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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晚膳的時辰了,的確不早,徐南風便沒再推辭,轉身朝路邊停留的馬車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想起紀王眼睛看不見,這里草地陡坡有些凹凸不平,徐南風怕紀王跌跤,復又走回去,想給他引路。孰料,這一回頭,她便看到了此生最為驚艷的畫面。
紀王鬢邊的緞帶上,停了一只秀美的彩蝶。
蝶翅輕輕合動,纖白輕薄的緞帶隨風翻飛,霎時間,徐南風生出一種錯覺,仿佛面前這個溫和挺拔的俊美公子會化蝶飛去。
紀王一手負在身后,貴氣的紫袍鼓動,盡管鬢邊停著彩蝶,卻無一絲一毫的陰柔之感,如朗風霽月,卓然而立。蝶的柔美與他的陽剛相得益彰,構成一幅奇特又和諧的畫面。
見徐南風久久沒有動靜,他微微側首,捕捉著空氣中細微的聲音,問道:“南風,你在么?”
彩蝶驚擾,翩然離去。
徐南風回神,干咳一聲道:“在的。”說著,她向前一步,猶疑著抓住一片紫色的袖袍,“我牽著你,你跟著我上坡,走慢些。”
紀王輕輕頜首,將那句‘讓姚江來引路’咽回了腹中,從善如流地讓徐南風抓住自己的衣袖。兩人前后相隔不到一尺的距離,他可以聞到南風發間的香味,有著極淡極淡的桂子香,跟她這個人一般清新雅麗。
徐南風生怕紀王會跌跤,故而將他的袖邊攥得極緊,上等的衣料都起了皺。紀王慢斯條理的跟著,步伐穩健,別說是跌跤了,連半點踉蹌都沒有,徐南風松了一口氣,又有些疑惑:若不是他眼上緞帶的存在,她幾乎要以為紀王是個眼神清明的正常人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馬車旁,徐南風回首道:“風冷,殿下請去馬車里頭歇著……”
話還未說完,她便警覺地閉上了嘴,扭頭盯著路旁幽暗的小樹林。
此時無風,林中卻有樹葉摩挲的輕微聲響,如果不是有野獸路過,那便只有一個可能:
有人埋伏。
大腦反應過來的同時,身體已做出了反應。她挺身護在紀王身前的同時,已經拔下了髻上鋒利的銀簪,一頭烏黑的長發如同晚霞揚起,散落在腰間,又柔柔地拂過紀王的手背。
披散的發絲更襯得她面容瑩白,眼神清冷,有著與平時截然不同的鋒利之感。
夕陽的余暉完全收攏,幽暗的灌木叢窸窣抖動片刻,隨即鉆出一個高大的身影來。徐南風目光一冷,拔簪就要刺去,那人卻嚇得連連后退數步,舉起手苦笑道:“徐姑娘,是我,姚江。”
簪子還差不到半尺就要刺上去了,徐南風堪堪停住了手,略微驚愕道:“姚管家,你躲在樹林中做什么?”
姚管家擦著冷汗笑笑,還未說話,身后的紀王先一步開口道:“我之前吩咐他進城去買些糕點,想必是剛回來。”
從城中回來,如何會經過樹林?
徐南風雖心有疑惑,但既然紀王開了口,她也不再多說什么,抬手用簪子重新綰好松散的發髻,朝姚江抿唇一笑:“失禮了。”
徐南風練了幾年基本功,但還從未真刀真槍地干過,虛驚一場,上馬車的時候,手還有些微微的顫抖。
沒想到姚江還真的拿出了一大盒點心,紅漆木盒,上頭印著福壽樓的招牌標識。
姚江將福壽樓的糕點盒子呈到徐南風面前,道:“姑娘,這是王爺特地吩咐在下去買的,給您嘗嘗鮮。”
紀王處處禮數周全,送了茶葉看美景,看完美景還有美食,徐南風兩手空空,越發不好意思了,將糕點盒抱在懷中,小聲道:“王爺……少玠費心了。”
“姑娘,您將來與王爺就是一家人了,何須這般客氣。”姚江在馬車外頭插了句嘴,隨即揚鞭啟程,踏著一地金紅色趕往城中。
“我估摸你睡醒后會有些餓,便讓姚江去了趟福壽樓。”馬車微微晃動,紀王卻坐得筆直如松,微笑道,“打開嘗嘗,看合不合心意。”
徐南風依言將盒子打開,頓時一股濃郁的馨香撲面而來,溢滿了整個車廂。
“這么多。”徐南風目瞪口呆地望著盒中五顏六色的精致糕點,打開一層又有一層,一共十八種,每一種都口味不一。
紀王道:“此物名為‘滿堂春’,用十八種鮮花醬和牛乳混合制成,只有每年的春季才能嘗到。”
徐南風定睛一看,果然每一塊糕點都雕刻成不同鮮花的模樣,小小的一顆,一嘴一個,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滿堂春’的名號,她只在徐宛茹母女的嘴中聽到過,沒想到今日不僅能見到,還能當做果腹的零嘴吃著玩。
皇族子弟,果然非同一般。
第12章 暗流
馬車進城后,已是華燈初上的時辰,星辰璀璨的夜空下,洛陽城的熱鬧并沒有隨著夕陽的下沉而消寂,酒肆勾欄正直一天中最鼎盛的時候,酒香與脂粉交織,別樣繁華。
那盒‘滿堂春’,徐南風只吃了一半便飽了。她分了一塊桃花糕給紀王,道:“少玠也嘗嘗。”
紀王笑著接過那粉紅的小糕點,拿在手中小口小口地吃著,斯文優雅,弄得她也情不自禁地跟著放慢了速度。
馬車過了四方街,熱鬧聲漸漸消弭,再拐個彎兒便到了徐府。徐南風向紀王道了謝,告了別,便抱著剩下的半盒點心下了馬車,站在門口等著紀王他們消失在街道拐角,這才敲門進了府。
徐府剛巧是晚膳的時辰,徐謂和張氏母女正趕往廳堂吃飯,撞見徐南風進門,徐謂面色一沉,沒好氣地說:“私自出府,天黑放回,成何體統!”
徐宛茹的目光落在徐南風的點心盒子上,當即瞪大了眼,面上嫉恨交織。張氏也看到了福壽堂的點心盒,眸中的陰暗一閃而過,但很快調整了面色,拉著徐謂的手笑道:“南風都是要出嫁的人了,郎君便少說兩句罷。”
徐南風今日心情大好,不想跟他們斗嘴皮子,便抱著盒子視與他們擦肩而過,徑直朝后院廂房走去。
徐謂面色更陰了,望著徐南風灑脫的背影低嘆一聲,對張氏道:“夫人,這丫頭向來記仇,她若真嫁到紀王府,怕是……”
張氏知道徐謂在擔心什么,便笑著打斷:“郎君是堂堂禮部尚書,張家官至宰輔,背后還有太子撐腰,小小紀王,不足為懼。更何況葉娘還在我們的手中,南風也不敢輕舉妄動。”
徐謂放心了些許,拍了拍張氏依舊細嫩的素手,說道:“還是夫人可靠,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啊?徐某明白,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靠夫人娘家的面子。”
張氏嬌羞地低下頭,推了丈夫一把,道:“好了,茹兒還在這兒呢,甜言蜜語待會回房再說罷,郎君先去吃飯,妾身隨后便來。”
徐謂點點頭,朝正廳走去。
可等徐謂一走,張氏面上的嬌羞之色便褪了個一干二凈,整個人陰沉得可怕。
“母親!”一旁的徐宛茹拉了拉她的衣袖,氣急敗壞道,“你不是說已經買通了刺客,今日就是她的死……”
“噓!”張氏面色一變,見四處無人,便壓低了聲音喝道,“你爹性子軟,別讓他聽到。”
“可是……”徐宛茹咬了咬唇,恨恨地瞪著西廂房的方向,“她怎么活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