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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新年氣象（三）

寧珊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長出了一口氣, 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滿殿里佇立伺候的大小太監(jiān)們均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老僧入定姿態(tài), 完全沒有一個人對他們陛下私底下的隨意表示驚訝。

乾清宮大總管瞧著陛下活動的差不多了，掐準(zhǔn)時間上前, 躬身問道：“陛下, 可否需要傳午膳？”

寧珊扭頭去瞧殿后側(cè)屏風(fēng)后擺著的西洋座鐘：“早過了用膳時辰了, 索性就免了，去皇后那里, 早點兒傳晚膳就是了。”

乾清宮大總管急忙應(yīng)道：“是。”隨后小碎步搶先出到殿外, 高聲喝道：“陛下擺駕鳳儀宮，起駕。”

到了鳳儀宮，剛好看見迎春帶著巧姐兒過來請安，櫻華靠在軟枕上拉著巧姐兒細(xì)細(xì)打量, 正在贊嘆：“瞧著孩子的模樣就透著股聰明勁兒。”

迎春笑道：“璉二哥和璉二嫂子都是千伶百俐的, 巧姐兒怎么會不聰明？”看一回巧姐兒又道：“而且我瞧著她生的比璉二哥和璉二嫂子加一塊兒都好呢, 這么個小模樣兒，又有這個聰明勁兒, 將來定能比璉二哥和璉二嫂子出息，，又比他們認(rèn)的字。”

要說鳳姐兒不大識字還情有可原, 但賈璉卻連三百千都忘了大半實在很招笑, 特別是這陣子迎春和黛玉開始輪流給大皇子讀書聽了, 大皇子偶爾會咿咿呀呀的重復(fù)幾個單字, 一點兒一點兒的蹦出幾個小短句來, 有一回賈璉聽著他背的內(nèi)容竟然問迎春教的是什么，迎春好半天才領(lǐng)悟了她家二哥連《三字經(jīng)》都記不全了的慘淡事實。

巧姐兒有些害羞，但終究不是那等小家子氣的性格，也就大大方方的回道：“當(dāng)不得皇后娘娘和公主姑姑的夸獎，我媽媽在家中常說我一天到晚凈知道玩兒，大事小情一概不知，叫我要多學(xué)習(xí)皇后娘娘的端方大氣和公主姑姑的德才兼?zhèn)洹！?

寧珊一進(jìn)來正巧聽到這么一句，頓時笑了：“這就是璉兒家的孩子，好伶俐的口齒，一句話夸的人人喜愛，這樣還叫不懂事兒？”

迎春急忙起身要行禮，櫻華也掙扎著想坐直身子，寧珊急忙叫道：“扶著你嫂子，別叫她動。”迎春便忙著去扶櫻華，一時沒顧上巧姐兒。寧珊就含笑看著那個挺漂亮的小女孩子為難了一會兒，便下定決心似的，輕輕咬著嘴唇，正面轉(zhuǎn)向他，略微搖晃著，不大穩(wěn)當(dāng)?shù)陌攵紫律碜樱p手虛虛握拳，一上一下疊放在腰間，小小聲但卻吐字清晰的道：“巧姐兒給皇上請安，陛下萬福。”

寧珊走過去拉起巧姐兒，笑著道：“你既然管公主叫姑姑，怎么不叫朕大伯？”

巧姐兒抿嘴道：“媽媽教我的。”

迎春解釋道：“璉二嫂子也太過小心了些，想必她是怕給外臣聽見顯得太過張揚才這么教巧姐兒的。”

櫻華忽道：“這有什么可張揚的？難道皇上不是她的伯父？”鳳姐兒自己一口一個“皇兄”、“皇嫂”的叫著，卻特意讓孩子來試探他們的反應(yīng)算怎么回事兒？櫻華一貫直來直去不愛跟人斗心眼兒，可這并不代表她就真的蠢鈍，看不懂別人的用意。

迎春陪笑，不發(fā)表意見。許是妯娌間不和就像婆媳關(guān)系一樣是定例，櫻華對于八面玲瓏的鳳姐兒不是很喜歡，正如鳳姐兒也常常背地里貶低櫻華只是出身好占了便宜一樣，但兩人同處一室的時候，不管是鳳姐兒的殷勤還是瓔華的寬和都維持的像模像樣。這模式有些像過去的王夫人跟寧夫人和邢夫人兩位大房太太的面和心不和一樣，但櫻華和鳳姐兒遠(yuǎn)勝那三位夫人的是，她們對彼此的孩子很好很有愛，大人間的不愉不會波及到孩子身上。

巧姐兒自然感覺得出皇后娘娘是真心喜歡她的，多少沖淡了一些親媽時常背地里感嘆自己不是個兒子的陰郁之情，連帶的對著寧珊都放松了許多：“皇伯父喜歡巧姐兒叫您皇伯父的話，以后巧姐兒就這么叫。”說完，脆生生喊了一聲：“巧姐兒見過皇伯父。”

櫻華瞧著巧姐兒乖巧聰慧的模樣喜歡的不得了，滿臉憧憬的對寧珊道：“咱們的小公主若能有巧姐兒一半兒的伶俐就好了。”她和寧珊雖然都是聰明人，卻不是什么八面玲瓏的性情，不喜歡周旋在人際交往中，說話也慣于一語中的的直截了當(dāng)，跟賈璉和鳳姐兒這對長袖善舞的夫妻截然相反。

迎春急忙逗巧姐兒道：“你給你皇伯父、皇伯母說說，在家里爹爹媽媽都是怎么教你的？”

巧姐兒道：“我媽媽總是很忙的，也不大管我，只是叫我跟著李媽認(rèn)了幾年字。偶爾得了閑便要考教我，問我都學(xué)了什么？我說認(rèn)了二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經(jīng)》，又上了《列女傳》。可我認(rèn)給媽媽瞧，媽媽就說我瞎認(rèn)，不信，說我一天到晚的玩兒，哪里好生學(xué)得認(rèn)字？爹爹也不幫我評理，他也忙。”

寧珊坐在瓔華床邊，華嬤嬤急忙叫小宮女搬來一張靠椅請迎春坐，又要搬錦墩給巧姐兒，寧珊手一伸就把巧姐兒抱起來，放在腿上逗她道：“那皇伯父去罵你爹爹一頓，叫他好生給你評理可好？”

巧姐兒小大人似的道：“那樣不好，爹爹忙正事，怎么能因為我的小事兒叫他挨罵？”

瓔華溫婉的笑起來：“真是個好孩子，那叫你皇伯父賞你爹爹好了。”

巧姐兒卻道：“無功不受祿，爹爹雖然忙碌的很，卻沒做出多少成果，怎么好意思領(lǐng)皇伯父的賞？”

這一回連迎春都笑出來了：“好有道理，我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一句了。”

寧珊笑問巧姐兒道：“那朕給你個理由，你把學(xué)過的內(nèi)容講一遍給朕聽，若說的對了，朕就賞你們父女兩個，你的是獎勵學(xué)習(xí)，你爹就獎勵他把你生的這樣聰明伶俐。”

巧姐兒沒太聽懂，但知道這是考教的意思，當(dāng)下脆生生的應(yīng)道：“皇伯父想聽什么？”

寧珊便道：“你講什么朕聽什么。”

巧姐兒便將這個月上頭學(xué)的《列女傳》講了一遍，將“賢能”、“驚才”、“德高”、“誠孝”等等諸女均選典型講了一二個，又解釋了一番自己的看法，說的頭頭是道，雖然有些幼稚之處，卻也足見赤誠之心，三人圍著她聽了小半日，都感嘆巧姐兒的聰慧。

巧姐兒捧著寧珊賞的筆墨紙硯和瓔華賜的金簪玉環(huán)回去頤和軒，賈璉和鳳姐兒忙追問究竟，聽說女兒討得帝后歡心，都狠狠夸獎了一番，又鼓勵巧姐兒再往賈赦那里去賣個乖。巧姐兒聽話，第二天果然便去了，又得了賈赦許多賞賜捧著回來。

似乎是從巧姐兒那里得到了啟發(fā)，在過年前的那段所有人都忙的分身乏術(shù)，只能把大皇子送給賈赦照顧的時間里，賈赦每天都勁頭十足的鉆研書本，從識字用的三百千到啟蒙用的詩經(jīng)，再到四書，繼而又是五經(jīng)……賦閑在家盡享天倫的“三師”頻繁的被太上皇召進(jìn)宮中，問了許多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語的問題。

以至于除夕夜宮宴，群臣舉杯祝酒的時候，太上皇提出了一個相當(dāng)“無理取鬧”的要求：“說祝詞的時候要活用典籍，先從三百千開始。”群臣回以多臉懵，文采斐然的祝酒詞他們準(zhǔn)備了很多，典籍也有，經(jīng)典俱全，但絕對不會包括奶娘給兒子講床頭故事的三百千啊！

寧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震驚到了，沒能及時解決眾卿于水火，于是第一個舉杯的武國公他老人家只能無限苦逼的把三字經(jīng)的最后四句背了一遍，隨后飛快說完大孫女兒捉刀代筆寫的祝酒詞，語速快的連鄰桌都沒怎么聽清。

賈赦略不滿，但不敢跟武國公黑臉，實際上，三品以上官員他都挺尊敬的——賈赦自己沒多少墨水，故而對文臣比較尊敬；但鑒于本朝以武立國，武官地位較高，賈赦不能不給自家大兒子面子，因此對武將更加恭敬，本朝太上皇的“禮賢下士”是被眾多史官稱道并在史書上占據(jù)不小篇幅的。

于是一直到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敬完酒，賈赦才開始表達(dá)他的不滿：“你們說的都是什么啊？當(dāng)寡人沒學(xué)過《三字經(jīng)》嗎？根本就沒有你們說的那些內(nèi)容。”受武國公的啟發(fā)，后面跟進(jìn)的大人們都用原文背誦蒙混過關(guān)，不過為了不過早被拆穿，大人們各顯神通，有的跳著背，有的倒著背——太上皇對于任何書都不能做到“倒背如流”，所以一旦偏離正軌，對他而言就是新書了。

寧珊不得不出面打斷：“是時候觀賞歌舞與雜劇了，禮部安排了一出新的中和韶樂，名叫萬象清寧樂章，諸位同朕一道欣賞如何？”大家急忙叫好，還沒聽就先狠狠夸獎了一番，賈赦又噘嘴指出語氣急切，言辭直白，不夠婉轉(zhuǎn)，感情也不真摯，沒有文藝價值，但被喝彩聲遮蓋了。

后殿里，勉強可以起身了的皇后瓔華正帶著各府前來辭舊迎新的老太太和夫人們包餃子，這算是本朝新興的聯(lián)絡(luò)感情的一種方式。不過從第一年的實施情況來看頗有些為難之處，老太太們往往還有一兩手隱藏技能，但年輕的夫人們幾乎都不會包餃子，人人目瞪口呆的看著皇后手速如飛的在蓋簾上碼精致的小餃子，連恭維的話都不知道該怎么說了。

邢夫人和鳳姐兒站在誥命們的最前邊，邢夫人對瓔華的手藝贊不絕口，鳳姐兒卻渾身不自在，她可是從來都以“不讓須眉”而驕傲的，女紅都不大會做，自然更不通廚藝，而且她也想不通為什么出身富貴的皇后娘娘會有這等本事。更讓她郁悶的是，連邢夫人都會包餃子，她站在皇后旁邊打下手，幫著搟面皮、遞菜碼，忙的熱火朝天，那場面和諧的跟親婆媳似的，把鳳姐兒襯的越發(fā)尷尬了。

迎春作為長公主，承擔(dān)著款待各家小姐入宮守歲的重任，前面皇后帶著各家命婦動手，她們在后面自然也不能閑著。但是小姐們的廚藝比起太太們更加難以描述，時下雖然講究女子要以針黹女紅廚藝管家為四大立足要向，但認(rèn)真算起來，往往只把管家本事看的最重，其次才輪到女紅。

說到廚藝云云，往往小姐們抓一把蓮子扔到鍋里，等廚娘們做好了，她們就可以說那是“親手”做的蓮子羹。不過人人都不會，反而和諧無比。只是到了煮餃子的時候，她們沒東西可煮，又不好意思朝前面討要，只能餓肚子。

黛玉一早就躲了清閑，縮在偏殿里不肯露面，只負(fù)責(zé)帶孩子——大皇子被賈赦抱到前朝去獻(xiàn)寶，小公主就是黛玉今晚的責(zé)任，結(jié)果鳳姐兒一臉討好的把巧姐兒也送了過來，再后來惜春不會包餃子，也跑到黛玉那里躲著，姐妹姑侄兩代四人歡歡喜喜的吃御廚煮好送過來的餃子，倒是這一晚過的最輕松愜意之人。

第227章 贅婿之王

元旦過后是一年中僅有的可以放松的日子, 尤其是寧珊在新年前將本朝年假從前朝的五日休息改為七日休息, 群臣慶賀, 連沒什么關(guān)系的老百姓也覺得高興。

大年初一慣例的百官朝賀在中午就結(jié)束了, 皇城宮門緊閉，賈赦樂呵呵的開始籌劃在寧壽宮開家宴, 他一早就想這么干了, 過去每一年都要去奉承賈史氏，看著二房耀武揚威, 所以賈赦從來就不喜歡過年。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全天下他最大，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太上皇, 隨便任性！

但是再怎么任性，開宴也得先去祭拜祖宗。元旦早上寧珊去祭祀太廟的時候賈赦沒好意思跟去，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站在東邊還是西邊，不過這會兒都是自己人了, 拜祭一下老岳父老岳母還是心甘情愿的。

家祭的地點安排在慈寧宮——這里本來應(yīng)該是寧珊生母寧皇太后的寢宮——寧珊登基以后, 命人將原先寧府里保存的寧氏閨房照原樣搬了過來, 又將生母的畫像掛在正殿以表心意。所以，這地方邢夫人進(jìn)不來——太尷尬。

進(jìn)入慈寧宮院中，漢白玉石鋪路, 兩邊皆是蒼松翠柏, 月臺上設(shè)著古銅鼎彝等器。慈寧宮中四處懸掛的牌匾、對聯(lián)皆是寧珊親筆所書無需贅述, 倒是賈赦, 給寧夫人寫了一首悼詞, 寫倒是親手寫的，但那文采怎么看怎么像旁人代筆，寧珊原本覺得會不會是迎春代寫的，然而一問才知道她也是初次見。后來還是鳳姐兒猜出來的，她說給先大太太的悼詞定然不好叫庶出子女代筆，多半是找了黛玉去寫的。因為她曾聽說，黛玉之母賈敏未出嫁前跟先大太太寧氏感情篤深。

寧珊想了想，最終也覺得傻爹有這份心就行了，真讓他自己寫一篇，母親看了只怕半夜就要來找他談人生了，于是便跳過這件事，不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