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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住鐵球，乃是他為人坦蕩，不愿在決戰(zhàn)中趁人之危的鐵證。但是，即便鐵球出手，擊中的也只會是空氣，而不是她。她激射出去的時候，鐵球很難打中她本人，最多擦過她的衣物，或是腦后飛揚而起的頭發(fā)。

如果兩人易地而處，他絕對沒有這等本事，也絕不會冒上偌大風險，只為追趕未說一句話、未做一件事的鬼影。

除此之外，還有更令他駭異的事實。

直到鬼影發(fā)覺危險，自行離開柏樹，他始終不知他就在那里。也就是說，即便鬼影旁觀兩人決戰(zhàn)的全過程，他也不會有任何異樣感受。這無疑讓他不快，也讓他想要質(zhì)疑慕清流的決定。

但他沒有生出感應，蘇夜卻截然相反。她不但在剎那間發(fā)現(xiàn)鬼影，還及時鎖定他的位置，顯然又勝了他一籌。

鬼影和墨夷明相識已久，曾數(shù)次到大漠尋找他，所以向雨田對他并不陌生。然而，雙方就算不是朋友，也從未正式為敵。鬼影一直來無影，去無蹤，踏過無垠黃沙，都留不下一個腳印，卻從未在他面前全力施展遁術。

“刑遁術”大成時的威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預計。連墨夷明都承認，這是一種極其危險，極其獨特邪惡的心法，卻被鬼影用無上的毅力練成。無上的毅力，帶來無上的報償。世上若有人能逃過蘇夜的追擊，鬼影肯定名列其中。

從向雨田的角度看，前方兩人的追逐堪稱驚心動魄，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倘若他聽說過一種名叫跳傘的活動，那么他會發(fā)現(xiàn)，鬼影遁逃時的動作，仿佛跳傘時不肯帶降落傘，往峰巒之下加速直墜，渾然不顧后果。

更可怕的是，外表猶如天真小女孩的蘇夜，也有樣學樣，按照鬼影的路線，半點都不肯服輸，也在半空連續(xù)加速，似是傾盡全力，非要搶到鬼影前面不可。

向雨田絕非膽怯之人，同樣窮追不舍，生怕失去了兩人的蹤跡，只在心底咋舌驚嘆。他的鏈子鐵球重達百斤，已被他遺棄在古松之下。他寧可暫時放棄球中異寶，也要親眼看一看這場追逐的結(jié)局。

轉(zhuǎn)眼間，三道黑影劃過長空，消失在離峰頂不太遠的林子里。進入密林后，三人在密集的林木間急速穿梭，速度并無半點下降。

蘇夜生怕時間不夠，想要在一天之內(nèi)完成兩個任務。向雨田事不關己，卻受濃厚的好奇心驅(qū)使，又被激起了好勝心，一刻不停地追在后面。這兩人心情均十分緊迫，但再怎么緊迫，也比不上位于隊伍最前方的鬼影。

向雨田接受了蘇夜的挑戰(zhàn)，卻拒絕別人幫忙，對魔門中人圍攻她的提議嗤之以鼻，連聽都不愿意聽。鬼影見他不肯配合，只得先回建康，把他的選擇告知慕清流。慕清流沉吟片刻，要他先行躲到縹緲峰頂，監(jiān)視這場決戰(zhàn)，尤其注意蘇夜的武功來歷。

假如向雨田獲勝，蘇夜重傷敗陣，鬼影會在她下山之時，與魔門三位長老聯(lián)手，讓她埋骨太湖湖畔，為魔門解除一大隱患。甚至于，哪怕她是最終取勝的那個人，也有可能元氣大傷，使他們照樣能夠執(zhí)行原定計劃。

結(jié)果，蘇夜剛對上向雨田，便因功力提升到巔峰，在絕不可能的情況下，發(fā)現(xiàn)了用刑遁術完全封閉心靈的鬼影。

事實上，鬼影再把距離拉遠一點兒，她便感應不到了。但他既聾又啞，無法偷聽兩人對話，只能行險躲在稍近些的地方，靠讀唇來了解他們的交談內(nèi)容。從這一點上看，他的暴露也是命中注定。

刑遁術永遠萬無一失。他躲藏之時，宛如一件毫無生命力的死物，與山石樹木化為一體。任憑多么杰出的宗師，亦會忽略他的存在。蘇夜瞬時發(fā)現(xiàn)他，一眼鎖定他，是非常可怕，亦從未發(fā)生過的徹底失敗。

她驚訝失落，認為自己到底還是小看了他。他更是駭異至極，不敢留在原處，與她當面接觸，只能一走了之。

他掠入樹林，速度愈來愈快，心中的驚疑卻有增無減，因為這番逃遁途中，蘇夜竟一直跟著他，半步也沒被他甩開，怎么都不肯讓他離開她的視線。他真想回頭看她一眼，卻不敢這么做。如今之計，他唯有盡己所能，期盼她疾奔的勢頭無法持久，令他可以盡快離開。

第五百一十章

雙方接觸時間十分短暫。與其說接觸，不如說是你追我逃的短暫游戲。但對蘇夜來說, 這段時間已然足夠。她已看清了鬼影的外在形象。

他也是一身黑衣, 全身上下均被黑布緊緊裹住, 只露出一對眼睛，顯然不愿意讓別人看到他的五官。無人知道他真正的長相, 正如無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他是魔門最神秘的人，是比向雨田更無解的謎團。

至少，向雨田還愿意與人交流, 愿意說出心中感覺, 而他從一開始起, 便不加保留地表現(xiàn)出古怪性格，完全不想接觸外人。

蘇夜驚鴻一瞥時, 發(fā)現(xiàn)他背后負著一把形狀古怪的彎刀, 似乎正是他常用的武器。迄今為止, 彎刀尚無出動機會, 令她很好奇他的刀法。可他已有了刑遁術，又何需刀法呢？

鬼影一進幽林, 愈發(fā)像一個影子, 迅捷至極地向前移動。路上無數(shù)樹木, 如同不存在一樣, 被他輕松繞過, 連看都不用去看。他身后數(shù)丈之地，蘇夜猶如林間的一縷清風，在影子后方吹拂, 腳不點地般疾奔飛掠。樹干們粗細不同，高矮迥異，自她兩旁快速掠過，被她遠遠拋在身后。

如果有人收勢不及，一頭撞在樹上，場面定然精彩又滑稽。可惜他們?nèi)瞬椒ň罱^倫，不會犯如此愚蠢的錯誤，如同三個設定好路徑的機器人，一個接一個地穿過樹林。

前一秒，他們才剛剛踏入林子邊緣，下一秒，人已到了林中被落葉覆蓋的松軟空地。附近只有鳥鳴聲、風聲，以及衣袂破風的聲音。微風偶爾卷起幾片落葉，又輕飄飄地滑落。除了這些葉子，再也找不到曾有人經(jīng)過的證據(jù)。

鬼影將遁術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速度方能傲視群倫。向雨田驚訝歸驚訝，卻能理解并接受他的成就。真正令他震驚的是，蘇夜肯定沒讀過刑遁術的兩個章節(jié)，輕功身法卻不在鬼影之下。這不禁給人以錯誤的暗示，即辛苦修煉邪功并不值得，還有更輕松容易的辦法。

蘇夜練功時的辛苦無人看到，鬼影的內(nèi)心想法也無人知曉。她前方后方的兩個人，僅能確定她行有余力。眼見前面林木稀疏，到了半山的一座小亭，她竟又有加速的趨勢。

至此，三人高下已然分明。蘇夜與鬼影尚未分出勝負，向雨田和他們的距離卻在不住拉大。他的輕功畢竟差著一籌，一路堅持到這里，已可以向任何人夸耀了。

若他不肯服輸，仍想緊緊跟上，大可施展有損自身的秘法，激發(fā)潛能，進一步提升速度。但他既不想傷害鬼影，又不想暗算蘇夜，只為好奇心使然，就去施展秘法的話，好像并不值得。

他正猶豫不決，突然想起墨夷明說過，刑遁術中也有類似的功法，名叫“金蟬脫殼”。鬼影甩不開敵人時，可以蓄意回身交戰(zhàn)，將對手的攻勢轉(zhuǎn)化為有利他本身的力量，然后借勢遠遁。金蟬脫殼的唯一弱點，在于中途無法換氣也無法卸力，所以改變不了方向，只能沿直線狂奔疾走。他一旦停住，體內(nèi)借來的真氣必將反噬，令他當場重傷。

和所有秘法一樣，金蟬脫殼也會對使用者造成損傷，事后必須靜養(yǎng)恢復。但那個時候，鬼影早已逃之夭夭，想休息多久便休息多久，不必在意敵人從旁偷襲。況且他每奔出一千步左右，便可重新使用一次，直至身體無法承受。

換句話說，他施展金蟬脫殼后，接近于天下無敵。也許總有一天，某個人能夠追上他，但那人的武功將強到什么地步，是墨夷明都不愿去想的。

此時，情況已脫離鬼影的掌控，乃是使用秘法的關鍵時刻。他并非逍遙遠去的影子，而是遭人追擊的獵物。向雨田望著前方兩個人影，心情極為矛盾，竟不知自己更期待誰吃虧。

果不其然，一切盡在他的預計之中。他剛想起金蟬脫殼，便見最前方的黑影倏地停步。鬼影不進反退，一個轉(zhuǎn)身，手中綻出一道明亮刺目的刀光，直奔蘇夜面門。

他不但輕功驚人，出手竟也是魔門數(shù)一數(shù)二的快。彎刀形狀怪異，他的招數(shù)也是詭異怪誕，讓人防不勝防，只覺這是幽冥地府中浮現(xiàn)的武功。但他想用彎刀傷害蘇夜，依然是天方夜譚。

他彎刀離鞘之時，蘇夜壓根沒有停步。她唇角微露微笑，似是很贊同他不再逃跑，回身交戰(zhàn)的打算。須臾間，她的人已逼近鬼影。一汪深黑的光芒滑到她手中，向上飛起，卷住彎刀刀鋒，裹著它往前推移，想把它推回主人身前。

這招看似平平無奇，實際渾然天成，無懈可擊。夜刀蕩出的力量柔和渾厚，宛如太湖中的波浪，無處不在又莫可抵御，透出煙波浩渺之意。然而，雙刀交鋒之際，蘇夜臉色倏地一變，笑容亦瞬間僵硬，雙眼睜的圓圓的，流露出再明顯不過的驚訝。

這是鬼影第二次讓她吃驚。夜刀一碰彎刀，刀勁竟被一股異力牽引，涌進鬼影經(jīng)脈。通常而言，她的對手會竭力抵御，防止異種真氣侵入體內(nèi)。鬼影卻反其道而行之，生怕她施加的壓力不夠大。

不過彈指間，鬼影驀地彈向后方，重新掠往他的逃生之路。可惜，蘇夜出手并不凌厲霸道，只想纏困住他，以便和他一決勝負。他借力施展金蟬脫殼，其實未能借到她真實的功力。縱使如此，他的身影亦快到難以形容，沿直線飛掠而去，一下子把距離拉長至五丈開外。

蘇夜終于明白，為何向雨田說他無人能比，因為這就是事實。她見過的輕功高手數(shù)不勝數(shù)，卻無人擁有這等奇術。他竟一邊飛馳，一邊封鎖心靈。她明明用眼睛看到了他，卻覺得他在她心田中的感應越來越微弱，真是奇妙至極。

正因如此，她看不見他，等同于他徹底逃開。這是鬼影的最好出路，也是她不打算接受的結(jié)局。

幾乎在同一時間，夜刀中的內(nèi)勁迅速收回，重歸她丹田之內(nèi)。在接近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她放棄最后一點出手的準備，先天真氣逡轉(zhuǎn)不絕，推演出巽卦卦象。卦象轉(zhuǎn)瞬既成，驅(qū)動真氣流回她四肢百骸。她足下竟再度加力，用更為可怖的速度，向鬼影窮追不舍。

五丈、六丈、七丈、八丈……到了八丈左右，距離再度凝固，無法拉長哪怕一寸。她和鬼影相距八丈，向雨田和她相距十丈以上。但她完全不去理會身后的事情，全力以赴向前狂奔。

若說剛才她是一縷清風，現(xiàn)在就是驚雷掣電。她平時只會全力出手，不會全力奔逃。若非遇上鬼影，她也不知道自己竟可以快到這個地步。鬼影筆直向前，是不得已而為之。她走相同的路線，卻是因為距離最短。

她不清楚金蟬脫殼的首尾，只能看出鬼影的不妥之處。此刻她全力疾奔，出手自然軟弱無力，連一張紙都難以戳破，更別提傷及對方。但是，她的選擇永遠比鬼影多，真實武功也遠勝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