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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爺也明白了蘇景的意思, 他佩服侄子的胸襟和自信, 將心比心,他做不到。
不過在蘇景入宮門前,九爺還是提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良妃娘娘,為何會與那些人有舊。”甚至會被那些人掌控。
要知道,良妃雖母家勢弱,那也只是和佟貴妃、惠妃、宜妃這幾個比較而已,其余的,榮妃、德妃也是包衣出身。既然是包衣宮女,憑良妃的容色,想要獲得寵幸有很多辦法,為何偏偏要走最險的路?
他實在不明白。
蘇景只給了他一句話,“侄兒曾聽聞良妃生帶梅香,唾液亦含芬芳,后卻香味漸無。”準確的說,是從周瑛走后,香味就開始消散,然后良妃便體弱失寵,泯然于宮中了。
永寧宮里,德妃跪在一尊白玉觀音像前虔誠的數著佛豆。盡管盛夏時節,佛堂里依舊連一個冰盆都沒有放,臉色蠟黃的德妃甚至還穿了件玫紅色的褂子。觀音像前一炷香燃到盡頭,空氣中響起輕輕的撲聲,香灰自頂部跌落,自巴掌大的香爐中漫了出來。
德妃伸出手,把被風吹到她睫毛上的香灰拂落,她收回手指時無意放到鼻尖,卻沒有聞到任何味道。暗自苦笑一聲后,她示意旁邊的高嬤嬤扶她起身。
“娘娘。”高嬤嬤跟著德妃一路闖過來,名為主仆,多少有些姐妹的情誼,見到德妃坐在椅上僵硬了半日才慢慢活動手腳,鼻酸道:“您就給太子爺服個軟罷。”
別看是兒子,那不是普通的兒子啊。
德妃轉動手里的佛珠,神色淡然,“給他服了軟,是不是還要學當年的惠妃,去萬歲面前請誅十四?”
高嬤嬤立即不敢再勸。
她其實能明白德妃的心思。本就更心疼小兒子,加上長子封了太子,小兒子偏偏勢弱又失了圣心,當額娘的,再不幫著小兒子,難道還要學別的人一樣踩低捧高的?
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眼看永寧宮都要成冷宮了。要不是太子太孫地位穩固,無論如何又都是德妃的血脈,不用宜妃她們三天兩頭尋事,光是內務府那幫孫子,都能把永寧宮上下折騰的喘不過氣兒。可烏雅家在內務府已經倒了,萬歲又三天兩頭下旨喝問申斥,太子還日漸疏離永寧宮。高嬤嬤已經敏銳的察覺到永寧宮人心渙散,她快要管不住手底下那幫人了。
德妃面無表情的將宮女端上來的藥一飲而盡,推開了緊隨而來的蜜餞。她一點苦味都沒感覺到,還吃甚么蜜餞。
等四肢覺得沒那么硬梆梆了,德妃才開口問,“打聽出來沒有,萬歲召見八阿哥之前,弘昊是不是真的出宮見過八阿哥。”
高嬤嬤道:“是,還說是九阿哥陪著去的。”
德妃應了一聲,也沒有問是因甚么事兒。她心里明白,今時不同往日,她連打聽弘昊是不是出宮都費了那么大勁兒,好幾天才把消息確定下來,更別提是要打探弘昊乃至萬歲私下說的話了。
要是以前,她還能把老四跟弘昊直接找來問一問。
越是比較越是心浮氣躁,德妃閉了閉眼,手上飛快的轉動佛珠,“十四那兒,可有消息送進來。”
“這兩日沒有。”
德妃嘆了一口氣,道:“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她看看外面已經黑的看不見一絲光亮的天,對高嬤嬤道:“讓人落鎖罷。”還等甚么呢,難道還等著圣駕不成?
話未說完,大宮女就急匆匆進來,身后還跟這縮肩埋頭的太監。
大宮女一進來,顧不得給德妃請安,就三兩句話把門一關。
“你放肆!”
“額娘!”
看到跪在地上抱著德妃腿嗚咽的十四爺,高嬤嬤像被人剪了舌頭,剩下的話自然也說不出來了。她回過神,先是左右看看,發現屋里沒有其余的人就松了一口氣,然后立馬給大宮女使眼色,讓她親自到外頭守著。
等人一出去,德妃本就強自壓抑的心緒再也控制不住了。手指在十四爺臉上滑過,感受到指尖下一節節凸出的骨頭,再看到十四爺枯黃的臉,她手開始發抖,像是抱一個孩子一樣把十四爺抱在懷里狠狠的抽了幾口氣。
縱然長久泡在香燭和苦藥的氣息當中導致嗅覺漸失,但身為母親的本能依舊讓德妃一下就聞到了十四爺身上散發出的味道。她打了個激靈,問道:“老十四,你是怎么進宮的?”
十四爺癟著嘴,哽咽道:“兒子白日時就藏在宮里運餿水的大桶里。”
一直藏到晚上,才找到機會來見自己嗎?
淚水一下就從德妃眼中噴涌而出,她擦了擦淚,聽到十四爺腹鳴如鼓,忙叫高嬤嬤去拿些點心。她也不敢讓小廚房做吃的,一開火,少不得惹人注意。
“不用了。”十四爺冒險進宮,可不是為了吃永寧宮的點心。他叫住高嬤嬤,筆挺挺跪在德妃跟前,哭道:“額娘,您要救救兒子。”
“到底出甚么事兒了?”德妃從未見過十四爺如此模樣。自己生的兒子自己知道。幼子從小就是個不肯服輸的,否則不會一步步和老四走到這個地步。就連當初弘昊出事,萬歲喝問,十四都敢硬著脖子否認。閑雜卻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難道,十四被人抓住了把柄。
情急之下,德妃不由抓住十四爺的胳膊,低聲喝道:“你快說!”
十四爺本就是進宮求救,他也沒有掩飾,湊到德妃耳邊,惶恐不安的吐出一個讓德妃驚駭無比的消息,“額娘,老八他,他在萬歲面前把弘暉給招出來了。”
德妃愣在當場。
她當然明白一旦弘暉遇到危險,會怎么做。就像上一回,弘暉為達到目的連她這個瑪嬤都能威逼,若非弘暉當時步步緊逼,她也不至聽戲的路上就……弄的一步錯步步錯,潰爛到如今的局面。
“額娘,額娘。”看德妃遲遲不說話,十四爺急了。他冒險入宮來見德妃,是想要最后一條活路,可不是來看德妃發呆的。
德妃被喚回神志,看向十四爺,見他滿臉急切張惶,不知為何,思緒就飄回很多年前。
那時候老四還在孝懿宮里養著,她接連夭折三個孩子,溫憲又自幼被太后撫養,好不容易才盼到十四。她把十四當命根子一樣捧在手心里,這孩子也沒有辜負她的期望,打小就聰慧,討的萬歲喜歡,更十分孝順。她還記得,十四三歲的時候和裕親王家里的保綬在太后宮里打了一架,保綬大了四五歲,十四吃了虧,回來就哭著告狀,結果萬歲來永寧宮的時候反而申斥十四,說他不敬兄長。十四打小脾氣就倔,那會兒還不太懼怕萬歲,硬著脖子不肯低頭,萬歲生氣,罵她宮人子,不堪教養皇嗣。她當時羞憤欲死,不敢在萬歲面前流露半點,待萬歲走了,才狠狠哭了一場。見她流淚,被萬歲罰跪都沒松口的十四跪在她面前嚎啕大哭,讓她別傷心,他去給保綬賠罪,去給裕親王賠罪。
她那時就想,這么孝順又懂事的兒子,她一定要好好護著。
只是這回,她還能護住嗎?
德妃淚眼婆娑,一字一頓的問,“胤禎,你老實告訴額娘,你到底和弘昊被刺殺一事有沒有關系?”
“額娘!”
“說。”
見德妃定定的看著自己,十四爺沒來由一陣心虛,原本打算好那些狡辯的話忽然怎么都說不出口了。他拽緊污臭的袖口,吸了吸氣,開口道:“我在胤禩身邊安了兩個眼線,知道他拉攏胤禔舊部,還暗中聯絡烏喇那拉氏后,就讓人給多爾濟送消息。”他說到這兒,神情緊張的抓住德妃的手,“額娘,您信我,我原本沒想要弘昊的性命,我連他們想干甚么都不知道。誰知道多爾濟那邊回話,說老八想要讓他透消息給策妄阿拉布坦,他不知該如何決斷。我才知道老八謀劃著要殺弘昊。”
“所以,你怕自己的侄兒死不了,干脆就讓多爾濟再摻和了一腳。”盡管早就有所猜測,親耳聽見自己的幼子要殺自己的長孫,那種痛楚,還是讓德妃心如刀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