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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試驗箱的伊藤走過她身旁,聞言嗤地一聲笑起來:“格蘭染色陰性短小桿菌1的病死率高達百分之百,這是一個連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識性問題,然而你在最后一道加分題上卻畫蛇添足地說還有救,呵,江口木子同學,”見落旌驚訝睜大眼的樣子,他低頭一笑,“你以為,學了一點醫學皮毛的你是救世主還是上帝耶穌?”
落旌不甘示弱地說道:“醫生本來就是以救人為天職,任何病的病死率都不應該隨意下定律吧!何況……”真的有染上敗血型鼠疫而病愈的人吶!
伊藤好笑地看著她:“江口木子,我覺得你有必要去看一下精神科的醫生了。”說完,他側身走過她身旁離開了實驗室,徒留落旌一人呆在這里。
不管是臨床實驗還是書本上的知識,都表明著一旦感染上爆發性鼠疫的患者病發率高達百分之百,然而眼前這個中國女人竟然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詞,伊藤奈良走過空曠的長廊而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看來不給她一點教訓,還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不,肯定有病愈的人!肯定有活下來的人!”落旌狼狽地退后一步靠在黑板上,如果沒有那么能夠活下來的人,那么她是什么,她又會是什么?她捂住臉頰,有些無力地說道:“怎么可以這樣輕易就放棄一個人?怎么可以輕易而毫不猶豫地判下死刑?”
外面傳來刺耳的關閘門聲,落旌驚得踢翻了腳旁的水桶,污水嘩啦地濺了一地打濕她的褲腿,又順著她的褲腳滴答滴答地淌了一地,落旌驚慌地抬起頭看向墻壁上的鐘面——明明還有五分鐘可是現在整座實驗樓都關了!
她想起了臨走時伊藤奈良嘴角嘲諷的笑容,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被人擺了一道。
下一秒,電鈴聲響徹教學樓,伴隨著刺耳的鈴聲,實驗室所有的燈光電源自動斷開,整間實驗室被籠罩在黑暗中,而空氣里浮動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落旌的雙瞳猛地一縮,她驚慌失措地想朝門走去,可是她一動整間實驗室卻回蕩著腳步聲,恍若鬼魅。
落旌嚇得兩手胡亂在面前揮著,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玻璃器械,骨碌碌地從桌子上滾下來,碎片的聲音為陰森的房間平添了幾分詭異。慌張地摸到墻角,落旌死死地咬著唇靠著墻角蹲下,她雙手抱著自己的小腿,淚珠從她睜得極大的杏眼里滾落,帶著溫熱。
她害怕。
是的,她承認她在沒用地害怕。
她不停地逼著自己拿起解剖剪子和解剖刀,逼著自己忘記從前噩夢般的畫面,然而黑暗像是無情的導火線,把她盛放著所有害怕擔心與驚惶的盒子完全打開,就那樣鮮血淋漓地擺放在自己面前,讓她根本無處可逃!
所有人都以為敗血癥鼠疫的患者是百分之百的死亡率,曾經她也是這樣認為的,一定會死而且死得痛苦又難看。然而現在,她還活著,還有著溫度地好好地活在這個冷漠的人世上。
作者有話要說: 1格蘭染色陰性短小桿菌:鼠疫桿菌屬于耶爾森氏菌屬,革蘭染色陰性短小桿菌。據我所查的資料,鼠疫大概分三種:肺鼠疫、腺鼠疫以及敗血型鼠疫(黑死病),而在侵華細菌戰中的烈性傳染病主要是鼠疫霍亂傷寒炭疽。
其實,整部小說對我來說,最困難的地方還是醫學上的常識以及老鼠。天知道我有多怕耗子,以至于在寢室嚇得嗷嗷地叫。不過,小說就是小說,大家沒有女主光環,還是遠離老鼠珍愛生命吧。
另,非常重要的事情!!!
從下一章(男主上線)開始入v,希望大家能夠繼續支持下去~~
預告:你剩多少時間我陪你多長時間,一秒或者一生,我段慕軒都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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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ter.34閻王賭命
然而現在,她還活著, 還有著溫度地好好地活在這個冷漠的人世上。
淚水滑進緊抿成一條線的嘴角, 落旌摩挲著手腕上的傷疤,她脫力疲憊地輕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雙眼放空地盯著漆黑的半空,而她的鼻息間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一切的一切都像極了多年前只有她一個人的‘病房’——
在暗無天日的黑屋中等死, 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而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趕快死掉,又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當她代替了劉嬸成為最恐怖的存在, 所有人都認定,那個少女一定會像劉嬸般一樣難看地死去。周掌柜費盡心力想去治療落旌, 幾乎用盡了中醫里所有對付鼠疫的辦法,然而只是推遲她身體里病菌擴散的速度, 同樣地, 也讓少女在病變里煎熬著、痛苦著,眼睜睜地看著傷口惡化下去,然后……數著一分一秒等待著病痛奪去最后一口呼吸。
當年靠在冰冷墻壁上的落旌覺得, 很快, 她就會死了, 會和劉嬸一樣被人拿去火化,尸骨無存。她緊閉著眼睛, 昏昏沉沉地將自己蜷縮成一團,隱約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緊接著被鎖了很久的鐵門被人一下子撞開了——
“阿落!”
那樣熟悉的聲音, 焦急又心疼的語氣,像極了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看見海市蜃樓時發出的歡呼。打著寒顫的落旌以為自己燒得已經出現了幻聽,可是下一秒,她便被人卷進了一個攜卷著風雪但依舊炙熱溫暖的懷抱。
落旌驀地睜開燒得發紅的眼,而喉嚨干得厲害,蒼白瘦削的臉頰襯得一雙眼又黑又亮。她發著高燒疼了那么久,就連周掌柜她也不曾向他說過一句委屈的話,可此時當她巴巴地望著滿眼焦急的少年,不知怎地,一直在眼眶里打轉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著——
這是夢嗎?是她在臨死前絕望了太久,上天賜給她的一場夢境吧。
段慕軒將身上裹著的軍大衣脫下來緊緊地罩在她的身上,少年的頭發因為出汗而結冰,然而冰又因為他身體的溫度化成了水,滴落在落旌的臉上。慕軒摸著少女的臉頰,這才發現她燒得那樣厲害,少年將她凌亂的頭發別到耳后,一遍又一遍地說道:“阿落別怕,我來了,我趕回來了!”他摘下口罩露出臉龐,低沉的聲音帶著哽咽,而眼角發紅得厲害。
門外刮進來的猛烈寒風讓落旌打顫得更加厲害,她猛地驚覺不是一場夢,于是慌亂地拉緊了衣服深怕血液粘上少年的皮膚,又焦急地將他的口罩戴了回去:“咳,沒用的,這是瘟疫。”少女紅著眼睛,搖頭哀求道,“慕軒,咳咳,快離開這里!這是,咳咳,是會傳染的!”
段慕軒仍緊攬著她,扇形般的眼睛攜卷著濃墨般的風暴。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放在她凌亂打結的長發上:“但是那些人……他們把你關起來便置之不理,他們根本就是想讓你等死!阿落,我帶你去找醫生,一個不行就換一個!咱們總能找到辦法的!”說完,少年不容置疑地打橫抱起落旌往外走去,“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的。”
被抱出了房間,落旌才看到那些被打暈在房門前的士兵。北平夜里的寒風猛烈地刮過來,雪花融在臉頰上,一陣冰涼。
她燒了許久的腦袋終于清醒了幾分,她靠在少年的肩膀上輕聲說道:“慕軒,沒用的。我……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你別再管我了,我不想……你有事情。”落旌嘴角抿著一絲笑,可聲音里帶著哭腔和強自壓下的失望。她再沒有理由堅持下去,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個人世,她幾乎是數著一分一秒熬過那么多天,而如今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去忍受著那份難言的疼痛。
聞言,段慕軒的腳步一滯,抱著落旌的手越發大力地收攏。正值深冬,北平夜里的風雪如同烈酒刀子,刮在人的臉上仿佛不需費力便能刻出傷痕。少年狼狽地抿著嘴角,已經生出凍瘡的手指倔強地抱著落旌,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手。
落旌被他抱得有些疼,少女吃力地抬起頭,借著月光與雪光,她清楚地看見少年的下頜線一下子咬得很緊很緊。段慕軒的頭發眉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碴,而他那雙好看的扇形眼里明明滅滅浮動著的,是毫不修飾的水光。
段慕軒似悲似諷地勾起唇角,他今年便滿十八——明明是最該意氣風發的年紀,可他卻仿佛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家族沒落、講武堂除名,然而最無妄的卻是因他的遲來,他喜歡了一整個少年歲月的女孩被病痛折磨了那么久……久到親口對他說出這樣絕望的話語。
他抱著落旌站在大雪地里,滿天風雪迎面而來,是從未有過的心疼,也是不曾感受過的絕望。
感覺到落旌發燙的額頭抵在自己脖頸間,慕軒驀地一笑,眼淚狠狠砸下時,他卻深吸了一口寒氣,笑了起來:“你剩多少時間我陪你多長時間,一秒或者一生,我段慕軒都奉陪到底。”少年低頭像是安慰,可語氣卻無比鄭重,“所以阿落,那些人不管你,你總還有我的。”
落旌將臉頰埋在他肩窩處,委屈像是迎面的風雪,而眼淚便滑落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落旌想起每逢過年,段慕軒騎著他那輛自行車載著她去買的糖葫蘆,為了防止落旌把所有的糖葫蘆留給君閑,慕軒會親自盯著她吃下去。
那個時候,山楂很酸,而外面裹著的琥珀很甜。就像現在,落旌感覺到心跳一點點地遲鈍下去,而心臟仿佛因山楂的酸變得很軟很軟,卻帶著糖琥珀的甜香。
而如今,在眼前這一片黑暗中,落旌抬手捂住眼睛,掌心下是通紅的鼻尖,順著空隙一行淚快速地滑落下來打濕了繡著素白木槿花的衣襟。落旌嗓音里難掩著崩潰,抽噎著:“慕軒,我想你。”她不敢輕易去翻動這一段記憶,因為怕自己會忍不住在其他人面前哭出聲來。
在剛來日本的時候,落旌自我催眠般地將這段記憶塵封,可當她一個人被遺留在陰森黑暗的實驗室中,那個少年的音容笑貌便會從記憶的縫隙中一點一點逸出來,她甚至能想起融化在少年眉梢鬢角的細雪——
也只有這樣,她才能夠證明……證明自己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而不是被白紙黑字下了定義早該死去的野鬼孤魂。
段慕軒帶著落旌去找醫生,不知是她命不該絕抑或是少年天性里不肯服輸的狠勁,竟真的被他找到了剛回國的遠東熱帶病學會副主席,亦是當年北平中央醫院的院長。
“她現在的情況已經屬于最嚴重的敗血型鼠疫,而且病人對藥物排斥性很大,又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除了血清我想再給她注射一種我剛從國外帶回來的新抗生素,只是……”伍連德看著眼前狼狽的少年,有些不忍,“這種抗生素從未應用過實踐,很有可能只用血清會死,用了抗生素也會死。慕軒,你最好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