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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非他的過錯,他也不會因落敗而氣餒。重回飄渺峰頂時,他只想全力以赴,既是尊重對手,也是尊重自己。
他深不見底的眼睛,映出深不見底的黑光。夜刀化作飛鳥,從毒蛇口邊振翅高飛,忽地又半途折回,一分不差地疾劈繃緊的鐵鏈。鐵鏈、鐵球均非凡鐵打制,不至于被她一刀斬斷。但鏈子正在轉動振顫,變化之快不下于鐵球。它被敵人連續三次劈中,仍是向雨田生平未有之事。
鏈子晃動不已,似乎沒有多少異常??墒?,每一刀下去,鐵球的速度便減緩一分。第三刀上,向雨田正欲收回鐵球,忽覺球上一沉,傳來一股奇異的吸力。
不知什么時候,蘇夜和鐵球的位置也有了變動,不是鐵球襲擊她,而是她追擊鐵球。她空無一物的左手,正貼在鐵球另一側。鐵球內,邪帝舍利蘊含的歷代邪帝元精蠢蠢欲動,像是一堆遇到了磁鐵的鐵釘,想要離球而去。
第五百一十四章
向雨田霍然一驚。
人球本為一個整體,并非分隔開來的兩部分。球也好, 人也好, 都被潮水般的先天真氣包裹著, 隨時可以成為引發風暴的中心。直到此時,鐵球仍在不停推撞蘇夜, 攻勢凌厲至極。他的內勁綿綿不絕,仿佛永遠不會停止。
但是,蘇夜右手觸碰鐵球, 展現出吸收邪帝元精的意圖。邪帝舍利立刻生出反應, 也極大影響了鐵球的動向。球上原本旋出沉重的呼嘯聲, 這時變成了刺耳的鬼哭神號,如同球中囚禁著千百只惡鬼, 正要破球而出。
向雨田和鏈子鐵球之間, 突然有了無比清晰的裂隙。鐵球是他最神妙、最邪異的武器, 與魔種配合的天衣無縫, 卻因元精之故,瞬間成為拖累他的累贅。
他之前一派自然, 任憑自己被鐵球帶動, 現在卻不得不遏住急旋之勢, 用力扯回鐵鏈。
鐵球激射如電, 彈回時亦有雷霆萬鈞之勢。眨眼間, 蘇夜掌心的吸力消失,變為一股向前狂涌的力量,仿佛潮汐退回最遠處, 又猛沖上岸。這股驚人的推涌力道,和向雨田的真氣融合在一起,推動鐵球反噬主人。
很難說是鐵球更快,還是她刺傷鬼影的那刀更快。由于鐵球重量接近百斤,應該還是后者快上一些。但越沉重的東西,高速彈飛時的力量便越恐怖。向雨田不及多想,向后一掠五丈,避開前方不斷增強的巨力。
說到底,他只練成了魔種,尚未掌握由魔入道的訣竅,招法盡管詭異離奇,卻無法破解蘇夜的先天功。他出招之時,內勁猶如重重浪濤,變化精妙絕倫,令人迷茫震駭,但和蘇夜相比,立時分出高下。兩者區別之大,就像江流與海潮。
元精脫離舍利的勢頭被當場中止,向雨田的危機亦迫在眉睫。倘若鐵球擊中了他,他少說也得重傷吐血,一如方才的鬼影。更不用說,蘇夜正如影隨形,緊跟在鐵球后面,向他急速撲來。
霎時間,他看到本應落在她眼里的景象,那就是如泰山壓頂的巨大黑球。鐵球明明是從他正面飛來,給他的壓力卻無處不在。舍利元精涌出涌回時的嘯叫,亦鼓滿了他的耳朵。她無需施展什么似緩實快、似輕實重的變化,只要全力將鐵球擊回,便可讓他手忙腳亂。
事已至此,向雨田竟還有破解的方法。
他內勁繼續涌向鐵球,直沖天空而去。當他松開右手時,鐵鏈已繃的很緊。鐵球驟然滑向上空,方向自此改變,從他左肩上方擦過,打著轉兒飛向遠方。與此同時,他硬生生再往后退出兩丈,背后的懷古劍已落在手中。
蘇夜一見他,便知道他用所有武器都得心應手。這不是她對他的夸贊,而是不用質疑的事實。至少他在劍術方面,不輸給南北任何一名用劍高手。懷古劍一經出鞘,劍光立即亮起。這道虛實變幻的光芒盤旋不定,繞著他急速轉了半個圈子,驀地上挑,正好挑中夜刀刀尖。
他名氣當然沒竺法慶大,手下也沒彌勒教的數萬信徒,武功卻一定在竺法慶之上。此刻,他全力回避化解,身影如鬼似魅,而劍光正是從虛空中刺出的一道耀目流光。
刀劍相觸,錚錚清響不絕。響聲來自懷古劍的彈起彈落,夾雜在劍氣刀勁的破空聲里,聽上去格外悅耳。
蘇夜握刀的手,穩定的一如磐石。向雨田卻覺手臂劇震,連帶半邊身體都在震動,就像一劍挑中堅不可摧的山岳。他只能順勢而為,讓長劍化為被擊散的光點。但光點并無潰散的打算,反而凝聚成群,往夜刀劈頭蓋臉地灑落下去。
他已落于下風,攻勢卻迅猛到了巔峰。換句話說,正因他落于下風,才被迫展開不顧自身的激烈攻勢。如果他轉攻為守,只會被蘇夜牽著鼻子走,導致他輸得更快。
每一點劍光劃落,都帶出一道鋒利的劍氣。短短數秒鐘內,兩人已交換了起碼五十招。劍雨的威力、范圍均在不停衰退。最終,劍雨忽然收束成同一道光芒。劍光盡顯虛幻之意,持劍的向雨田也像失去了實體,化為以魔種為主的精神力量,連人帶劍,破入夜刀的漫天刀光。
外人很難想象,在繚亂交錯的光芒中,兩人是如何辨認出對方的氣息的。就算蘇夜,也只能說這是直覺或靈覺。他們沒有時間去想,但凡慢上一瞬間,就有不敵受傷的危險。她尋找懷古劍,向雨田尋找夜刀,均是同一個道理。
劍光沒入刀光,登時出現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響徹縹緲峰頂。
巨響未絕,向雨田踉蹌后退。他的臉色仍在不停變換,很像一個在紅白兩色之間切換的燈泡。蘇夜原地站定時,他的臉白的像紙,然后才慢慢涌上血色。隨著血氣涌回頭頂,一股腥甜的鮮血也翻騰到他喉嚨,催促他張口把它吐出去。
他不去理會氣血翻涌的難受感覺,強行把它壓下,下意識伸手到唇邊一抹,發現嘴角已綻出了血絲。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跡,忽聽不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橫飛的鐵球連撞三棵樹,在撞上第四棵之前,失去了挾它飛行的力量,終于力竭跌落,咚的一聲摔在地上。
蘇夜望著他,微笑道:“好劍法?!?
她說話之時,目光已從他身上,慢慢滑到了鏈子鐵球那里,隨口解釋道:“你放心,我無意吸收元精,何況這也不是吸收它的好時機。我只是嚇嚇你,讓你盡早露出破綻。若非如此,你不會那么急于收回它?!?
她語氣平淡如昔,愈顯氣定神閑。其實她不像表面這么輕松,但也絕對沒有向雨田的狼狽之態。這場決戰的勝敗,已是毫無疑問。
向雨田早知她窺破了鐵球的奧秘,此時聽她一口道破舍利元精,仍然極為驚訝。
他既是墨夷明的傳人,自然繼承了邪帝舍利,特意為它尋找珍稀玄鐵,打制了一個沉重堅硬的外殼,扮成鏈子鐵球的模樣。換言之,鐵球既是兵器,也是容器。當他發動魔種時,邪帝舍利將有感應,與魔種交映生輝,使他的招式和真氣更為神秘莫測。
然而,邪帝舍利正如道心種魔大法,是魔門隱藏最深、最兇險的秘密之一。墨夷明收的第一個弟子,便是因它而發狂入魔,心性大變,以致成為大漠中人人切齒痛恨的禍害。向雨田對待它,一向小心又小心,從未只把它當成一個工具。結果,這個秘密竟被蘇夜輕描淡寫地說出口,他的驚訝可想而知。
他仔細一想,發現這顯然不是今天的第一次吃驚,遂泰然處之,苦笑道:“我早說過,此戰并無必要,以及你利用圣舍利對付我,難道不算投機取巧?”
蘇夜笑道:“算。但鐵舍利是你自行選擇的武器,可不是我逼你選的。你我交手期間,球中邪氣翻滾不休,難道我裝作不知道嗎?另外,倘若我不投機取巧,你會一步一步被我打到吐血,比現在還狼狽。好啦,請你稍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向雨田尚未來得及假裝生氣,忽聽她說“去去就回”,奇道:“你去哪……咦?”
第五百一十五章
如果鬼影的名字亮著,蘇夜會奔赴太湖, 繼續追殺鬼影。同理可證, 如果向雨田的名字亮著, 她會趕緊出去,再次暴打向雨田。幸好她回到青銅門前時, 這兩個名字均黯淡無光。取而代之的,是下方新浮現的那行文字。
這一行上,同樣寫有兩個人的姓名:一個是燕飛, 另一個是孫恩。后者在她意料之中, 前者卻讓她感到意外。
她認識燕飛的時間不長, 卻很欣賞他,了解他深藏不露的潛力。早在淝水之戰前, 他便有邊荒第一劍的美譽。此后他屢建奇功, 名氣一日比一日響亮。大家便不再使用那么長的綽號, 僅僅稱呼他為“荒劍”。
他的天資確實出類拔萃, 成長速度亦快到極點,假以時日, 不難成為中原甚至天下第一人。但他年紀尚輕, 玉佩把他和“天師”孫恩并列, 仍超出了她的預計。
簡單地說, 她若非高估了孫恩, 就是低估了燕飛。此外,她擊敗了向雨田和鬼影,最后一行字才姍姍來遲, 也非常耐人尋味。
無論她盯視多久,這四個字均毫無變化。當然,她并不希望出現什么變動。她只是在想,現在的燕、孫兩人,是否要比她初入這個世界時高明得多?倘若她曾經和燕飛刀劍相向,能否算作已完成的任務?
這些疑問都沒有答案,也不可能找到答案。玉佩已給出明確的指示,她只能盡力去做。
兩三分鐘過去,蘇夜邁出玉佩空間,回到縹緲峰頂,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嚴肅神情,像是剛剛撤離老板的辦公室。然后,她抬起頭,發現向雨田撿回了鏈子鐵球,正坐在被鐵球撞出來的半截樹樁上,表情幾乎和她一模一樣,也在盯著她看。
那棵樹不知生長了多少年,足有成年人懷抱粗細,折斷之后,截面竟然光滑平整,仿佛有人拿起神兵利器,將它一下子削斷。兩人動手時的勁氣之強,由此可見一斑。向雨田坐在它上面,背后就是斜斜倒地的大樹,看上去格外自在。可惜他眼角、唇角的血絲出賣了他,表示他的實際感覺并不怎么好受。
蘇夜沒有解釋原地消失的問題,他也沒有問。在他看來,這顯然是生死攸關的巨大秘密,不宜多嘴打聽。這時候,決戰正式結束,兩人均不必留在空無第三人的峰頂。他略一沉吟,裝作忘記了方才的異常,問道:“你已得償所愿,現在想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