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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天時間,一行五人便只剩下他們兩個。想著死去的米滿倉和下落不明的辯才、華靈兒,強烈的悲傷便盈滿了蕭君默的胸臆,讓他根本無法入眠。
直到洞口露出熹微的曙光,疲累已極的蕭君默才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一束陽光從洞口斜斜地照射進來。楚離桑已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正背對著他坐著,用一把木梳輕輕地梳著一頭長發,陽光勾勒出她美麗動人的臉部線條,令蕭君默一時竟看得呆了。
“你醒了?”楚離桑察覺動靜,忽然轉過臉來。
蕭君默回過神,支吾了一聲,因自己的“偷窺”而心中尷尬。
“我爹他們呢?”楚離桑一臉急切地看著他,絲毫沒去在意他的表情。
蕭君默神色一黯,把實情告訴了她。楚離桑頓時紅了眼眶,趕緊別過臉去。
“我這就去找他們?!笔捑酒鹕韥恚斑€有米滿倉,也得讓他……讓他入土為安。”
“我也去?!背x桑跟著站了起來。
蕭君默想勸她留在洞里養傷,可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因為她的眼神中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面對這種眼神,任何勸告都是蒼白無力的。
二人簡單地吃了一些干糧,便離開山洞,循著記憶回到了十里竹海。但見竹林深處一片寧靜,如果不是那幾十具黑衣人的尸體依舊橫陳于地,很難讓人相信昨天曾在這里發生過一場血腥的廝殺。蕭君默不知道王弘義是不是已經離開了天目山,但他任這些手下暴尸荒野的做法卻讓蕭君默十分鄙夷。
“這些人替王弘義賣命,可曾想到有一天會死無葬身之地?”蕭君默苦笑,“天刑盟要真的落到王弘義手上,不知還會死多少人。”
楚離桑一聽,神情忽然有些復雜。
蕭君默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神色。他猛然想起,昨天他從柳杉樹林殺過來的時候,王弘義和他的手下似乎已經跟楚離桑“休戰”了。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像王弘義這么心狠手辣的人,為什么會對辯才和楚離桑手軟?這么想著,蕭君默立刻又憶起了甘棠驛的一幕,當時王弘義與楚英娘之間的關系似乎很微妙,而且王弘義還在占據優勢的情況下主動撤離,這些都讓蕭君默一直很困惑。
“離桑,我想問你件事,如果不方便,你可以不回答?!?
楚離桑似乎察覺了他的心思,不自然地笑笑:“沒什么不方便的,你問吧。”
“這個王弘義,跟你和你娘,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關系?”
“也不算什么特殊關系,他跟我娘,還有我的……我的生父,都可以算是舊交,當時在江陵共過事,僅此而已。”
蕭君默感覺她沒說實話,但也知道她肯定有什么難言之隱,遂沒有再問。
隨后,兩人一起把米滿倉的尸體抬到了智永的墓旁,然后從不遠處的山澗中撿來了一些石頭,很快便在尸身上壘起了一個墳堆。二人在墳前默哀,神情凄愴。蕭君默眼里含著淚光,忽然笑了笑:“我還欠他二十金呢,將來到了九泉之下,這家伙一定會連本帶利讓我還。”
楚離桑看著他:“君默,生死有命,你也別太難過。”
“走吧?!笔捑置銖娦πΓ霸撊フ夷愕腿A靈兒了?!?
這一天,從清晨到日暮,二人找遍了附近的好幾座山峰,卻絲毫不見辯才和華靈兒的蹤跡。天目山的天氣變化很大,早上還風和日麗,午后便下起了暴雨,等到兩人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山洞時,從里到外已經全濕透了。
蕭君默在洞里生了一堆火,兩人坐在火邊烤著,內心既傷感又茫然。
“咱們接下來……該怎么辦?”楚離桑開口問道。
“再找兩天,要是實在找不到,就按原計劃,往北走,去找袁公望和庾士奇?!?
“事到如今,你還不愿意當盟主嗎?”
蕭君默一怔:“你認為我應該當嗎?”
“應該。其實我一直都是這么認為的,就跟華靈兒一樣,只是她說在嘴上我想在心里而已?!背x桑現在已經知道自己是王羲之的后人了,所以無形中便感覺肩上多出了一份責任,尤其是現在養父辯才又下落不明,多半已經遇難,她更是覺得自己和蕭君默必須責無旁貸地扛起天刑盟這面大旗,同時接過守護天下的使命。
“謝謝你這么信任我,可我……信不過我自己?!笔捑嘈?。
“為什么?”
“因為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
“事在人為,不去做怎么知道做不到?”
蕭君默又苦笑了一下,避開楚離桑灼灼的目光,嘆了口氣,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一瞬間,他的思緒又回到了貞觀二年那個滴水成冰的冬天。
隨著蕭君默的講述,楚離桑也仿佛走進了大雪紛飛的白鹿原。
她看見,一個個衣衫襤褸的災民正扶老攜幼、步履維艱地跋涉在茫茫的雪原上,而矗立在道路前方的長安城,離他們是那么近又那么遠。無數的人餓死凍斃在這條路上,變成了一具具僵硬的尸體。還有一些人終于走到了,但迎接他們的卻是一扇又一扇緊閉的城門。
她看見,童年的蕭君默正跪在雪地上,用那雙凍得通紅的小手拼命挖雪,試圖埋葬那些尸體,可沒過一會兒,這個孩子便累得氣喘吁吁,仰面朝天地躺在了雪地上。他那雙清澈無瑕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鉛灰色的蒼穹,眼中隱隱閃動著淚光……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蕭君默緩緩道,“面對那場災難,不論是我爹還是朝廷,甚至是皇帝,誰不想向那些災民伸出援手?誰不想多救幾個人?可偏偏他們就是做不到。雖然從那一天起,我心里便立下一個誓愿,長大后要救很多很多的人,但真的長大以后,尤其是進入了官場,我卻發現,比天災更可怕的,其實是人禍。多少身居高位、有權有勢的人,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欲,便可以視人命如草芥。我曾經辦過一個案子,一個刺史和手下幾個縣令聯手貪墨了朝廷發放的修繕河堤的款項,結果那年就發了大水,十幾個縣的良田和村莊一夜之間變成了澤國,無數百姓被大水吞噬。所以后來,越是看清世道人心,我便越不敢相信自己有那個本事去救人……”
“正因為世上還有這么多人在受苦受難,你才更應該站出來。”
“我站出來就能改變什么嗎?”蕭君默自嘲一笑,“別的不說,就說米滿倉吧,他把自己的命交給了我,可我還是沒能保護他,不但弄丟了他的錢,還弄丟了他的命。還有你爹和華姑娘,現在也是生死未卜……”
“君默,你不能這么責怪自己。”楚離桑急道,“這一路上,若不是你,我和我爹早就沒命了。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保護我們,可是生死自有天命,你怎么能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呢?”
“不,”蕭君默搖頭,“我還不夠盡力。我當時就該狠心一點,不要答應你爹來天目山?!?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自責有用嗎?如果你覺得對不起滿倉、我爹和華姑娘,就該站出來救更多的人,而不是在這里自怨自艾?!背x桑直視著他,“你剛才不也說了嗎,要是天刑盟落入冥藏手里,還會有多少人死于非命?現在只有你能對抗冥藏,只有你能保護天刑盟成千上萬的弟兄!更何況,冥藏的野心絕不只是控制組織,他還想顛覆社稷,禍亂天下!你說,要是你不站出來阻止他的話,一旦天下大亂,又會死多少人?!”
蕭君默沉默了。
他知道,楚離桑說的都有道理,可他更清楚,一旦接過天刑盟的重擔,就會有許許多多的人把身家性命交到他的手上,他真的有能力保護他們嗎?如今皇帝和朝廷一心想摧毀天刑盟,冥藏及其追隨者一心要控制天刑盟,如果當了這個盟主,就會陷入朝廷與江湖這兩大超強勢力的夾攻之中,他有這個本事在夾縫中生存并且帶領組織殺出一條血路嗎?如今的天刑盟早已四分五裂,要重新凝聚它又談何容易?萬一失敗,他自己的性命固然在所不惜,但會有多少人跟著自己遭受滅頂之災?在如此錯綜復雜的形勢下,自己真的能夠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嗎?
一時間,蕭君默的內心陷入了痛苦的掙扎之中。
許久,他才輕輕說了一句:“這幾天,咱們還是先養傷吧,明天再去找找你爹他們,這事過后再說?!?
楚離桑見他就是不肯應承,頗感無奈,旋即想到了什么:“對了,我心里一直有個疑問,天刑盟已經存在幾百年了,又有那么多分舵,各個分舵也不知道傳了多少代,現如今各分舵到底在什么地方?它們的舵主是誰?不管誰來當盟主,總得掌握這些機密,否則一切無從談起,可這些機密又藏在什么地方?”
蕭君默眉頭微蹙:“我想,這些機密應該就藏在《蘭亭序》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