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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兒撐著地坐起來,手里絞著頭發,眼珠靈活的轉動著,明知看不見,她仍含笑道:“莫非,貝勒爺是想要我……”她故意一頓,發現屏風后并無動靜后,眼中劃過一絲失望,這才接著:“莫非是為妾身手里的東西。”
“貝勒爺,要不奴才給她醒醒神。”石榮實在看不下去了。
李四兒這等人,在石榮看來,別說是在蘇景面前煙視媚行的試圖引誘,就是多說兩句話,石榮還覺著臟了自己主子的耳朵呢。他不是個喜歡對女人動手的,昔年在揚州市井混跡,輕易也不碰女子。不過這回這李四兒,在聽說赫舍里氏慘狀后,石榮就先起了幾分厭惡。再看李四兒落到這等地步,渾身又臟又臭的還敢擺出一副放縱模樣,真是讓人惡心的吃不下飯。
“不必了。”蘇景對李四兒種種作態全然不放在心上。到生死關頭,還惦記著勾引男人的,除了傻子無人會這樣做。李四兒,可不是傻子。蘇景很明白李四兒如此,無非是擺出一副不畏生死的模樣來與自己討價還價。
但,蘇景并不打算成全她。
在蘇景看來,不怕死的人值得敬重。只是在不怕死的前提下,還得看看此人是做了甚么落到等死的下場。蘇景自詡雖非善人,好人。對李四兒此類,依然沒有好感。不過若于己無關,蘇景不去理會就是了。
“天下不怕死的人很多,有些是真不怕死,有些是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速死。”聽到李四兒呼吸驟然變重后,蘇景淡然道:“但天下不怕自己的兒女身首異處的母親很少。”
就像屋中沒響起鐵鏈激烈碰撞的聲音一樣,蘇景端起邊上的茶,輕輕啜了一口,“李四兒,你今日要做甚么樣的人自己決定罷。”
屋里陷入長久的寂靜中。李四兒不開口,蘇景也不催促她,端坐上方閉目養神。
過了半柱香的時辰,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后,李四兒終于慘笑著道:“我曾聽人說過,萬歲最寵愛的皇孫,雍親王府的大阿哥雖自幼流落民間,卻天資出眾,因此被大儒看中,收入門下,飽讀詩書且精習弓馬,孝敬長輩,御下寬仁。內重骨肉之情,外有君子遺風。我李四兒粗人一個,粗粗聽人說這段話時,問過老爺才明白這段話是何等稱贊。卻沒想到被人這般稱頌的端貝勒,竟比刑部那些老手們還要狠辣幾分。”
“放肆!”石榮大怒,從屏風后轉出來一腳揣在李四兒胸口。
石榮含怒一腳力道極大,李四兒被踢飛在半空,落下時撞在柱上,捂著胸口吐出幾團青黑的血塊。
“難怪你一直不肯開口,想必是早就知道自己死期不遠。”蘇景斜斜一望落在地上的血團,對李四兒身體狀況便有了數。“你有意透露口風給來為隆科多收尸的岳興阿,是想用手里的東西換兒女的性命罷?”
“是。”李四兒終于意識到自己學到那些對付男人的把戲對蘇景是全然沒用的。
有一種男人,不會被看不起的女人激怒,也不會被女人的淚水和鮮血打動。在這種男人眼里,你甚至算不上是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想要的東西,然后請求他施舍些憐憫給自己。
從小李四兒便知道自己生的美,她也善于利用自己的美貌。所以在赫舍里家的時候,即便同屋住的人都自傷于身份,不敢有更多的想望,她就敢。
清白,貞潔?那是甚么東西!
男人果真在乎這個么?不,只要你不是正室,他們是不會在乎的。要是在乎這個,哪來的妾不如偷這句話?能不能讓男人忽略掉你的一切,得看你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李四兒一直認為自己是有這本事的。在崔家莊的時候,她只要看莊頭一眼,那管事就恨不能抱著自己叫心肝。等到自己把他所有的私房銀子都騙的差不多了,本想早日踹了這個男人,然后到別家去。沒想到那男人蠢得很,沒銀子了,就把他是尚家出來的人都說了,還告訴自己尚家弄崔家莊,最早其實是想把內務府下包衣出身的弄進來教養,將來送到宮里。
只是后來尚家怕了,畢竟要把手伸到宮里。也因為內務府下包衣許多家族各有心思,這主意注定成不了。尚家于是就在民間買人,栽培出來送到交好的內務府人家或是賣到親貴大臣們府中。不圖這些女人進了別家門后還忠心耿耿,因為這些本也不會知道是尚家在暗中栽培她們,只希望與那些親貴人家交好,趁著女人們互通有無的時候暗中搜羅些消息。
知道這個秘密后她一直藏在心里,當時并不想如何。直到那男人的正室容不下她,有兩次都想毀了她的臉,她干脆順水推周挑了赫舍里家去做舞姬,然后先巴上烏古都那個老男人。原本她是沒打算再折騰的,可誰讓隆科多來吃酒正好撞上了呢?
她又不是傻子,既然看出隆科多對自己動了心思,還要死巴巴貼在烏古都身邊?烏古都算甚么東西的,一個仗著族里和女人嫁到佟家才有人給兩分好臉色的狗罷了。隆科多就不一樣了,正經的皇親國戚,手握重權,又是萬歲的表弟!
可漸漸的,等把隆科多都捏到手心里,她又覺得沒意思了。誰想到隆科多看她在床上躺了兩日,竟巴巴的讓她出去見客。看到那些平日對妾室歌姬不屑一顧的夫人太太們明明厭惡自己卻不得不忍讓自己逢迎自己時,她終于明白,自己想要甚么了!
她要的,就是之前那些把自己當狗的人今后都像狗一樣趴在自己跟前,只要自己臉色不好,他們就不得不跪在地上拼命搖尾巴!
這樣的日子,才叫活著!
所以她折磨赫舍里氏,一步步試探隆科多的底線,她收底下人孝敬的銀子,拿隆科多的名帖出去辦事,開始只是些爭產官司,后來變成賣官,私和人命,隆科多全都依著她。再后來,實在沒意思了,聽說崔家莊有人告狀,她覺得尚家一個小小的內務府包衣人家都能養人,她為何就不行呢?她不僅要養,還一分銀子都不想出。尚家算甚么,她的倚仗,是佟家!但尚家無意重開崔家莊,反而把她引到內務府掙銀子的門路中來。
就這樣一步步,她知道尚家還有內務府其余的人家是看在佟家的招牌上,但她不在乎。只要有銀子,很多的銀子,將來就算隆科多再遇上一個張四兒,王四兒,她都不用在乎了。她給隆科多生了兒子,生了女兒,手里再捏著銀子,將來兒女都能安頓好,她還怕甚么呢?至于相信隆科多是自己一輩子的依靠,她從來沒這么想過。赫舍里氏還是少年夫妻,正經原配呢……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若不是玉柱,若沒有眼前這位端貝勒,她會按照原來的打算將自己的女兒厚嫁,搶在隆科多咽氣之前給自己的兒子謀算一份厚厚的家產,加上一個大好前程。可惜啊,她拼盡全力,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事到如今,她苦心積慮要圖謀的,正如面前這位端貝勒所言——保住兒女性命罷了。
她咽下喉頭一團淤血,濃烈的腥臭沖上來,沒讓她反胃,反而讓她覺得靈臺處分明清明。
手背反手一抹,李四兒慘笑道:“端貝勒,我手里有一樣東西,您必然有心。”
“你說的是一本記錄宮中藥庫人參出入的賬冊罷。”
平靜如水的話卻在李四兒心上重重一擊,她睜圓眼,忽然不確定起來,“你……”
“這東西,數月前就曾有人想要獻給我。”蘇景眉目安寧,“李四兒,你自詡聰明,卻不要把天下男人都看輕了。”
李四兒渾渾噩噩,不明白道:“既如此,您為何還要見我?”當發現自己倚仗的東西在蘇景面前毫無作用時,李四兒的口氣恭敬了許多。
即便李四兒開始試圖引誘,心里也很明白她這樣的女人,別說已人老珠黃,就是仍在青春年少,面前這位怕是也不會多看一眼。
“我見你,自然是想要你手里的東西。”蘇景道。
李四兒完全糊涂了,“要是那些賬冊,想必您很清楚,都給……”
“我知道,在噶岱他們手里。”蘇景打斷李四兒的話,淡淡道:“三年前,山西范家曾經讓人入京宴請內務府下包衣世家,當時噶岱之妾蘇氏曾告知你此事,后來你在范家派來京城主事的范洪國即將出城之時,令人將其截住,把人帶到佟家的別院。我說的,沒錯罷。”
李四兒像見了鬼一樣看著蘇景,“您,您怎會知道此事。”
“你連關乎孝懿仁皇后的參冊都毫不在乎,愿意雙手奉送到我手上,反倒怕我知道你與范家勾連?”蘇景勾唇淺笑,“是因我阿瑪乃孝懿仁皇后撫養長大,你知道我手中有參冊也無濟于事,威脅不到佟家,更連累不到玉柱他們罷。至于范家……我想,你是舍不得那些銀子。”蘇景摩挲著手里的玉扳指,繼續道:“玉柱兄妹在家中形同軟禁,你在刑部大牢,也不許人隨意探望,若我沒猜錯,那筆銀子,你早就告訴過玉柱。”
李四兒聽著蘇景一字一句猜的精準無比,只覺周圍一陣刺骨寒意侵襲而來。
“這些銀兩,我另有用處,還有你與范家聯絡的人手,暗號,印章,賬冊,全都交出來。我答應你,可以保住玉柱兄妹的性命。”蘇景話音陡然一沉,“你起初不肯開口,當是明白只有我開口,你想要的才算真正到手。”
的確如此。
她開始無論那些人如何威逼利誘都不肯松口,不是因為骨頭多硬,而是不相信那些人真的能做主。
但……
李四兒咬咬唇,“貝勒爺又何必執著于奴婢那點瑣碎銀兩呢?”
聞言蘇景失笑,“你那些銀子,可不僅僅是甚么瑣碎銀兩。再說,這些銀子,我另有他用!你只要告訴我,肯不肯與我做這筆交易。”
“我又有甚么選擇?”李四兒雖不知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句話,此時自身的處境倒是認識的清楚明白。她咬唇道:“貝勒爺想要甚么,奴婢自然不敢不從,只望貝勒爺記得奴婢的忠心,給奴婢兒女留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