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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那時候父親遙遙望著龍椅之上的人,對他殷殷叮囑,“你父親當年在軍中差點被亂棍打死的時候是圣上救了我,所以將來你一定要守護好他,記住了嗎?”
容翌一生最敬佩的便是自己父親,所以那時候即使他根本不喜歡被血染紅的滋味,依然仰著頭答應道:“我知道的,夫子教過我,當須徇忠義,身死報國恩!”
“好孩子。”
那時候落在他頭上的手掌寬厚且溫暖,他一直記得父親眼里的欣慰神色,所以,就如父親希望的那般毅然投身戰場。他讓自己習慣了拼殺,學會了冷血,塑造出了一個在戰場上令人生畏的容翌,就算在家中依舊保持著少年的良善和天真,只要一披上戰袍,便會將這樣的自己徹底埋葬。
過去他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對,他是容家的兒子,生來就該上戰場,即便小時候曾經羨慕過別家孩子可以吃著糖葫蘆肆意游玩,長大之后也就忘了。他用了大半的人生去適應戰場,終于能夠以此為榮,可等到接手了北辰軍方勢力的如今,卻忽地感到世界如此冰冷。
父親,你可知道,你效忠了一生的人,到死心里念的都是他的兒時兄弟,全不記得你半分好。你視他為英主,他視你如草芥,這樣的忠誠,終究是不值得的。
他這才意識到,原來并不是所有的深情厚誼都會得到回報,也并不是所有努力付出都能迎來好的結局。等候著忠臣良將的結局未必會是流芳百世,還有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容翌會替北辰擊退敵軍,因為這是他父親的夙愿。可那之后,他不想再留在這個地方。王城之中有太多的陰謀算計,他累了,只想回到青州的那方小院,回到每日只需和穆戎朝夕相處的生活,至少那時他不用去懷疑任何人,也不必擔憂會被誰算計了去,每一天都是過得很安心的。
少年的熱血在現實的涼薄中終是一點點干涸,容翌在臺階上站了許久,他不知該如何再去面對這片宮宇,他只知道自己累了,絕不想像父親那樣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付出一生。
他忠于皇室的父親死了,如今圣文帝也死了,那么,曾經認真效忠過這個朝廷的少年將軍容翌便也隨之沒了。
“大晚上的,怎么一個人在這里看月亮?”
好在,現在他終于不是孤單一人,當穆戎聲音從背后傳來時,容翌緊繃的背忽地就放松了下來,回頭看著月下的白衣少年,無盡思緒流動,最終卻只化作一句話, “穆戎,陪我喝酒好不好?”
穆戎聽到圣文帝死訊便進了宮,他想容翌今夜心情大概不會很好,果然,待尋到這人時,對方的神情很是凄涼,似有心灰意冷之意。知道他現在需要有人陪伴,穆戎便不再提起煩心事,只柔聲應道:“好。”
在穆戎身邊容翌仿佛尋回了世界的溫度,他想自己和父親是不一樣的,穆戎不會背叛他,他對穆戎好一定會是值得的,他要做穆戎心中最重要的人。他要穆戎遇事第一個便向他求助,凡事都只相信他,他,會保護好穆戎的。
這時他還沒來得及去想這份心情象征著何等情愫,只是遵循本能握住了穆戎的手,垂眸問道:“穆戎,你能不能永遠陪著我?”
他這話問得委實曖昧,穆戎心知這可不能隨意答應的,縱然這時候容翌沉溺于傷情還沒轉過彎來,以后要是哪天他突然開竅了,自己要反悔可就難了。
只是,明明理智告訴自己必須拒絕,瞧著對方灰暗的神色,他這話便說不出口,最后也只是含糊地笑道:“那你可要努力修行,我命挺短的,要活得久只怕得吃不少天材地寶。”
唉,穆戎你這個廢物,太心軟早晚會被人壓下去的知不知道?說好的做個心狠手辣的厲鬼呢?真給地府的前輩們丟臉!
心中暗暗唾棄這曖昧的回答,他正鼓動著自己下定決心,就聽身邊人堅定地開了口,“我所能尋到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好吧,容小boss總是能讓他那不存在的良心痛上一痛。
無奈地嘆息一聲,好不容易鼓起的決心瞬間褪散,他沒出息地安慰自己,算了,凡事不可急于一時,還是明天再執行掰直容小boss的計劃吧。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像作者每天都想著明天日萬,結果就沒日成過一次。
穆戎:閉嘴,你這個廢物!
作者:你這樣會吐血的我跟你說!
穆戎:呸!
第五十章
圣文帝駕崩, 在孫相和容翌支持下, 梓歸公主繼位,尊號夜明帝, 成為了大荒第一位女皇帝。此號取自夜盡天明之意, 代表了梓歸公主驅除敵軍帶領北辰走向新生的宏遠,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世間本該有一名喚作夜明君的仙人來到她的身邊, 為她達成此愿。唯有穆戎在聽見這帝號時默了許久,很是唏噓了一番。
改朝換代往往伴隨著數不盡的勢力更替,如今梓歸公主上位,孫相和容翌成為文武領袖, 隸屬于圣文帝的家族自然也受到了打壓。她先是以不侍先皇為名將長公主禁足,隨即以戰敗為由斬了武家家主,至于剩下的武家人, 皆圈禁府中等候容翌處置。
這是她賣給這位新晉將軍的人情,如今邀請容翌共乘,親自陪同其前往武府,以昭新皇榮寵。梓歸是個聰明人, 她不知道自己父兄是如何死的, 可也清楚這必與穆戎脫不了干系。承了這二人的情,她對容翌的態度也是極好,今日在馬車上也是同容翌解釋了一番自己用意, “邊關戰敗的責任必須有人抗,皇室急需重新塑立威信, 即便我們都知道這是父皇的錯,明面上也只能由武家一力承擔。”
她心知容翌身為武將對這樣的事應當是不待見的,因此倒也不在意少年對自己一路上擺出的冷臉,只問:“武勝你見不見?”
果然,聽到這個名字,原本沉默著的容翌眼眸一動,終于對她開了口:“讓我單獨和他聊幾句。”
雖說是圈禁不許任何人進入,但皇帝親自相送,守衛自然不敢阻攔,容翌輕車熟路便走進了武府。抄家之后武府家眷都被沒做官奴,唯有武勝被關押在府內,過去繁盛的武府,如今視線內一片蕭條。容翌走進武勝房間時,那人仍是一身戎甲,只披散著發下巴滿是胡渣,抱著酒壇子坐在角落,比起過去,可謂是狼狽到了極點。
容翌下了戰場就會恢復少年的熱情和活力,過去也交了許多朋友,武勝是其中同他最好的一個,也是傷他最深的一個。如今看著這個戰敗之后面目全非之人,他的心情也是復雜得緊,最終也只是抬起頭冷冷道:“許久不見了。”
仿佛被他的聲音驚醒了一般,角落里的武勝緩緩抬起了頭,站在晨光之中的銀甲少年有些刺眼,他愣了一會兒,喃喃道:“你回來了?也好,由你來,至少邊關就能守住了。”
聽了這話,滅門時的傷痛瞬間上涌,容翌言語中全是火氣,“南州本就不應該丟!”
若不是圣文帝驟然除去容家令南州根本無暇換防,怎會有今日之禍?圣文帝滅了大將,生怕軍士叛變又打散了各軍編制一味穿插著親信。一群沒打過仗的新手去指揮老兵,能用之人都被貶到他處,當武勝到達邊關之時,接手的便是這樣一個爛攤子。圣文帝想的是只要好生練兵,邊防早晚會恢復過去的強勢,卻忘了,洪邵國哪會給他們磨合的時間,當即就抓住空子打了進來。
他們把良將斬了,精兵無人指揮,縱是武勝拼死一戰,南方邊境依舊淪陷。他回來后便再沒換過衣服,如今依然能聞到渾身血腥,那一場敗仗磨滅了這少年的所有志氣,此時也只毫無生氣地哽咽著,
“是啊,原本守得好好的,忽然就沒了。你知道嗎?南州被屠城了,三千將士,八百戶平民無一幸免,我親眼看著敵軍把我們的守城將士懸在城墻上亂箭射死,可我只能撤退。我唯一的作用就是把這原本該死守在邊關的軍隊帶回來,讓他們駐扎在戰場之外,眼睜睜看著敵軍在我們的國土肆虐……”
戰死的是容家練出的兵,被屠殺的是容翌拼殺戰場護下來的黎民,被攻破的是他少年時便立誓以身相護的城池,此時身為軍人的憤怒甚至遠勝他們的私怨,他忍不住提起這人就怒道:“你為何不打?連個城都守不住,你有何臉面穿這身玄甲!”
“圣上要我退,我能如何!我們的家人都在王城,不遵皇命,在敵人打過來前他們就會先死!”
那是武勝一生的屈辱,他耳邊時時刻刻都殘存著退軍時城內源源不絕的哀嚎,自那時起,他的精神便已崩潰,如今見到容翌,壓在心底的情緒才爆發而出,可是看著這人的臉,最終也只能慘笑著把一切苦果咽了下去,
“容翌,如果換做是你一定會打的吧,你們全家都是這種性子,只怕圣上不許,伯父還能沖進皇宮拍著桌子請求出征。你容家滿門忠烈,誰都不怕死,所以最后你們都死了。”
“我曾視你如兄弟!”
“我也是,可你到底不是我的親兄弟,我不能為了你置父母族人于死地。”
容翌本以為自己對這人該有無盡的話可說,誰知真到了此時,忽地就發現一切質問都沒有意義。事情已經發生了,不論有何理由,他視為兄弟的人終究是背叛了他。容翌的確是武勝的兄弟,可在兄弟之上還有更為重要的父母親人,所以,他只能犧牲兄弟。
容翌愿意為所有兄弟兩肋插刀,卻無法要求別人也是如此,他甚至無法預料何時說好的生死兄弟就會插自己一刀。這一刻他終于看破了人性,原來人與人之間從沒有真正的生死相依,再好的交情都抵不過世事變遷,許好的誓言也能隨意收回。
他忽然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和穆戎之間也變成這樣,那時候該怎么辦?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再度發生,兄弟這個定位實在太模糊了,大家好的時候便是至交,一旦不好了就什么都不是。他和穆戎不能止于這樣的關系,可是,在這之上又該是什么呢……
他好像已經摸到了窗戶紙,然而就在即將捅破的一瞬間,思維卻被眼前人打斷。原是武勝見他許久不說話,終于自己主動將解決辦法提了出來,他沉聲道:“容翌,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