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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打聽鬼影,一如她不揭破慕清流的行藏,均是因為不想橫生枝節。她寧可先解決一樁麻煩,再按部就班地引出第二樁。不過,她抽空去找了一趟燕飛,問他要不要去見向雨田,敘一敘過往交情。
果不其然,燕飛立即搖頭,態度堅定到無以復加。他認識向雨田和萬俟明瑤時,用的仍是鮮卑姓名,叫作“拓跋漢”,來到邊荒集后,才改名為燕飛。向雨田不知燕飛就是拓跋漢,也沒有必要知道。對他來說,往事便是往事,強行翻騰出來,只會讓以前的傷痛歷久彌新。
他表明了態度,蘇夜只能作罷,打消請他從旁觀看決戰的想法。如果她提出請求,燕飛定然愿意考慮。但她本就不需要什么幫手,之所以前來問他,只因想讓他看看高手間的交戰,啟發他的靈感而已。
如今燕飛、劉裕、慕清流、李淑莊等人,均不明白她為何要找向雨田,對“我們有仇”的說法,也是半信半疑。怎奈在她的強烈要求下,他們被迫半推半就,盡可能快地促成了這場決戰。
三天過后,在分毫不差的同一時刻,蘇夜返回柴房屋頂,見到等待已久的乾歸。假如乾歸具有足夠的幽默感,說不定會舉個大牌子,上面寫著“太湖西山縹緲峰”。可惜他沒有,更無心思和她開玩笑。他看著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冷酷無情,猶如看著癌細胞的化身。
然后他冷冷道:“太湖西山,縹緲峰。”
夜空陰云密布,似是要下場大雨。一輪殘月在云層后若隱若現,掙扎半天,方能灑出一些清輝。這是一個陰郁的夜晚,不如上一次那樣令人心曠神怡。江湖地依然宮燈高掛,銀燭高燒,像只伏在暗夜里的、周身閃出璀璨光芒的怪獸。可是,這只怪獸在蘇夜面前,居然有了不堪一擊的脆弱感覺。
她足不點地般飄落房頂,迎面接到這么一句冷冰冰、硬邦邦的話,不禁微微一愣,笑道:“你得多說幾句,不然我聽不懂。”
她當然聽懂了,因為縹緲峰是她熟知的一處地點,就在太湖當中。太湖湖面上,有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島嶼,宛如灑落水面的數十粒珍珠,風光秀美無倫,素有太湖七十二峰之稱。縹緲峰位于它的南方水域,乃是西山主峰,風景之美難以言喻,名氣也是諸峰之首。
慕清流將它定為蘇、向兩人的會面地點,與其說蓄意挑選,不如說隨便找了個印象極深的地方,順便把蘇夜引出建康。此外,縹緲峰無論從名字、從風光、從地形,都配得上他們的身份,和他們相得益彰。
乾歸說,明天正午時分,向雨田將在峰頂等她。
他此前認為,蘇夜會嫌縹緲峰太遠,會拒絕這么緊迫的會面時間,會指責他們故意耗費她體力,會找出更多問題,為難他和李淑莊。但出乎意料,蘇夜沒多說一句話,給了他一個異常甜美的笑容,便像三天前那樣,痛快地轉身離開,連離去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他如釋重負,返回江湖地的園林,去見慕清流。與此同時,蘇夜不假思索地動身,甚至未把地點通知給燕飛等人,直接踏上了通往太湖的道路。
她已獲得她想要的東西。她給他們的報酬,便是暫時遠離建康,緩解他們的壓力。從乾歸的沉默中,她看出他們野心尚在,絕不肯因為從竺法慶和桓玄那里受了打擊,便放棄大好機會。
奇怪的是,魔門有人推薦王國寶,她也短暫地想到了他。兩者區別僅在于,那些人是當真看好王國寶的潛力,貪圖他光芒萬丈的血統出身;她卻把他當成一個笑話。
倘若慕清流真鬼迷心竅選擇他,她會不留情面,當場笑出聲來,斷定魔門即將失敗。可是,她既決定了刺殺聶天還,聶天還和王國寶間的差距,便不像常人想象中那么大。
這是慕清流的煩惱,不是她的。她踏上太湖西山島時,已然拋開所有私心雜緒。別說魔門下一位人選,就連脖子上掛著的四塊玉佩,也不在她的思緒里面。她仰頭看了看前面連綿起伏的峰巒,嘆了口氣,面不改色地向上攀去。
西山由四十一座山峰組成,乃是太湖最雄偉的山巒。縹緲峰雄踞島嶼正中,俯瞰太湖風光,雖說氣象磅礴,仍透出一股水氣迷蒙的秀致味道。這就是江南一帶的獨有氣質,與北方山川有相似之處,亦有相當程度的不同。
蘇夜攀到山腰時,已能察覺峰頂異象,隱約覺得上方有人在等自己。等她到了峰頂,那人也很清楚她近在咫尺,擺好了架勢,站在一棵雄奇的古松下,正對從山下蜿蜒而上的小路,用充滿興趣的目光打量她。
兩人看到彼此的一刻,臉上都露出了詫異神色。
她早知道這個時代的向雨田很年輕,卻沒想到他這么年輕。他年紀和燕飛差不多,也就二十一二歲左右,應當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但他挺立在那里的氣度,卻渾如練武數十年的當世宗師,即便肅立不動,也有著睥睨天下的傲然氣魄。
蘇夜視線向上移動,移到他的面容之上。她正驚訝于他清奇特異的容貌,便聽他道:“居然真有你這么一個人。在此之前,我一直十分懷疑,覺得他在胡說八道。”
第五百零八章
他長相不如燕飛那么文秀。但他額角高廣,雙目修長, 下巴微微上兜, 五官帶有石雕般的渾厚味道, 同樣具有令人心折的魅力。另外,他像許多魔門宗師那樣, 也許是出于本性,也許是受功法影響,自然而然地透出一點邪異氣質。別人認識他之后, 絕對不會輕易忘記。
蘇夜一見到他, 便知他正是向雨田, 而非魔門從隨便哪個角落找來,專門戲耍她的贗品之類。燕飛把他視為平生僅見的青年天才, 的確有著相當充分的理由。
說來奇怪, 向雨田爽快承認了內心想法, 而她的感觸也相差無幾。在她內心深處, 他一直是個模糊不清的影子,不太像活人, 倒像后世傳說塑造出的形象。直到親眼看見他的這一刻, 她心里才豁然開朗, 感到不負此行。
向雨田何時抵達縹緲峰, 她不得而知, 但她并不在乎。反正她用半天時間,從建康趕到了太湖,堪稱依約而至。這趟路程固然漫長, 卻僅是趕路,并非和人動手,無法耗費她多少精力。她攀上峰頂時,和往常一樣精神奕奕,毫無疲憊表現。
兩人均穿一身黑色勁裝,與環境殊不相稱,又有種奇怪的協調感,像是山間長出的兩道黑影。縹緲峰頂,沒有山腰繚繞的霧氣,沒有山腳升騰的水氣,只有時時呼嘯的風。即便在盛暑時節,風中也挾帶絲絲涼意,十分清爽怡人。
他們若往附近走兩步,視野會比這個地方好的多,能將太湖的萬頃波光盡收眼底。然而,他們畢竟不是前來游玩的客人。最近天師軍士氣如虹,正在猛攻嘉興一帶,使普通人沒了游山玩水的興致。不然,太湖中的游人應當更多。
蘇夜一邊盯著他看,一邊掂量他的斤兩,半晌方問:“你說的人是誰?”
向雨田奇道:“什么?”
蘇夜道:“你從誰哪里聽說,有我這么個人?”
她只是隨意一問,并無特別用意。如果她能問出一個新的魔門成員名字,當然最好不過。如果向雨田拒絕回答,那也沒什么。但她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想都不想,徑直答道:“鬼影。”
“……鬼影?”
蘇夜不由自主地重復一遍,忽然之間,產生了哭笑不得的感覺。她本想先結束這一戰,再打聽鬼影。誰知兩人剛剛見面,向雨田便輕松寫意地說出了他的名字。不過,考慮到她對魔門中人知之甚詳,他似乎也沒必要守口如瓶。
她蹙起眉頭,淡然道:“鬼影去大漠找你,將消息傳遞給你。你認為有必要見我一面,便動身來了中原?”
向雨田笑道:“沒錯。”
蘇夜嘆了口氣,笑道:“那么,他的輕功一定很好。”
她沒來由感慨鬼影的輕功,使向雨田格外驚訝。鬼影去找他的時候,把魔門的所有疑問都告訴了他,包括她擁有一套《天魔策》,又把它當面收走的事實。向雨田表面無動于衷,潛意識里卻認為她是魔門中人,這時聽她用談陌生人的口吻談及鬼影,才想起她只是個外人。
他倒也不在意,愣了一下,接著她的話說道:“他是圣門唯一練成刑遁術的人,確有神鬼莫測的本領。我極少佩服別人,卻對他的輕功身法甘拜下風。”
蘇夜緩緩道:“你自認不如他?”
向雨田坦然道:“我不如他,任何人都不如他。我之所以愿意透露他的秘密,只因透不透露,都是一樣。沒人能追到蓄意逃走的他,也就沒人能夠殺死他。”
蘇夜之前偷聽時得知,鬼影經常負責向魔門諸位宗主傳遞消息,有時用飛鴿,有時親自去。從這一方面,足以看出他的本事和重要程度。如今,向雨田也不吝贊美之詞,當面承認甘拜下風,證明他確實極其難惹。難怪此人在后世聲名不顯,卻與向雨田并列,顯示在竺法慶、尼惠暉的下一行。
她微微一笑,笑道:“難怪他名叫鬼影。”
向雨田半點都不和她客氣,亦笑道:“你這人說話也吞吞吐吐,不肯說出真正的心思。你明明想問我,你比不比得上他,你能不能追上他,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說?實話告訴你,我不知道。你有機會,可以去試試。”
他神情中總有股驕傲之意,看人的時候,眼神也顧盼自豪。但他有驕傲的資格,有擺出架子的實力。世間比得上他的人,數遍大江南北,也是寥寥無幾。
單從他的言談舉止,就能看出他和燕飛等人的不同。他竟肆無忌憚,不等她多說,便主動改換話題,正色問道:“你究竟什么來頭?即使你從出娘胎起開始練武,也不可能練到先天境界。不瞞你說,這正是我對你產生好奇的原因,否則我不會來得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