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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呀,跟你是籌劃不著了?!崩畛星L聲調,“這種事啊,我還是得跟侯君集商量。”
李元昌眉頭一緊:“我說承乾,現在可還不到圖窮匕見的時候,你可千萬別沖動。”
李承乾冷笑不語。
正在這時,一個宦官進來通報,說侯君集尚書求見,李承乾一笑:“哈哈,說曹操曹操就到,快請他進來?!?
片刻后,侯君集愁容滿面地走了進來,心不在焉地見了禮,一坐下便唉聲嘆氣。李承乾和李元昌交換了一下眼色。李元昌趕緊問道:“侯尚書這是怎么了?”
“完了,完了……”侯君集喃喃道,“我老侯辛辛苦苦積攢的家業,這回算是徹底玩完了!”
李承乾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侯尚書,是不是你和謝先生合伙的銅礦出問題了?”
侯君集黯然點頭。
這十幾年來,侯君集和謝紹宗聯手在天下各道州縣買下了數十座銅礦,謝紹宗負責在臺前經營,侯君集負責在幕后疏通各級官府,兩人都賺得缽滿盆滿,不料自從朝廷開始打壓江左士族后,登記在謝紹宗名下的這些銅礦就被悉數盯上了。尚書省一紙令下,便要將這些銅礦全部收歸官營。盡管侯君集提前一步得到了風聲,立刻上下奔走,可各級官員沒人敢幫他,都苦著臉說這事是目前總攬尚書、門下二省大權的長孫無忌親自督辦的,叫侯君集要找就直接去找長孫無忌,侯君集遂徹底傻眼。
“事情有多嚴重?”李承乾關切地問。
侯君集苦笑:“總共二十七座銅礦,其中三座以涉嫌侵占郊祠神壇為由,由朝廷強行收回,分文不給;還有八座,說是妨礙了樵采耕種,有違律法,僅以市場價一成的價格,象征性收購;剩下的十六座,實在找不出什么名目了,就硬生生把富礦評定為貧礦,也僅以市場價三成收購。殿下說說,這不是巧取豪奪嗎?”
有唐一代,礦業采取公私兼營的政策,“凡州界內,有出銅鐵處,官不采者,聽百姓私采”,也就是允許礦業私營,但對私營礦業有著相應的管理措施,如規定“凡郊祠神壇、五岳名山,樵采、芻牧,皆有禁”;此外,一般儲量高、成色好的富礦都由官府壟斷經營,能落到私人手里開采的,大多是零星礦或貧礦。
不過,謝紹宗和侯君集買的這些礦就另當別論了。身為朝廷高官,侯君集的權力自然要派上用場。當年,他通過關系打點了各級官府,把那些富礦一一評定為貧礦,然后名正言順地獲取了開采權,所支付的成本自然也遠低于市場價。這些年來,謝、侯二人正是以這種方式大發其財。如今,長孫無忌恰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依舊以貧礦價格把這些銅礦都收歸朝廷,這對謝、侯二人來講,無疑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侯尚書,事已至此,你就想開一點,該放手就放手吧?!崩钤芮宄@其中的貓膩,便笑笑道,“反正這么多年,你也賺了不少了,朝廷現在給你的收購價,也不比你當時的買價低多少吧?”
“鬼扯!”侯君集怒道,“我當時買這些礦,上上下下花了多少錢打點,賣了幾回老臉,欠了多少人情,這些都不用算嗎?”
李元昌被他吼了一下,也來氣了:“你要是不甘心,那就找長孫去啊,又沒誰攔著你?!?
“你!”侯君集勃然大怒,眼看就要發飆。
“侯尚書,消消氣,消消氣。”李承乾連忙安撫,同時白了李元昌一眼,“七叔,你也少說幾句風涼話。現在的事情明擺著,真正要給士族放血的人是父皇,你就算去找長孫無忌也沒用。”
“殿下,若只是私底下的營生出問題,我也不至于如此大動肝火,現在的問題是連我的烏紗帽都快保不住了!”
“怎么回事?”李承乾大為詫異。
“還不是我這兩年往你這兒送人,被那個厲鋒給捅破了?加上最近在嚴查士族子弟詮選請托的事情,我也牽扯了幾樁,所以圣上就越發不信任我了。這兩天,他把我部里的兩個侍郎召進宮談了好幾次話,明擺著就是把我架空了,依我看,接下來隨時可能免我的職?!?
侯君集說完,觀察著李承乾的臉色。
他今天來的主要目的其實并不是訴苦,而是要通過訴苦讓太子感受到眼前的危機,從而下定決心邁出關鍵性的一步。準確地說,就是邁出從東宮到太極宮、從太子到皇帝的一大步!
李承乾蹙眉不語,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侯君集作為開國元勛和當朝重臣,對維護自己的儲君之位很有幫助,且日后不論是以逼宮手段還是以正常方式即皇帝位,侯君集都能發揮穩定朝局、籠絡大臣的作用,倘若他現在倒了,自己無疑將失去一條最重要的臂膀。
見李承乾表情凝重,侯君集決定繼續加壓:“殿下,厲鋒的案子竟然以那種方式了結,誰都看得出圣上是在袒護魏王,您難道咽得下這口氣?”
“侯尚書,這事你就不必操心了?!崩钤逖缘溃暗钕滦睦锔麋R似的,魏王現在就是條死魚,不足為慮!”
“即便如此,可吳王呢?”侯君集冷笑,“現在吳王的風頭一時無兩,比之當初的魏王可是不遑多讓??!王爺難道不擔心他覬覦東宮?”
“吳王是庶子,能成什么大事?”
“庶子?”侯君集又是一聲冷哼,“自古以來,庶子當皇帝的多了去了!漢文帝劉恒、漢武帝劉徹、北周武帝宇文邕,哪個不是庶子?這些庶子出身的皇帝哪個又弱了?”
李元昌語塞。
李承乾淡淡一笑:“侯尚書,別把話題扯遠了,依你看,咱們該如何對付吳王?”
“殿下,要我說的話,您也不必勞神費力去對付什么吳王了,像這樣一個一個對付,何時才是了局?您現在要考慮的,恐怕應該是釜底抽薪、一勞永逸的辦法了?!?
李承乾心中一震。
他當然知道,侯君集的意思就是勸他直接對皇帝動手了。
李元昌吃了一驚:“我說侯尚書,局勢還沒壞到這個地步吧?吳王現在雖然得寵,可皇兄也沒有廢立之意啊,你這么慫恿太子,到底是在替他著想呢,還是在打你自己的算盤?”
這話說得相當直接,幾乎不給對方留任何面子,可侯君集聞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笑了起來:“漢王殿下,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幾個現在可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大事若成,大伙跟著太子共享富貴,否則的話,到頭來誰也撈不著好。你說,我侯君集還有什么小算盤可以打?你講這種話,是不是想離間老夫跟太子殿下的關系?”
侯君集這番話,隱然已有威脅之意:別的先不說,僅僅是他們三人現在坐在一起討論這種話題,本身就已經是涉嫌謀反的行為了,所以這個時候,不管是太子還是漢王,都已經不可能跟他侯君集撇清關系。說白了,他就是在警告李元昌——既然大伙都蹚了這趟渾水,那就誰也別想把自己摘干凈。
李元昌受不了這種要挾,正要回嘴,被李承乾一抬手止住了。
“侯尚書,茲事體大,你容我再仔細考慮一下?!?
“這是當然。我不過是給殿下您提個醒而已,該如何決斷,自然得您來拿主意?!?
李承乾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夜色降臨的時候,蕭君默在山頂上找到了一處隱蔽的山洞,把昏迷的楚離桑安置在洞中,馬上又出去尋找止血的草藥。黑夜沉沉,群山寂寂,蕭君默打著火把,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山澗中,感覺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當初在玄甲衛任職時,他便學習過藥理,加之天目山植被豐富、草木眾多,所以沒花多長時間,蕭君默便采到了紫珠草、墨旱蓮、血見愁等一堆草藥?;氐缴蕉春螅巡菟幏旁谧炖镆豢谝豢诮罓€了,待要給楚離桑敷藥時卻犯了難——要處理傷口并止血,就必須撕開她的衣服,這可如何是好?
猶豫了片刻,蕭君默還是硬著頭皮動手了。
救人要緊,他只能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給她敷完藥,又處理完自己身上的傷口,蕭君默終于感覺倦意襲來,渾身疲憊。他就地躺了下去,但卻睡意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