漉烏發掃開,對科爾說,“trest,rleeedyoutobegoodasnewforthatfouro’clockshift”去休息,科爾先生。四點輪班的時候,我需要你精力充沛地回來。
即便是在說軟話,語氣也絲毫沒有溫暖、和善起來,腔調兒依舊冷酷苛刻,話雖是讓人去休息,但一聽就絕非通情達理、善解人意的主兒。
科爾卻早習慣了他的船長的說話語氣,學會了去聽他在說什么,而不是他在如何說。他感激地道了聲謝,小山一樣的身軀一踉一蹌,拖著腳進了船艙。
海因斯不在意他的水手們如何看他。他只需要他們遵從他的命令就行了;如果群眾對領袖的懼怕能比他們對領袖的愛戴更好地確保令行禁止,那他絲毫不介意做個屬下眼里的暴君。整艘船上的性命都在他手里——他是個做實事兒、講效率的人,而且也必須繼續如此。他沒那么多心思關注水手們的心情如何、有多喜歡他。
他在女孩兒胸前找好位置,開始摁壓她的胸膛,算準了時間,每三十秒向她口中呼兩口氣。
再專注于手頭兒工作的人也不得不注意到,女孩兒的皮膚蒼白軟薄得幾乎透明,非但像溺了水受了凍,還像好幾天沒吃過飯一樣,整個人比她身上濕透的白紗裙還柔軟單薄,雪白雪白得扎眼。
分明是死亡的模樣,在她那張小臉兒上,偏偏流露出水晶、玻璃所制的蝴蝶翼、天鵝頸般,那種晶瑩剔透、玲瓏纖巧的易碎美感。
有個聲音竄入腦海。海因斯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輕了幾分。即便知道在做心外壓的時候需要用盡全力才能見效,即便知道力大到壓斷肋骨也屬于正常現象,他手上的勁力仍舊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一瞬。
———別打碎她,別弄壞她,別損毀她。
———你手上的老繭,別剮破那么柔嫩的肌膚。
他搖搖頭,把那個可笑的聲音甩出腦海。三十多年來,也就只有他在修理他的船時,產生過“輕一點兒”、“小心一點兒”的念頭。心外壓本就是個必須用蠻勁兒才能見效的活兒。人命關天,現在不是感性用事的時候。
雙臂恢復了應有的勁力。袖管上卷,粗壯的小臂繃出健美強悍的肌理曲線,小麥色的皮膚上青筋暴起,一塊塊肌肉張力賁發,凌厲勁道,覆滿前臂的細軟毛發在日頭下泛出金色光澤。
女孩兒猛烈咳嗽了一聲,嫩草尖兒般的兩道細眉微蹙,從里向外沁著一丁點兒桃粉的唇瓣撅開一點兒小口,接連嗆出幾股水來。
人咳得簌簌亂顫,渾身肌膚雨打梨花一般,雪浪傾霰,露滴珍珠。
緊緊覆在臉頰上的羽睫如蝶翼般顫抖,緩緩掀了起來。
露出一雙比海還深邃漆黑的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