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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繞道送了燕子去鶴沖天,甚至刻意進門處理了幾件不太重要的雜事,再回家的時候,也依然沒有接到阿愿的電話。蕭鶴有些猶豫,怕她還在睡,回去吵醒她,甚或是,看她催他出門時的樣子,仿佛并不愿意總面對一個alpha。
但他沒能給自己找出又一個拖延的理由,何況天色確實已晚了,他還是帶了晚飯回去,家里沒開燈,他看向客廳,阿愿抱膝坐在沙發上,將之前蓋著的他的外套隨意披在身上。黯淡的光線里,裸露出來的皮膚很白,她眼睛也很亮,看向他,不像是剛醒。
他被看得心里惴惴,提起塑料袋:“我買了粥。你好點嗎?吃點清淡的。”阿愿沒說別的,只是嗯一聲。他開了燈過來,碗和勺擺在她面前。她確實餓了,畢竟之前消耗了太多體力,端碗便吃,外套從肩膀滑下去,她也沒管,不知是懶得還是刻意,就這么裸著。
蕭鶴自己也還沒吃,拆開塑料盒蓋時看了她一眼,燈光下她皮膚顯得更白了,他一眼看見胳膊和肩背上的紅印和舊傷疤,不知道是被哪個晃了一下眼,收回了視線,也不知道該不該勸她穿件衣服,只垂著眼,眼觀鼻鼻觀心地喝粥。
蕭鶴吃完了,她還
沒有,塑料小勺挑一點橄欖菜,很精細地往白粥上配。他想了想,這消息大概是可以下飯的,便說出來:“柳一明死了。”阿愿一根睫毛都沒抖,淡淡地答句知道了。他接著說:“還有什么人,明天我再……”話說一半,聽見她低低地冷笑,怔住,沒說下去。她也不挑小菜了,把剩下的粥仰頭喝完,擱下碗,看著他:“要說別的人,那你呢,和他們差在哪里?”
他低頭,記起最該說的那句話:“對不起。”阿愿嘆口氣:“我真的不是怪你,我就是沒想明白,心里難受。”她站起來,說去洗澡。這時忽然因為柳一明而想起告訴她這名字的那個beta,照理說是該和蕭鶴說一聲,但她很累了,懶得解釋前因后果,心道下次想起來再說,想不起來,或者想起來了沒來得及,也就算了,活該。
她忘了拿衣服,洗完意識到,站在毛巾架邊揚聲叫他,沒人應,大概是沒聽見。這也不重要,她擦干身上的水,開門。蕭鶴之前在拆沙發套,拆完只知道這邊水聲已經停了,想來拿了毛巾一起去洗,正好撞上。她還有些尷尬,解釋:“我沒拿睡衣,剛才叫你也沒應……”他一愣,說:“沒聽見。哪件?”她伸手攔他,笑起來:“我都出來了,自己去拿不就好了。”
話是這么說,一時兩個人不知怎的居然都沒有動,阿愿倚在門口,看他,忽然開口:“鶴哥,你親我一下。”他起初都沒反應過來,愣愣地,說:“要親嗎?”問完也自覺太傻,掩飾般地笑了笑,湊過去,淺淺地吻在她的嘴角,向唇中間滑過去,不過見她沒有加深這個吻的打算,也就退開了。
阿愿并不評價這個吻,跟他道晚安:“還是好累,我去睡了。”轉身進她自己的臥室,關上門。她忽然想,如果是之前,也許他會問“可以嗎”而不是“要不要”——大概他也很累了。
那天晚上阿愿回自己的房間,蕭鶴在門外想,是因為要拿睡衣,關了門,自然就近睡下了。然而后來,第二天,第三天,她并沒有再去雙人床上睡覺的意思。
蕭鶴半夜醒來,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夢,心跳很快,呼吸時都覺得很不舒服,他恍惚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在殘存的些許印象消散之前回想夢境的內容,先意識到自己抱著床上另一個枕頭,忽然就煩躁起來。
但他還能做什么呢,錯是他自己犯的,道歉的話說過不止一遍,說是真心實意說的,表現出來應當也足夠誠懇,阿愿說了兩次不怪他,他再糾纏下去,難免顯得動機不純。
阿愿看上去是緩過來了——那天晚上之后,她睡了大半天,問他有沒有事要做。蕭鶴勸她歇兩天,她看起來很失望地回屋,過了會兒又出來,攀著門框,斜著身子跟他說起那天給她遞消息的beta。
她看蕭鶴的神色,不像是沒有頭緒的樣子,又見他拿了車鑰匙要出門,問:“真的沒事要我做?”他遲疑了一下,半是私心,半是不放心,試探:“跟我一起?”她聳肩:“算了,捎我一段,我去找南希。”
晚上蕭鶴去會所接她,接到電話時他還在看從小九天臨時移出來的東西,問她能不能再等一下,結果聽說地址,還是改了主意,開車過去。她有點醉,看樣子比平時的量喝得稍多了點。他猜到幾分,隨口問她:“醉了嗎,困不困?”
她答還好,又吃吃地笑起來:“南希新交的小女朋友好有意思。”他回想那個叫蜜的小姑娘,實在沒什么好印象,也不接這個話茬,跟她說:“我要回鶴沖天。先送你回去睡?”阿愿想了想,也不問他要多久,說:“我跟你一起吧。”
鶴沖天的電梯啟動有點慢,電梯上行的時候,她頭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等停下來“叮”的一聲響,又站直打了個呵欠。蕭鶴看看她,說:“等下叫人弄點解酒的。”她應了一聲,擺擺手:“無所謂啦,你忙你的。”說著比他先一步走出去,他看她的背影,想,南希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釋那條短信,她看起來倒是很輕易相信了的樣子。
阿愿躺在包房沙發上玩手機自帶的小游戲,他多看了幾眼,知道打呵欠真的會傳染,索性也不往后看,做了個標記收拾好,跟她回家。她神色頗為自然,自然過頭,如同假裝,走順了腿一般,沒洗澡就回屋睡了。
再后一天,他們在鶴沖天樓下見面,阿愿來得早,跟幾個相熟的手下賭牌,遠遠看見他,打了個有事叫她的手勢,心思就又回到賭桌上。他去見了那個有意投靠的beta,處理幾個當日參與的小角色,回家時已很晚,看見她臥室門縫里透著光,他腳步頓了頓,里面的燈就滅了。
總之她看起來并不像是還生氣,但他們之間又確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午夜夢回的次日,兩個人坐一張桌子吃早茶,蕭鶴先停了筷子,看著她,不自覺地發呆,阿愿抬眼,笑出來:“鶴哥這樣看我,有話要講吧,是不是終于有事要我出手了?我可真的要閑死了。”
他本以為心事終于被看破了,沒想到她說的全不相干,又不是調侃,是真心只惦記著有沒有架可打,這樣一想,他便喪氣。本來不想接話,不過轉念想想,倒還真的有她想聽的東西,不情不愿地說從小九天收出來的東西拿得
急,難免有缺漏,也許還有什么消息落在野龍手里,幾宗抑制劑、假幣之類的要核對、轉移。
說是危險,但要是真因為這一點疏漏就能讓別人趁虛而入,未免顯得他太廢物。但阿愿沒多想,想到也許要撞上什么不知好歹的小賊,就躍躍欲試,在心里盤點一番,說:“那你要是今晚沒事,我們剛好從北到南看看,先點數,下一步另說。”蕭鶴一愣:“我們一起?”她大概沒反應過來他這一問的用意,反問:“是啊,不然呢——鶴哥心里裝著這么多財路,不得親自關照一下?”
于是自傍晚就按她說的,自北至南一路過去,其實這樣走,返程離家遠些,不過南邊靠海,這日恰巧是十五,他們兩個去看海上明月也好。既然是她定的路線,蕭鶴也沒再往別處想。路上他們也說了些有的沒的,不過阿愿似乎并不打算在這時候跟他細談感情問題,他只好作罷。
但到了最南邊,就出了事。三點多鐘,天色陰著,不似他想象中的明月夜,黑暗中潛伏著混亂和危機,他們躲在一摞集裝箱背后,蕭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低低地告訴她:“野龍的人,還有差佬。”
阿愿望著他,眼睛亮亮的,這樣的眼神會讓他一時懷疑她是不是近來確實閑得過頭,真遇到事也不知道怕,好在她至少不像從前一樣莽撞,問:“鶴哥說怎么辦?”她忽然想,之前南希的女朋友,蜜,跟她說,既然擔心他上一次救她只是出于alpha對oga的保護欲,那就換個別的試試,“只有oga會被標記,會懷孕,不過,不論什么性別都會死啊。”
她就這么在槍聲里走神了,后知后覺地想,她被人算計了,她知道這里會出事,是她把蕭鶴引到這里來的,但沒想到陷阱比她想象的更深,而且,她沒想到,就算他愿意為她死,她也不想看。
管他愿意不愿意。
蜜還跟她說,情和理常常不能兩全,進退維谷,最重要的,還是自己在意什么。而她現在想,前半句不對,于理,她這條命該是蕭鶴的,不能讓他死;于情,她寧可自己死,也想他活著。所以,于情于理,在她而言,就是兩全——她的運氣一向很好。
阿愿心里想著這些,自然就走神了,恍惚了一下,才意識到蕭鶴很急促地跟她說了些什么,她根本沒聽,也不打算讓他重復,只是搖搖頭,說:“鶴哥先走,我來吸引火力,你放心。”他瞪大了眼:“你說什么瘋話……”阿愿笑了笑,又說:“是我把鶴哥帶來的,我能處理。”頓了頓,又說:“其實我喜歡過……”
尾音很突兀地截斷了,因為她看見,在她說后半句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忽然變了,混雜著恍然大悟與難以置信的神色。他聽完了前半句,并且聽懂了:是她把他帶來的。她又笑了一下,覺得不必再說了,回過頭去,沒有再看他。
蕭鶴走了,當時他給自己的理由是,出了這樣大的事,必須有所應對,不然滿盤皆輸,不是他一個人、或者他們兩個人的事。離開的時候,他其實并沒有想過,那會是他最后一次見阿愿。
事后再回想起來,那最后一眼的時間,月亮好像短暫地亮了一會兒,月光下,她在說,喜歡。
根據差館后來的公告,當夜擊斃的罪犯是個女性alpha,他設法核實過,尸體是alpha不錯,但拿的是阿愿的槍;他還查過很多人,南希、蜜、那個通風報信的beta還有他自己的手下,他想,她應該順利脫身了。她把他引進陷阱,不知出于什么緣由,又后悔了,那么,他其實并不需要太在意她的下落。
他也試著盡量不要設想她的下落,不要想她會去哪里,會怎樣解決發情期,會不會偶爾也想起他、甚或想念他。時間總是能解決很多事,何況他也有很多事要忙,漸漸的,這些念頭真的不再侵擾他。
只有一次——大半年以后南希和蜜還是在一起,南希跟他做過交易,讓蜜動的手腳在他這里一筆勾銷,他有時與南希見面,會見到那個小姑娘,喜歡帶花哨的貼頸項鏈,他第一次看到忍不住多瞥了幾眼,南希跟他說,那個剛好遮住后頸腺體,加上她新設計了一種阻隔貼,幾乎可以隔斷信息素的氣味。
貼一層阻隔貼,加上項鏈,蜜平時就靠這個裝作beta。蕭鶴拿了阻隔貼來看,捏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良久。他拿著這個也沒有用處,但最后也沒還給她。
過了段時間,他幾乎忘記了這件事,又在街邊的小飾品店櫥窗里看見了類似款式的項鏈,不同于蜜喜歡的花哨,那條是黑色,有個小小的金屬骷髏頭作裝飾。蕭鶴進了店,拿起來邊看邊想,這和阿愿喜歡的某件t恤很配。店主是個年輕女孩子,過來問他:“送給女朋友啊?這個很適合有個性的……”話沒說完,看見他抬頭,應該是認識他,也聽過一些傳聞,愣了愣,沒說下去。他沒說話,笑了笑,價格就寫在標簽上,省得他再問,他付了錢,走出去。
可他當然并沒有一個有個性的女孩子可以送這份禮物,只能收在抽屜里,是不常用的抽屜,何況他也已經搬了家,之前能扔的都扔了,他住在新房子里,極少再有機會想起她。
【尾聲】
故事本來已經可以結束了,但也可以再說下去:
十年以后,蕭鶴已經不復當時的稚嫩,該拿的早就拿到了,知道怎樣是長袖善舞,該忘的也都忘記了。某次他去外市,住酒店,晚上出來喝酒,在小巷子里,看見街邊騎摩托車停下的女人,不知道為什么,雖然也沒看見正臉,但就是無端地覺得眼熟,多看了兩眼。
他這一看,眼睛就有些移不開,腳下在路沿絆了一下。對方也看著他,見他絆到,嗤的一笑,調侃地拖著音調大聲跟他說:“看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