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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猜上一百次, 她也不會把期限猜想的如此之短。
在過去的世界中, 任務計時總是以年為單位, 從來沒有例外。她想當然地認為, 這次也會依照慣例。況且,當玉佩召喚她進入副本世界時, 時間大多都會長一點兒。她覺得, 自己肯定有三五年時光可以浪費, 所以態度一直不緊不慢, 從容自若地聽取消息, 與他人交際來往,甚至還做了一些長遠打算,譬如幫劉裕登上帝位之類。
誰知在她丟失玉佩的時候, 期限設置發生了改變,不是年,不是月,而是用天數來計時。從三十五天來看,任務整體長度可能在百日左右,絕不會差出太多。她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先花了一個月勾搭江文清,再東奔西跑,將大量時間耗費在路途中。竺法慶死后,她還打起如意算盤,準備聚攏太乙教逃亡的人馬,要求他們加入大江幫,幫忙振興這個失去幫主的幫派。
她集齊三佩,回到玉佩空間,其實巧合大于刻意,直覺大于邏輯。她完全可以先忙孫恩的事,或者心念一轉,北上幫燕飛救回紀千千,而非把洞天佩當成第一要務,輕輕松松再花一個月。換句話說,她能及時看到這個時間,五成以上是運氣使然。
倘若她未能及時找回玉佩,始終優哉游哉,那么在倒計時結束的一刻,她的死期也就悄然降臨。以前她武功不夠好,曾有幾次險死還生,卻從未這么接近過失敗。更可悲的是,這是她控制不了的失敗。
蘇夜盯著這四個字,發寒之后又覺后怕,不由長長吁出一口氣,慶幸自己加入了爭奪洞天佩的隊伍。這時候,她也無暇計較玉佩為何突然小氣起來,把期限設的這樣緊迫,眼光立刻掃向下面三行文字。
這三行分別是:“天地心”,“竺法慶尼惠暉”,“向雨田鬼影”。
剛才距離較遠,她未能注意。等她站到青銅門前,從近處觀察,才發現四行字下方,還有一行淡淡的陰影。陰影泛著灰黑色,比門的本來顏色更深,像是一個補丁,遮蓋了真正的內容。也許到了某個時間,它會突然消失。被陰影遮蓋的文字浮現出來,通知她新的任務。現在她沒可能看穿它,只好先去理會已存在的字跡。
倒計時呈現淡金色,散發螢火般的微光,這三行字也一樣。但是,竺、尼夫婦那一行黯淡無光,仿佛忘了涂上會發光的顏料。顯而易見,這是因為她已擊敗了這兩個人,完成了這個任務,不必繼續惦念。
至于“天地心”三字,指的自然是洞天三佩。文字仍然爍然生光,無視她剛剛湊齊它們,成功返回玉佩空間的事實。這似乎是向她表示,她集齊一次仍不夠,必須把它們帶在身上,直到返回現實世界的那一天。
爆炸有多猛烈,蘇夜眉頭皺的就有多深。她稍微開動想象力,便可想出石洞附近,是怎樣一副狼藉不堪的景象。實打實的千萬斤土石沖天而起,凌空翻涌,重新落回地面,堆出新的土丘,抹滅所有痕跡。從爆炸遺跡里找東西,當然不是令人高興的工作。她只能希望自己動作夠快,搶在別人之前返回那里,并感應到洞天佩的存在,把它們從土里挖掘出來。
所幸三佩事關重大,一直以來,均有孫恩、安世清等人窺伺在后,尋找奪走它們的機會。它們重現世間之時,絕不會默默無聞,總有人察覺蛛絲馬跡,打探到它們在誰手里。尤其燕飛就在邊荒集,一聽遠處傳來爆炸聲,極有可能立即展開行動,成為率先趕到的一批人。若是他拿到了三佩,對她當然非常有利。她不怕麻煩,卻不愿意在時間吃緊時,長途跋涉尋找什么寶貝。
由于倒計時的震撼太過強烈,其他事情均失去了應有的重要性。蘇夜看完天地心,又去看向雨田與鬼影,神色中仍殘留著驚訝,卻和他們毫無關系。
當時她一聽魔門之名,便猜到這是向雨田活躍的時代,知道他可能再次成為任務目標。此時他的大名在門上顯現出來,無非是猜想得到了證明,完全不值得意外。與他相比,鬼影此人倒是十分陌生,從未聽人提起過這名字。但他和向雨田并列在一起,想必也是魔門中人,應當不難尋找。
蘇夜仔細看完這些內容,方覺心頭一松,又有種輕微的失落感。她自認聰明,卻猜錯路線,猜錯任務目標,亦猜錯了時間限制。玉佩的確要她挑戰一批人,但他們與九品高手、外九品高手無關,均為超乎常人想象的卓絕人物。她重視那兩個榜單,不惜當眾毆打司馬道子,結果是無益之舉,從一開始便找錯了對象。若非她發覺他們武功太差,沒資格充當她的對手,犯的錯誤還會更多。
最后,她的視線凝固于那片陰影,在上方停留了七八秒鐘,便毅然移開了。
她在想孫恩,在想他的姓名是否會出現在陰影之下。竺法慶練成十住大乘功,才有膽量去挑戰他,可見黃天道藏功威力無窮,讓高傲自負的大活彌勒也要退避三舍。若說他不屬于目標之一,她會相當詫異。
可惜多想無用,她必須把精力用在實處。她此前拖延了太久,不得不用閃電般的行動彌補。不過一瞬間,她已作出決定。她會留在空間里面,稍微休整幾個時辰,換件不這么可怕的正常衣服,光明正大走出去,面對那個拿走玉佩的家伙。
在這期間,那人亦可能進入玉佩,與她面對面地遇上。那樣更是非常方便。畢竟發生在玉佩里的事,外人不得而知。等她弄清楚那人的身份,再進行下一步計劃也不遲。
她可能對他產生好感,從而一笑置之,也可能動武硬搶,把對方飽以老拳,搶回玉佩后,一溜煙返回邊荒集。她急著去找燕飛和江文清,找回洞天佩,并向燕飛打聽向雨田的事。如果燕飛搖頭表示不認識,她才會返回建康,尋找李淑莊或陳公公,逼問向雨田的下落。
三十五天無疑不長,卻也沒短到讓人手足無措。她盤膝坐倒時,心情已完全恢復平靜。然后,她閉上眼睛,不去看門上的微光,把自己隔在永恒似的黑暗中。
第四百九十九章
直到此時,桓玄對蘇夜仍是一無所知。他做夢都想不到,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他撿到的“仙家異寶”里, 出現了一個人。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警惕心漸漸降低, 做事也沒之前那么謹慎。在他看來,玉佩原主八成已經死了,不會前來索要寶物。玉佩已是他的東西, 就像他從小到大, 身邊的所有東西一樣。他只顧計算好處, 忘了每件事均有因果,而他既沒弄清楚因, 也還沒看到最后的果。
今天, 他照常坐在大司馬府內堂。他腰間的名刀“斷玉寒”解了下來, 端端正正放在坐榻上。內堂婢仆在門外侍候, 堂內只有他、乾歸、侯亮生三人,是個小小的府中密會。他臉上帶著微笑, 整個人神采飛揚, 透出志得意滿的意味, 比平時更為英俊。
他不太喜歡笑。他笑的時候, 要么發生了對他有利的事, 要么他想用笑容達成某種目的。眼下的密會中,情況顯然屬于前一種。
侯、乾兩人一文一武,是他現任的親信膀臂。前者乃謀士之首, 滿腹謀略智計。后者劍法精妙,令他刮目相看。文武之分,僅是相對而言,并非絕對。侯亮生亦懂一些武功,而乾歸也可以出謀劃策,為他設計除去敵人。
侯亮生跟他已經很久,從桓沖未死時,便在他麾下效力。正因如此,這反而成了一個不足之處。
桓玄再怎么冷酷無情,也難以忘懷下毒害死兄長的事跡。他看到侯亮生,有點像看到屠奉三,情不自禁地不舒服。乾歸初來乍到,不了解他的過往,倒令他感到安心。更何況,乾歸似乎與巴蜀的譙縱來往密切,可以充當通往蜀中豪族的橋梁,帶來的好處遠遠超過侯亮生。
他之所以還重用侯亮生,只因找不到替代之人。但他內心深處,越來越傾向乾歸,信任乾歸,也更愿意把重要任務托付給他。
這是他心頭的一大隱患,早晚得想辦法解決。不過,現在他已忘記了這些煩惱,因為他剛收到一樁極好的消息。
不久之前,謝安和謝玄相繼過世。司馬道子于一夕之間,成為朝廷里權勢最大的人。與此同時,司馬曜和他生出嫌隙。司馬曜不必靠他牽制謝家,便開始嫌他氣焰太盛,幾乎可以壓倒自己這個皇帝。于是他故技重施,準備另尋親近大臣,打壓司馬道子。
王恭便是他的選擇之一。
桓玄遠在江陵,一直坐山觀虎斗,無意涉入建康城內的風波。王恭則四處尋找友軍,后來主動向他示好,提出雙方合作的建議,讓京口軍聯合荊州軍,共同對付在司馬道子掌控下的建康軍。由于謝玄逝世,北府軍亦有分裂之勢。王恭已得到劉牢之的支持,卻因何謙倒向司馬道子的陣營,心中始終缺乏底氣。
一開始,桓玄并未答應這個建議,而是持續袖手旁觀,待王恭出現落敗的跡象,才向他送去合作條件。那就是,王恭要把他人稱建康第一美女的女兒王淡真,許給桓玄為妾。
此話一出,王恭的心情可想而知。不僅是他,連侯亮生和乾歸都大皺眉頭,認為這樣做實在不妥當。
王謝兩族地位高不可攀,乃是高門中的高門?;感灿懲跫屹F女作妾,肯定會引起建康名門的反彈,將此事視為奇恥大辱。另外,很多人都知道,王恭有意把女兒許配給殷仲堪之子。消息傳出去,桓玄毫無疑問會開罪殷家。雖說殷仲堪畏忌桓玄,從來不敢真正得罪他,卻沒必要在表面良好的關系上,硬添一道裂痕。
桓玄無視部下意見,一意孤行,當然有自以為合理的原因。
其一,是他多年不改的好色毛病作祟。王恭一向眼高于頂,對聯姻對象十分挑剔,絕無可能答應這樁侮辱性的婚事??上蝿荼热藦?,到了走投無路時,也由不得他心高氣傲。若非他有求于桓玄,桓玄終此一生,也沒可能享受到王淡真這種天之嬌女。既有如此強烈的誘惑,他自然不愿輕易放棄。
其二,他亦想鞏固雙方合力對抗司馬道子的聯盟。眾所周知,王淡真乃是王恭的掌上明珠。她到了他身邊,便是牽制王恭的人質,使王恭在生出二心時,多考慮一下女兒的安危,從而對他予取予求。
條件送出后,他表面若無其事,內心的盼望之情卻頗為殷切,期待王恭盡早給出答復。今天一大早,他終于收到王恭親筆書寫的信件,得知王家服了軟,應下他的要求,同意把王淡真送來江陵城。
這樁消息給他帶來的愉悅感,堪比他接任大司馬之位,成為荊州軍至高無上的主人。他無法隱瞞自己的好心情,亦無意隱瞞,一直滿面春風,笑容像不要錢般給出去,讓每個人都能發現他的揚眉吐氣。
他心情上佳,別人卻未必和他一樣。事已至此,王恭已親口答應,便成為板上釘釘的事實。侯亮生縱有千言萬語,也不能再說什么。
事實上,他覺得桓沖死后,桓玄變的越來越可怕,越來越獨斷專權,越來越不可捉摸。他毫無掩飾,表露出對帝位的野心,將所有被桓沖壓制的志向拿出來,一一付諸實施。這并非他唯一的變化。就連他的武功,也在突飛猛進,氣質則愈發神秘邪異,給人的壓迫感一天比一天明顯。
譬如這時,侯亮生跪坐在他對面,隔著一張小幾,便可察覺他身軀散發的巍巍寒氣。斷玉寒出鞘之時,寒氣將瞬間倍增,令敵人心膽俱裂。他過去不認為桓玄可以勝過謝玄,如今想法已有了變化。有時他會想,難道桓玄真是命中注定要做大事的人物?若非如此,他的進益為何快到這個地步?
他每日與桓玄相處,卻覺得自己已不再認識這個人,只好在心里暗暗琢磨。有可能的話,他想尋找屠奉三,和他談談桓玄的問題。但屠、桓兩人已然決裂,取代屠奉三的,是身旁那個來歷成謎的劍客。