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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緩緩前行。
探春的目光呆滯, 始終直勾勾的看著前面。百姓伏地三呼萬歲,精兵如云簇擁環繞, 金頂輿轎富麗堂皇, 還有轎中的那個人, 曾經默默無聞,那么不起眼的站在她的身后,她連和她多說幾句話的心思都少有, 然而如今,那個人卻是那么的高高在上, 她成了天之驕女, 自己和她這么接近又卻那么遙遠……
迎春、惜春、賈赦、寧珊……一個個身影交叉疊印, 走馬燈般在她眼前閃過, 探春渾身的血燥熱起來, 耳中轟鳴著自己鮮血奔騰的聲音……
一股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力量忽然涌入探春的身體, 一瞬間貫穿全身, 探春一口咬下,堵著她嘴的那只手劇烈抽搐, 伴隨著一聲驚叫, 突兀的縮了回去。
就在那一剎那, 探春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喊,撞開身前攔著她的衛兵,躍眾而出,沒命的追向迎春那頂在陽光下散發柔和而高貴光芒的長公主鳳駕。口中,是幾近瘋狂的嘶喊:“迎春,惜春,你們看一看啊,我是探春,是探春啊……”
探春這樣一喊,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士兵們也被嚇了一跳,竟沒有在第一時間攔住她,而是給她沖出了三四步以后才如夢方醒般一擁而上,七手八腳的把探春按在了地上。可是由于姿勢不太好,一時制得住她的人,卻捂不住她的嘴。
整個人撲在地上的探春艱難的抬起頭,伸出手,掙扎著朝前爬行,口中仍舊拼了命的大喊:“迎春,惜春,你們看一看我,我是探春,你們停一停,看一看我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猶如滴入沸騰油鍋里的水,場面整個炸開了。人們不由自主從地上爬起來,探著脖子,擠來擠去,要看熱鬧,官兵怒吼,攔著百姓,場面完全失控,一片混亂。
衛若梅飛馬而至,不及下馬就大吼道:“你們都在干什么?這是哪里來的瘋子?還不趕緊給我拖下去!送到順天府去!關進大牢里去!”
“是!”侍衛們大聲應著,將探春從地上拖起來,就想拉走。
這時候,寧珊派過來傳話的小太監終于擠了過來,也沒看清是什么情況就急忙大聲宣旨:“皇上口諭,不得傷人,將其送交順天府尹審問,欽此。”
衛若梅一僵,滾下馬鞍,推開一眾侍衛撲上去查看探春的情況,老天爺啊,陛下親口要求不得傷人,這該死的傳旨太監怎么不早來一步?
抓著探春的侍衛也全嚇得松開了手,探春立足不穩,又突然失去所有支撐,頓時撲倒在地,“砰”的一聲,響亮的讓圍觀的人都跟著全身一痛。
衛若梅差點兒哭出來,也撲倒在地,蹲著去戳探春:“你怎么樣?你受傷了嗎?還活著嗎?”
探春強大的意志力讓她在如此凄慘的情形下仍舊保持著足夠的清醒,抬起滿是傷痕的臉,不顧溢出鮮血的嘴角,探春伸出手,抓住衛若梅的衣角,虛弱卻堅定的道:“這位軍爺,請你告訴皇上,告訴太上皇,告訴長公主,我是探春,賈探春。”
賈探春三個字一出,衛若梅就定在原地了。作為兩朝的京中勛貴,又是兩代帝王信賴的御林軍統領,他當然知道賈家和皇族間那堪稱剪不斷理還亂的、說不清是仇是怨還是親的關系,他也知道兩位公主加冕前的閨名乃是俗之又俗的從“春”,綜合這些信息,這個自稱賈探春的女人如果真的是他想象中的那個賈探春的話……
這事兒可就麻煩大了。
衛若梅站起來,在手下圍城的圈子里低聲交待道:“我去回稟皇上,你們將她帶下去,不可傷她,也不能叫她再亂說什么,就先……先送去我家,叫……叫太太照看她著些兒,等我的信兒。”
說罷,又對探春道:“賈姑娘,不管如何,你這樣大鬧出巡隊伍,我們要給皇上公主們一個交待,要給京城百姓一個交待,你不能直接跟上隊伍,請先去養傷,等皇上和公主們的旨意。”
探春心知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除了害怕衛若梅可能不提她轉達,但再鬧下去,真被當成亂黨砍殺了豈不更冤?當下點點頭,虛弱的請求道:“軍爺,一切就都仰仗您了。”說完,被扶著退到路邊,官兵們從百姓之中擋出一條路來,將探春帶遠了。
前面,隊伍繼續前行,就仿佛沒有遇到過這次騷動一樣。寧珊坐在龍輦中不住推測后面發生的事情的原因,賈赦卻毫不在意,他對于身后的打斗爭吵一點也不知道,隊伍短暫的停止他也只隨口問了裘世安一句,沒得到回答也不以為意。他正興高采烈的接受著群眾的歡呼,心底漲滿了歡欣和喜悅。即使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出巡了,但是對于賈赦來說,這樣的場面再多也不顯膩。
迎春和惜春都安穩的坐在各自的轎子里,端莊,自若,對于幾乎就在她們跟前上演的那一幕震撼表現的平靜如常,后面隔得更遠一些的賈小琮則壓根兒什么都沒看到、沒聽到,甚至沒有感受到。
不過宮女們可遠沒有這樣的鎮定,又因為迎春、惜春一向馭下寬厚,一個個全小聲嘀咕起來,膽子頗大的司琪還頻頻湊到床邊,企圖借著轎子搖擺而使繡簾飄起一絲細縫朝外看。可迎春的轎檐窗窗簾是上好的紅色蝙蝠大團字暗紋綢緞,四角還墜著東珠串玉鈴鐺的押角,根本就不可能飄起來。有木香嚴肅的盯著,司琪也不敢伸手去掀簾子,只得訕訕的扭回頭。
繡橘也好奇不已,問迎春道:“公主,您就不好奇?要不奴婢替您問一問外頭隨駕的公公?”
迎春低聲道:“不許亂問,該咱們知道的,自然會有人來告訴咱們的。”
司琪大大咧咧道:“等人來傳話多慢啊,咱們自己問么。誒呦~~”木樨在她腰間狠狠擰了一把,掐的司琪險些跳起來。
雖然司琪和繡橘是自小跟著迎春,又特意從賈家被帶到寧家的,按理說應該更貼身,更有地位,也更得迎春信賴,然而事實卻是,才跟著迎春沒幾年的木樨和木香遠比她們有話語權,甚至在某些程度上,可以操控迎春的意志,影響她的決定,而迎春也明顯表現的更加倚重和順從她們。
司琪委屈的揉著腰,偷眼去看迎春,卻見她微微闔著雙眼,閉目養神似的,擺明了不會給自己撐腰,只得噘著嘴靠回軟墊上生悶氣去了。
她都偃旗息鼓了,繡橘自然更加安分守己。
惜春那里倒是熱鬧一些,入畫雖然不如司琪膽子大,但在惜春面前也有幾分臉面,更兼惜春自己也好奇不已,主仆倆倒是一人一句猜測的熱火朝天,不過卻都很規矩,既沒有拉開簾子亂看,也沒有問外面跟隨的仆從。
是夜宿營,衛若梅才將探春的身份匯報給寧珊,又說自己已經命人將她送到自己家中,由母親照顧兼看管,待查明身份再請寧珊決定如何處置,亦或安置。
寧珊淡然道:“有什么可處置的?又有什么值得安置的?就算她是真的賈探春,難道朕就必須收留照管她嗎?查不查的,也沒有多大必要,只要確定她不是亂黨,心無匪意就放了吧,隨她去哪里,不必問,也不用管。”
衛若梅愣了一下,隨即低聲應道:“是,末將明白了。”想一想,又道:“可要告訴太上皇陛下和長公主殿下?那女子……那賈探春要末將轉告……”
寧珊不耐煩道:“你是不是太閑了,誰托你做點事兒都這么積極?如果真的不知道該干什么,干脆回京去守宮門算了。”
衛若梅滿頭大汗,連道罪該萬死,寧珊揮揮手,她便大氣都不敢喘的弓著腰退走了。出了龍帳,衛若梅大步走回自己的帳篷,幾個負責守夜的御林軍圍上來:“統領,今日那女子……”
衛若梅咬牙呸了一聲:“別提這晦氣事兒了,陛下也不愛聽,你們都把嘴閉嚴了,誰再來問都說不知道。”這幾個兄弟今日都跟著他親耳聽到賈探春自報家門,也追著他問過可是跟太上皇有親的那個賈家的人,幸虧他還算口風緊,含含糊糊搪塞過去,沒留下什么把柄。不過那個人也不用管了,先叫母親看她幾日,待查實了身份,她傷也好了,就趕出去。
身在神威子爵府的賈探春突然打了一個寒顫。
第265章 玉門關前
在衛若梅的傳信還沒有達到神威子爵府之前,這里是一個對探春來說, 相當溫馨、親切的地方。
現任神威子爵夫人是一個高貴而溫婉的女子, 看到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探春, 她什么話都沒問, 立刻拿出自己的衣裳,叫丫頭們侍候探春梳洗更衣, 又忙而不亂的傳來大夫, 給探春診治。
一個時辰之后, 探春便已經換了一套干凈的衣服, 也重新梳妝過了,躺在一張舒適的雕花大床上, 由丫鬟們服侍著慢慢飲用剛熬好的湯藥。她神情憔悴,面色慘白,看上去可憐兮兮的,但一雙眼睛里,卻閃著不易察覺的精光。
子爵夫人彎腰看著探春,微笑著道:“這下好了, 衣服換了干凈, 也重新洗漱梳妝過,人就清爽好多。剛才大夫也說了, 傷都是一些外傷,好生休養幾天, 別再擦著碰著的, 也不要沾水, 過陣子就沒事了。”
探春激動的伏在枕上行禮:“夫人,小女子何德何能,竟勞夫人親自照顧,小女在這兒給您磕頭了!”探春十分機靈,沒有報上自己的姓名。她并不知道這位夫人是否知道賈家的事兒,賈赦的事兒,會報給那個看上去職位頗高的將軍,是為了讓他轉達給寧珊、賈赦和迎春、惜春的,但對不清楚身份的人,越少說,越少錯。
不得不說,探春這個主意非常正確,衛夫人在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清楚她是因為什么被送到自己家里之前,對探春是很有好感的。當然,這份好感遠遠不是一眼就認定了她做媳婦的好感,而是身為一個中年貴婦,看見一個和自己絲毫沒有利益紛爭的、長相也還算標準的小姑娘的和氣與客套。
憑心而論,探春的容貌、身材、氣質都是出挑的,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單看模樣就足以讓人喜歡了。一直以來,探春都不能鶴立雞群的凸顯出自己,完全是因為大觀園里出色的女孩子太多了。
薛寶釵、林黛玉不算,薛寶琴和李家姐妹李紋、李綺也都是極出色的,而即使只跟自己家里比,單論五官,她也是比不過迎春和惜春的,只是迎春怯懦,惜春幼稚,均不如她的顧盼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來的惹眼,也沒有她的開朗、大方和會討好人,所以在元春入宮、黛玉到來之前,探春一度曾是賈母跟前最得寵的孫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