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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英娘沉重地點點頭。
“那您后來是怎么遇上我爹的,你們又為什么到了這里?”
“娘離開江陵后,到越州投親,不想親戚也都離散了。娘孤身一人,舉目無親,又帶著年幼的你,日子過得很艱難。當時,你爹出家的永欣寺也破敗了,他被迫還俗,然后就跟娘結識了,之后一直照顧咱們娘倆……”
“不對!爹肯定不是正常還俗!”楚離桑直視著母親。
楚英娘微微一驚:“為什么這么說?”
“他要是正常還俗,就會有自己的俗家身份,完全不必假冒那個吳庭軒,不是嗎?”
“當時到處都在打仗,哪兒還有官府會管還俗的事?吳庭軒是你爹年輕時的故交,二人打算搭伙做點生意,不料吳庭軒卻染病死了。你爹一來是為了紀念他,二來自己也還沒有俗家戶籍,干脆就頂了他的身份……事情經過,就是這樣的。”
楚離桑狐疑地看著母親:“就算這些都是真的,可爹他明明酷愛書法,為什么要發誓封筆?他不就是想隱藏真實身份嗎?可他為什么不敢讓別人知道他就是辯才?”
楚英娘一怔,目光又躲閃了一下:“這……這是你爹的隱私,娘也不是很清楚。等過些日子他回來了,你再問他,如果他愿意說的話。”
“娘,您不必再隱瞞了。事情明擺著,爹之所以千方百計隱藏真實身份,都是因為王羲之的《蘭亭序》,對不對?”
楚英娘一震,卻不知該說什么,顯然是默認了。
“娘,您告訴我,當今皇上,還有那個蕭君默,為什么都認定爹手里有《蘭亭序》?”
楚英娘想著往事,眼神有些邈遠,片刻后才緩緩道:“你爹的剃度師父智永,是王羲之的七世孫,當初《蘭亭序》就傳到了他的手中。你爹年輕時也見過,不過后來永欣寺頻遇亂兵,《蘭亭序》就在戰亂中遺失了。朝廷不知實情,才會認定《蘭亭序》在你爹手里。”
楚離桑一直盯著母親,憑直覺就知道她沒說真話,可眼下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問出真相,想了想只好作罷,道:“娘,您打算怎么把爹救回來?”
楚英娘一驚:“你爹現在在玄甲衛手里,就憑咱們,怎么救得回來?”
楚離桑急了:“您自小就練武,大壯他們也都有功夫,連我的身手也不算太差,憑什么救不回來?!”
“桑兒,你聽我說,皇上請你爹入朝,只是想詢問《蘭亭序》的下落,你爹只要把實情告訴皇上,說《蘭亭序》根本不在他手里,皇上就算不信,也不能把你爹怎么樣,最后肯定會放他回來的……”
“娘!”楚離桑突然大聲道,“可要是皇上一直不讓他回來呢?”
楚英娘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會的,皇上也不能不講道理……”
“娘,您要是不敢去,就讓大壯他們跟我走,我去救!”
“不行!”楚英娘冷冷道,“你們誰也不能去!”
楚離桑憤怒地看著母親,淚水忽然涌出,在眼眶里打轉。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猛然推開,綠袖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主母,娘子,不好了!玄甲衛他們……他們要來抄家了!”
楚英娘和楚離桑同時一震,驚駭地看著對方。
李世民得到李泰稟報,知辯才已經找到,不日將帶回長安,頓時龍顏大悅,當即命趙德全賜給李泰帛三千段、錢一萬緡。李泰忙不迭地跪地謝恩。李世民意猶未盡,又命趙德全傳中書令岑文本上殿。李泰心中暗喜,知道這回肯定是要宣布武德殿之事了。
果不其然,岑文本到后,李世民命他立刻擬旨,特準魏王在三月初一后正式入居武德殿。李泰心中狂喜,再次跪地謝恩。在李泰看來,后天便是三月初一,一旦木已成舟,像魏徵這種太子黨再想諫阻,恐怕也是難上加難了。
聽到皇帝的旨意,岑文本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馬上領命前去中書省擬旨。當天,詔書便由中書省發出,送到了門下省。時任侍中的長孫無忌看到詔書,稍微愣了一下,隨即命黃門侍郎劉洎加蓋門下省印,將詔書發往了尚書省。時任尚書左仆射的房玄齡接詔,絲毫不感訝異,立即將詔書頒布施行。稍后,朝廷六部長官如吏部尚書侯君集、民部尚書唐儉、禮部尚書李道宗、兵部尚書李世勣、工部尚書杜楚客等人,禁軍方面如右武候大將軍尉遲敬德等人,也全都得到了消息。
一時間,大唐朝廷的這些高官重臣人人表情各異,個個心思不一。
貞觀十六年二月末的這一天,這個重磅消息就仿佛一顆石頭扔進一池春水,驟然掀起了陣陣漣漪……
就在朝中波瀾乍起的同時,魏徵正坐在忘川茶樓二樓的那間雅室中,一邊品著蒙頂茶,一邊靜靜地等待一個人。
熟悉的敲門聲響起,魏徵照例在案上敲了兩下以示回應。
“望巖愧脫屣。”敲門者在門外吟道,同時咳嗽了幾聲。
聽聲音,來者并非蕭鶴年,而是另有其人。
魏徵啜了一口香茗,照舊對了一句:“臨川謝揭竿。”
門推開,一個四十開外、膚色泛青的精瘦男子走了進來,躬身一揖:“見過臨川先生。”來者名李安儼,時任左屯衛中郎將,專門負責宮禁宿衛,是最接近皇帝的禁衛將領之一。當年,李安儼跟魏徵一樣,也是李建成的屬下,李建成敗亡后才一起歸順了李世民。
魏徵招呼他入座,稍加寒暄,便開門見山道:“你召集一些人手,要最精干的,今日便出發,目標是玄甲衛郎將蕭君默押送的辯才。事成后,把辯才送得越遠越好,不要再讓任何人找到他!”
幾日前魏徵便跟李安儼交了底,讓他向皇帝托疾告假,并得到了允準。此時,李安儼已大致了解此次行動的內容,唯一讓他心存顧慮的,便是蕭君默。
“先生,蕭君默若強力抵抗,屬下該怎么做?”
魏徵聞言,不禁沉吟起來。說實話,他也知道,蕭君默是此次行動中最大的難點,既要從他手中搶走辯才,又不能傷害到他,實在是兩難。片刻后,魏徵才道:“你盡量設法引開他,不要跟他正面沖突。”
李安儼微微遲疑。玄甲衛個個是心思縝密、功夫了得的高手,蕭君默更是此中翹楚,要想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
當然,這個遲疑只是一瞬間的事,李安儼當即道:“是,屬下遵命。”說著,又忍不住咳了一聲。
魏徵關切地看著他:“怎么,舊疾又犯了?”
李安儼苦笑了一下:“說來也巧,那天剛剛跟圣上托疾告假,當晚舊疾就復發了。這么看來也不算‘托疾’,是真的生病。”
魏徵也笑了笑:“世上還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旋即想著什么,又道,“你要是身體不適,我可以另行安排……”
李安儼趕緊道:“不必了先生,這兩天我服了幾服藥,已好了許多,我沒問題。”
魏徵想了想,沒再說什么,然后兩人又討論了一些行動細節。臨走之前,李安儼忽然想起什么,道:“先生,我剛才來的時候,聽到朝中傳言,說圣上已正式下旨,讓魏王入居武德殿了。”
魏徵不語,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李安儼見他沒說話,便起身告辭。魏徵忽然道:“安儼,最后,我想再給你一句話。”
李安儼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