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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將軍，”旁邊的長史姚興發(fā)話了，“請你別忘了，你是在跟一位堂堂的三品大員說話，請注意你的口氣。”

蕭君默聞言一笑：“是啊，可辯才一案，圣上是命我辦理的，而不是命我們的三品大員楊使君，不是嗎？”

姚興一下噎住了，只好悻悻閉嘴。

楊秉均強(qiáng)忍怒火，又道：“你說《蘭亭序》肯定不在爾雅當(dāng)鋪，憑什么這么有把握？”

“不憑什么，就憑蕭某一點小小的辦案經(jīng)驗。”蕭君默仍舊笑著道。

楊秉均冷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五品郎將，入職玄甲衛(wèi)不過短短三年，哪來這么大的口氣！”

“楊使君如果看不慣蕭某，大可以請御史臺參蕭某一本，或者直接向圣上遞密奏也行。要是您不方便跑這一趟，蕭某愿意代勞，反正我正要回朝，順帶的事！”

“你！”楊秉均終于拍案而起，官威大發(fā)，“蕭君默，你別以為你是玄甲衛(wèi)就了不起！你有權(quán)向圣上遞密奏，本官照樣也可以，別以為本官不敢拿你怎么樣！”

“楊使君消消氣。”蕭君默抿了一口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巧了，說到密奏，蕭某現(xiàn)在身上就帶著一份，楊使君想不想看看，這份密奏跟誰有關(guān)？”

楊秉均微微一震：“你什么意思？”

蕭君默微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對姚興晃了晃：“姚長史，勞駕。”

姚興一臉訝異，立刻走過來接過帛書，交給了楊秉均。楊秉均一屁股坐下來，當(dāng)啷一下掃落了案幾上的茶碗，把帛書攤在案上看了起來。

蕭君默依然面帶笑容，注視著他的臉色。

楊秉均看著帛書，一開始滿面怒容，繼而臉色鐵青，最后卻是一片慘白，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囊一樣萎靡了下去。

蕭君默的這份密奏，揭露了楊秉均及下轄洛陽、伊闕、偃師、陽翟、澠池、汜水等各縣縣令，這些年來打著為皇帝求購?fù)豸酥畷ǖ幕献樱瑢︵l(xiāng)紳百姓巧取豪奪、敲詐勒索的種種罪行，連帶他們幾年來貪贓納賄的斑斑劣跡，也都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可想而知，這樣的密奏遞上去，必將令皇帝震怒，也必將引發(fā)洛州官場的地震，而楊秉均作為一州刺史、封疆大吏，更是首當(dāng)其沖，萬死莫贖！

這件事情，是蕭君默在扮演書生“周祿貴”期間干的。起初他只是暗中調(diào)查“吳庭軒”，偶聞民間的一些怨言，就想不如摟草打兔子，順帶查一查，不料一查下去，竟然一發(fā)不可收。當(dāng)他耳聞目睹這些官員對百姓犯下的種種罪行時，心中大為憤慨，于是專門花心思搜集了大量罪證，最后寫成了這道密奏。

“楊使君，”蕭君默終于收起笑容，直視楊秉均，“如果你執(zhí)意要抄爾雅當(dāng)鋪，我也沒辦法，只能在這份密奏上面再加一筆！該怎么做，你看著辦。”

蕭君默不讓楊秉均等人查抄爾雅當(dāng)鋪，首先當(dāng)然是因為他相信辯才不會把《蘭亭序》藏在家里，其次是想阻止這些貪官借機(jī)侵吞民財，但更重要的，是因為他總覺得自己在良心上對辯才一家人有所虧欠，所以不想再讓他們受到傷害。尤其是那個叫楚離桑的女子，雖然與他僅有數(shù)面之緣，但不知為什么，蕭君默心里總是惦記著她。

楊秉均頹唐良久，才抬起頭：“蕭君默，你想要多少錢，開個價吧。”

蕭君默朗聲大笑：“楊秉均，你這是在侮辱我，還是在侮辱你自己？你真以為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用錢買嗎？”

楊秉均冷哼一聲：“少在這兒唱高調(diào)！千里做官只為財，自古皆然，我就不信你蕭君默是個例外！”

這時，羅彪辦好手續(xù)，剛好回到花廳，一看到氣氛不對，趕緊站在門口，不敢進(jìn)來。

蕭君默無聲冷笑了一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羅隊正，事情都辦妥了？”

羅彪忙道：“回將軍，都辦妥了。”

蕭君默走到楊秉均面前，收起帛書揣進(jìn)懷里：“楊使君，多謝你的盛情款待，來日若回長安，不管你變成了什么身份，蕭某定當(dāng)做東！告辭。”說完拱了拱手，大踏步走出了花廳，帶著羅彪揚(yáng)長而去。

楊秉均睜著一雙死魚眼盯著蕭君默遠(yuǎn)去的背影，猛然掀翻了案幾，把愣在一旁的姚興嚇了一大跳。

姚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湊過來：“使君，這小子油鹽不進(jìn)、軟硬不吃，得給他點顏色了。”

楊秉均想著什么：“先生還有幾天會到？”

“今日一早就把信鴿放出去了。前陣子我聽韋左使說，先生最近在汴州一帶活動，要是及時趕過來，頂多兩天后就到了。”

“辯才乘的是馬車，走不快。”楊秉均略加思索，“蕭君默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到陜州，剛好出了咱們的地盤。先生要是及時趕到，咱們就三天后在陜州動手，把辯才交給先生，我親手宰了蕭君默！”

“對，事情做在陜州，到時候就算辯才被劫了，蕭君默死了，也沒咱的責(zé)任。”姚興附和道。

“還有，你現(xiàn)在馬上召集精干人手，去伊闕。”

姚興沒反應(yīng)過來：“去伊闕？做什么？”

“這還用問？！”楊秉均咬牙切齒，“去把爾雅當(dāng)鋪給老子抄了！不管有沒有《蘭亭序》，所有字畫珍玩一概抄沒！”

姚興恍然：“是，屬下這就去。”說完轉(zhuǎn)身要走。

“慢著。”楊秉均目光陰狠，然后命姚興湊近，附在他耳旁說了句什么。

姚興咧嘴一笑：“使君高明！”

楊秉均獰笑。

日影西斜，家家戶戶的房頂上炊煙裊裊。

自從清早“吳庭軒”被帶走之后，爾雅當(dāng)鋪便大門緊閉，不少街坊鄰居一直在外面探頭探腦，可當(dāng)鋪里卻一片沉寂，始終聽不見半點動靜。

一整天，楚英娘和楚離桑都各自躲在臥房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綠袖跟這個說話也不搭理，跟那個說話也不回應(yīng)，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中午，綠袖跟幾個仆傭張羅了好些飯菜，盛到主母和娘子房里，好話說盡，她們卻愣是不動筷子。現(xiàn)在眼看又到飯點了，綠袖也沒心思再去做飯了，索性也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頭生悶氣。

楚離桑其實很想去找母親把所有事情問個清楚，可又覺得母親應(yīng)該主動找她解釋，所以就賭氣不去。在房里悶坐了一天，最后她實在忍不住了，剛想去找母親，門忽然被推開，楚英娘面無表情地走了進(jìn)來。

“說吧，你想知道什么？”楚英娘在繡榻上坐下，看著她。

“不是應(yīng)該您跟我解釋嗎？”楚離桑心里還有氣，“從小到大，您和爹瞞了我多少事情，不應(yīng)該一一跟我解釋清楚嗎？”

楚英娘嘆了口氣：“好吧，那就從你爹說起吧。那個蕭君默說得沒錯，你爹本來就是個出家人，法名辯才，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娘當(dāng)年帶著你和他一起來到伊闕的時候，你才四五歲，不懂事，娘就讓你喊他爹，然后就過了這么多年。桑兒，雖然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但這些年他待你，比親生女兒不差半點，這些你都知道，對吧？”

楚離桑今天回想了很多往事，其實也隱約記起來了，小時候她第一次看見“爹”的時候，他還是光頭，頭上好像還有戒疤。“娘，雖然我不是爹親生的，但他還是我的爹，永遠(yuǎn)都是！”

楚英娘欣慰：“你這么說，娘就放心了。”

“那您告訴我，我的親生父親是誰，他現(xiàn)在在哪兒？”

楚英娘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娘懷上你的時候，是在江陵，當(dāng)時那兒在打仗，兵荒馬亂的，你爹他……他沒能活下來。”

楚離桑一震：“您是說，我的親生父親，在我沒出生的時候就……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